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人是在第二个月第十天来的。
那天席蓉雪正在后院晒药,太阳很好,她把竹匾一溜排开,里面铺着柴胡、黄芩、板蓝根,都是前几天刚收回来的药材。
孙大娘在前头招呼病人,孙大夫出诊去了,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席蓉雪一边翻药,一边在心里默记着孙大夫教的药性——
柴胡苦平,入肝胆经,和解退热……
黄芩苦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板蓝根苦寒,清热解毒,凉血利咽……
正默着,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病人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脚步声很重,说话声很冲,还有兵器碰撞的响动。
席蓉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停。
她继续翻药,耳朵却竖了起来。
“官府办案,所有人等,都给我站好了!”
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来,像是太监,又像是衙门里的差役头子。
席蓉雪的心猛地一紧。
官府。
办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满脸尘土,手上沾着草药的泥垢,和街上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这身打扮,骗得过普通人,骗不过官府的人。
那些人,是专门查人的。
脚步声往后院来了。
席蓉雪稳住心神,继续翻药,头也不抬。
“哟,这还有个干活的。”
几个人走进后院。席蓉雪余光扫了一眼——三个穿公服的差役,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鹰钩鼻,三角眼,一看就是个难缠的角色。
“姑娘,抬头。”鹰钩鼻说。
席蓉雪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胆怯。
“几位……几位官爷有什么事?”
鹰钩鼻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唰地展开。
是画像。
席蓉雪的画像。
画得确实挺像——眉眼、脸型、轮廓,都有六七分相似。
“见过这个人吗?”鹰钩鼻问。
席蓉雪盯着画像看了几眼,摇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鹰钩鼻冷笑一声,“你再仔细看看,这画像上的人,跟你长得可有几分像。”
席蓉雪心里一凛,面上却做出茫然的样子:“跟我像?哪里像了?我长得这么丑,这画像上的人多好看啊。”
鹰钩鼻愣了一下。
旁边两个差役也愣了一下。
席蓉雪趁他们愣神的功夫,继续说:“官爷,您说这画上的人,是那个席家嫡女吧?我听说了,悬赏五千两呢。要是见过,我早去领赏了,还用在这儿晒药?”
鹰钩鼻盯着她,眼神里有些狐疑。
“你是这医馆的什么人?”
“孙大夫的远房侄女,来投奔的。”席蓉雪答得顺溜,“老家遭了灾,家里人都没了,就剩我一个。大娘心好,收留我干活,管口饭吃。”
“老家哪里的?”
“北边,青石镇的。”
“青石镇?”鹰钩鼻眯起眼,“青石镇今年可没遭灾。”
席蓉雪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慌:“不是今年遭的灾,是去年。去年发大水,庄稼全淹了。我爹娘都病死了,我一个人逃出来,一路讨饭到云州。”
鹰钩鼻盯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差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头儿,这丫头瘦成那样,脸也黑,跟画像上那个细皮嫩肉的千金小姐,确实不太像。”
鹰钩鼻没理他,继续盯着席蓉雪。
“你叫什么?”
“容雪。”
“姓容?这姓可少见。”
“我爹说,祖上是江南那边的,逃荒过来的。”
鹰钩鼻又看了她半晌,忽然问:“你会看病吗?”
席蓉雪一愣。
“我问你,会看病吗?”鹰钩鼻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孙大夫的侄女吗?跟孙大夫学过没有?”
席蓉雪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试探。
如果她说不会,那她这个“侄女”的身份就站不住脚——既然是大夫的侄女,又在医馆帮忙,怎么可能一点医术都不会?
如果她说会,那后面肯定还有别的试探。
她稳住心神,点点头:“学过一点,认些简单的药材,熬个药什么的。”
“认药材?”鹰钩鼻指了指旁边的竹匾,“那你说说,这匾里晒的是什么?”
席蓉雪看了一眼:“柴胡。”
“这个呢?”
“黄芩。”
“那个呢?”
“板蓝根。”
鹰钩鼻连着问了七八种,席蓉雪一一答出来,没有一处错。
鹰钩鼻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行,还有点本事。”他收起画像,往怀里一揣,“丫头,我告诉你,那个席家嫡女,是朝廷要犯,窝藏者同罪。你要是见过她,或者知道什么消息,赶紧来报。五千两赏银,够你活一辈子了。”
席蓉雪点头:“知道了官爷,要是有消息,我一定去报。”
鹰钩鼻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差役走了。
席蓉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她稳住了。
“丫头。”
孙大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席蓉雪回过头,看见孙大娘站在堂屋门口,脸色有点白。
“大娘,没事了。”席蓉雪走过去。
孙大娘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吓死我了,那几个东西一进门就嚷嚷,我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
但席蓉雪知道她想说什么。
“大娘,我应付过去了。”席蓉雪说,“他们走了。”
孙大娘点点头,拉着她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丫头,这些人不会只来一次。那个鹰钩鼻,叫吴贵,是府衙的捕头,专门查案子的。他今天没认出来,不代表以后认不出来。”
席蓉雪沉默。
她知道孙大娘说得对。
今天这一关,是过了。
但下一关呢?
“大娘,要不我……”她开口。
“别说话。”孙大娘打断她,“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待着。当家的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傍晚,孙大夫回来了。
席蓉雪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孙大夫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丫头,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学扎针。”
席蓉雪一愣。
“吴贵那个人,我了解。”孙大夫说,“他今天没认出你,但他心里肯定起了疑。过几天,他还会来。再来的时候,不会只是问问那么简单。”
“那我……”
“你学扎针。”孙大夫打断她,“不光要学认穴,还要学用针。我给你一本《针灸甲乙经》,你从头到尾背下来。背完了,我教你真的。”
真的?
什么真的?
席蓉雪没问。
她只是点头:“好。”
那天晚上,孙大夫给了她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针灸甲乙经》。
席蓉雪捧着书,就着油灯,一页一页翻。
书很旧,纸张泛黄,边角都磨破了,但字迹很清楚。上面画着人体穴位图,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每个穴位的位置、深浅、主治病症。
她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三百六十五个穴位,记住了三百个。
还有六十五个,需要再背。
孙大娘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书,吓了一跳:“丫头,你一宿没睡?”
席蓉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好:“大娘,我再看一会儿。”
“看什么看,先吃饭。”孙大娘不由分说把她拽起来,“学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得保重身子。身子垮了,什么都没用。”
席蓉雪被她拽到堂屋,坐下吃饭。
粥很稠,咸菜很脆,还有两个煮鸡蛋。
“大娘,这鸡蛋……”
“吃你的。”孙大娘把鸡蛋塞她碗里,“补补身子。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席蓉雪低下头,把鸡蛋吃了。
心里暖烘烘的。
接下来几天,席蓉雪白天干活,晚上背书,天亮前睡两个时辰,天亮了接着干。
《针灸甲乙经》背完了,孙大夫又开始教她《伤寒论》《金匮要略》《本草纲目》。
一本接一本,一宿接一宿。
席蓉雪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水。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吴贵迟早会再来。
那时候,她得准备好。
第七天晚上,孙大夫把她叫到诊室。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亮堂堂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针灸铜人,半人高,身上密密麻麻标着穴位。
“背完了?”孙大夫问。
“背完了。”
“三百六十五个穴位,都记住了?”
“记住了。”
孙大夫点点头,从针囊里取出一根银针,递给她。
“扎。”
席蓉雪接过银针,深吸一口气,走到铜人面前。
第一个穴位,百会。
她抬手,银针落下,三分深,不偏不倚。
孙大夫没说话。
第二个穴位,风池。
银针落下,五分深,刚刚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她扎了三十六个穴位。
每一针,都是三分深,不偏不倚。
孙大夫看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三十六个扎完,席蓉雪放下银针,退后一步,等着孙大夫评判。
孙大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丫头,你知道这三十六个穴位,是什么吗?”
席蓉雪一愣:“是……常用穴位?”
“是死穴。”孙大夫一字一字说,“这三十六个,全是死穴。”
席蓉雪的心猛地一跳。
“每一针,你都扎得刚刚好。”孙大夫看着她,“再深一分,人就死了。再浅一分,就没效果。你扎的,全是刚刚好。”
席蓉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丫头,你有天赋。”孙大夫说,“学医的天赋,也是……别的天赋。”
别的天赋。
什么别的天赋?
席蓉雪没问。
但孙大夫说了:“一根针,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你选的,是哪一种?”
席蓉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孙大夫,一字一字说:
“救人,也杀人。”
孙大夫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老夫就教你,怎么救人,怎么杀人。”
从那天晚上开始,席蓉雪学的,不再是单纯的医术。
孙大夫教她,怎么用一根针,让人昏迷、让人瘫痪、让人说不出话、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也教她,怎么用一根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让濒死的人睁开眼睛、让断气的人重新呼吸。
“医者,仁心。”孙大夫说,“但仁心,不代表手软。该杀的时候不杀,该死的时候不死,那叫妇人之仁。”
席蓉雪点头。
她记住了。
半个月后,吴贵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十几个差役,把回春堂围得水泄不通。
席蓉雪正在后院碾药,听见前头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放下药碾子,擦了擦手,往前头走去。
堂屋里,孙大娘正拦着吴贵,不让他往后院闯。
“吴捕头,您这是做什么?上回不是查过了吗?”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吴贵一把推开她,“让开,本捕头要搜人。”
“搜谁?”
“搜那个姓容的丫头。”吴贵冷笑,“本捕头回去越想越不对,那丫头长得跟画像上太像了。今儿个带了画师来,给她重新画一张,拿去对比。”
孙大娘脸色一变。
席蓉雪从后院走进来,站在吴贵面前。
“官爷,您要画我?”
吴贵盯着她,眼神锐利:“怎么,不敢?”
席蓉雪笑了笑:“有什么不敢的?画吧。”
她站在那里,挺直脊背,目光平静。
吴贵一挥手,一个画师走上前来,铺开纸,开始画。
席蓉雪一动不动,让他画。
画了半个时辰,画完了。
吴贵拿过画像,和自己带来的那张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两张画像,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席蓉雪的。
一张,是容雪的。
席蓉雪看着那两张画像,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但她面上不显。
吴贵看了半晌,忽然皱起眉头。
“这……”他抬起头,盯着席蓉雪,“怎么不太像?”
席蓉雪心想:当然不像。
这半个月,她每天晚上对着水盆,一点一点改变自己的脸。
不是大改,是微调——眉头压低一分,嘴角抬高一点,脸颊瘦下去,下巴尖出来。
每天一点,半个月下来,她和画像上的那个人,已经只有四五分像了。
再加上晒黑的皮肤,粗布衣裳,干活的姿势,说话的语气——
就算是亲娘来了,也未必认得出来。
“官爷,我说了,我不是那个人。”席蓉雪说,“您偏不信。”
吴贵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旁边一个差役凑过来,小声说:“头儿,是有点不太像。那个席家嫡女,听说娇生惯养的,哪能是这副模样?”
吴贵没说话,又看了席蓉雪半晌,忽然问:“丫头,你敢不敢让我搜身?”
席蓉雪心里一凛。
搜身?
她怀里,藏着那块虎符。
那是三万席家军的兵权,是她复仇的唯一本钱。
如果被搜出来……
“吴捕头,您这是欺人太甚!”孙大娘冲上来,“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凭什么让您搜身?您要搜,先把我老婆子搜了!”
“让开!”吴贵一把推开她。
席蓉雪扶住孙大娘,抬起头,看着吴贵。
“官爷,您要搜,可以。”她说,“但搜不出来,怎么办?”
吴贵冷笑:“搜不出来,本捕头给你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席蓉雪也笑了,“官爷,您带着这么多人,把我家大娘的医馆围了,耽误了一上午生意,让街坊邻居都看笑话——您一句赔礼道歉,就完了?”
吴贵的脸色变了变。
“那你想怎么样?”
席蓉雪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搜不出来,您给我磕三个头,叫三声姑奶奶。”
“你——”
“怎么?不敢?”席蓉雪盯着他,“您敢搜,就得敢赌。搜不出来,认输。搜出来,我认命。”
吴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十几个差役都看着,街坊邻居也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吴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他一甩袖子:“走!”
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孙大娘看着他们的背影,愣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丫头,你可真行。”
席蓉雪没笑。
她站在那里,看着吴贵消失的方向,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
“大娘,他不会罢休的。”她说,“还会再来。”
孙大娘的笑声停了。
“那怎么办?”
席蓉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大娘,王将军的军营,还收人吗?”
孙大娘一愣:“你想去军营?”
“嗯。”席蓉雪点头,“医馆待不住了。去军营,跟着军医学,还能有个藏身的地方。”
孙大娘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丫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去跟当家的说。”
晚上,孙大夫回来了。
听完席蓉雪的话,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丫头,军营不比医馆。那里都是当兵的,粗人,不讲理。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怕。”席蓉雪打断他,“孙大夫,您教了我这么多,不就是让我活下去吗?医馆待不住了,我就换个地方。只要能活着,能学本事,去哪儿都行。”
孙大夫看着她,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半晌,他点了点头。
“好。明天,我带你去见王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