第1章 满门抄斩

及笄礼次日,席蓉雪还未及换下那身绯红罗裙,圣旨就到了。

彼时她正跪在铜镜前,任由丫鬟将最后一支玉簪插入发髻。镜中人眉目如画,眼波温润,是京城人人称颂的席家嫡女——温婉知礼,进退有度,及笄后便要嫁入东宫,成为大胤朝最尊贵的女人。

“小姐,外头敲锣打鼓的,是东宫来送聘礼了吧?”贴身丫鬟春鸢满脸喜色,手上动作却不停,“听说太子殿下亲自挑了三十六担,全是南海珍珠、蜀地锦缎……”

席蓉雪微微摇头,唇角含着浅笑:“莫要胡说,太子殿下何等身份,怎会亲自来送聘……”

话未说完,院门轰然洞开。

不是敲锣打鼓,是铁蹄踏碎青石板的声音。

不是三十六担聘礼,是三百御林军手执火把,刀枪映着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席蓉雪霍然起身,玉簪落地,碎成三截。

“席府上下,接旨——”

尖利的嗓音刺破长空,她看见父亲席忠义跌跌撞撞冲出正厅,朝服都来不及穿,就那么直直跪下去,跪在满院子的刀枪丛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北侯席忠义,世受皇恩,不思报效,勾结北戎,密谋造反,罪大恶极,着即满门抄斩,即刻行刑,钦此。”

“冤枉——”父亲的嘶喊刚出口,就被御林军的刀背砸了回去。

席蓉雪站在廊下,看着父亲满脸是血,看着母亲踉跄着冲出内堂,看着年仅十岁的幼弟席容瑾死死抱着母亲的腿,吓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哭。

她想跑过去。

脚下却像生了根。

那个宣读圣旨的太监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席姑娘,哦不,席氏,咱家劝你安分些。太子殿下说了,姑娘曾是他未婚妻,留个全尸。”

太子殿下。

萧元朗。

她的未婚夫。

三个月前还握着她的手,说“蓉雪,等开春我就娶你”的那个男人。

席蓉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碎得无声无息,碎得干干净净。

“动手。”

御林军统领一声令下,刀光闪过。

席忠义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瞪向她的方向,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跑。

跑啊。

“父亲——”

母亲的尖叫撕裂了午后的宁静,她扑向父亲的尸身,却被御林军一脚踹开。那一脚正中心口,母亲喷出一口鲜血,倒在血泊里,再没起来。

“母亲!”

席蓉雪终于能动,她疯了一样冲过去,却被两个御林军死死摁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她看见母亲的眼睛缓缓闭上,看见幼弟被一个御林军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不要——他才十岁——他什么都不懂——”

“谋反罪,不分长幼。”御林军统领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一剑穿心。

席容瑾小小的身子软下去,落在地上的时候,还朝着她的方向伸着手。

“姐……姐……”

席蓉雪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耳朵里只有心脏碎裂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走的,也不知道自己被拖到了哪里。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跪在席府后院的柴房里,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破布。

外面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刀剑声,火烧的噼啪声。

每一声,都是席家人在死。

每一声,都像刀子捅进她的心窝。

她拼命挣扎,手腕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却挣不开半分。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一言不发,割断她手脚的绳索,扯掉她嘴里的破布。

“跟我走。”

席蓉雪认得这个声音——是父亲麾下的亲兵队长,陈策。

“陈叔,我父亲——”

“来不及了。”陈策一把拽起她,“夫人临终前让我告诉小姐,活着,替席家活着。”

活着。

替席家活着。

席蓉雪咬紧牙关,任由陈策拉着她钻进柴房后面的狗洞。那狗洞极小,只能容一人匍匐爬过,她穿着及笄礼的绯红罗裙,爬得满身是泥,满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密道连着城外的一条暗渠,等他们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后,席府的方向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

席蓉雪站在暗渠出口,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怕,还是恨。

“小姐,快走。”陈策拉着她就要往山林里跑,“御林军肯定会追来——”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后心。

陈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陈叔!”

席蓉雪扑跪下去,看见他后背的血洞,看见箭羽上那个熟悉的标记——东宫禁卫。

“小姐……快……走……”陈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一块东西塞进她手里,“侯爷……让……让属下……交给……您……”

是一块虎符。

席家军三万将士的虎符。

席蓉雪攥紧虎符,指节泛白。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越来越亮。

“席家嫡女,别躲了。太子殿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席蓉雪抬起头,看向陈策的尸体,看向远处冲天的火光,看向那个曾经叫做“家”的方向。

她没有哭。

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她只是把虎符塞进怀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林。

身后,箭矢如雨。

身中两箭,一箭擦过肩头,一箭没入小腿。她跌倒在地,滚落山坡,最后坠入冰冷的河水。

河水没顶的那一刻,席蓉雪想: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

然后她想:不,我还不能死。

席家满门三十七口,三十七条人命,还等着我讨回来。

河水呛进肺里,眼前一片漆黑,她拼命挣扎,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听见有人在喊——

“水里有人!快救!”

那是席蓉雪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一间破庙里,身边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乞儿。

最小的那个乞儿见她醒来,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姐姐,你醒啦?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发高烧说胡话,喊了好多好多名字。”

席蓉雪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乞儿递过来半碗水,浑浊的,带着土腥味,她却像喝甘露一样一饮而尽。

“你喊的那些名字,都是谁呀?”乞儿好奇地问。

席蓉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平静得可怕:

“不认识的人。”

从今往后,席蓉雪不认识任何人。

席蓉雪,从今日起,再无眼泪。

破庙外,天光微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她,将用余生,送那些“不认识的人”,一个个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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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心
连载中新府的万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