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早已坐在了桌前,此刻正对着一桌好菜发呆,见人坐上来了才回神,慌乱着扯了个笑脸。
菜色很丰富,三个人的桌上硬是摆上了六个人的量,陈灵风还客气地把烤鸡腿撕下塞到守心碗里:“妹子,你得多补补,鸡汤也要来点。”说着又拿大勺盛了一碗鸡汤推过去。
守心惶恐地连声拒绝:“不用不用,我最近胃口也不太好,还是吃得清淡些。多谢陈大哥了。”她又把鸡腿拨给了眼巴巴看着一脸委屈的小木,这小子估计奇怪为什么两个人的待遇差别这么大。
自从中毒之后,精神和胃口都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即使面前摆着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也提不上胃口,就好像亲眼见证自己死亡的过程,之前推测的半月毒发现在看来恐怕是长了。但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也不想驳了陈灵风的好意,只能将就着吃一些。
守心只吃了几口,心中不安稳,考虑后还是扫了大家吃饭的兴致:“陈大哥,昨晚你那边……”
不只是守心,其余二人表面吃得畅快,内心却不加掩饰地也怀着忐忑。
陈灵风放下碗,暗自无奈,脸上还是故作轻松地回应着:“她不在野狗寨。”思忖过后又说,“不过你别担心,这附近的地段应该再没人能伤害到她才是,我也已经托了‘猎鹰’的朋友帮忙寻找。”
猎鹰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成员涉及各地版图,属于是中立又富有的派系,办事效率也是极高。陈灵风请了猎鹰寻人,那找到的可能性就大了不少,守心也稍微放下一点心,转而问小木:“小木,这次总该告诉我了,其他人去哪了?”
小木手中的筷子抖落在地上,他迟疑了几秒求助地望向陈灵风。
不用他们说守心也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严厉却又碍着前辈在场不好发作,隐忍厉声道:“你别看他,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陈灵风还想再安抚一下她想知道真相的心情,夹了几筷子菜在她碗里,连声客气道:“先吃饭先吃饭啊,再说,再说。”
守心在陈灵风的强塞下顺势拿起了碗筷,眼睛却还是盯着小木,他目光躲闪,手紧张地握拳放在腿上。
见小木急得快跳起来了,陈灵风还是抗下了压力:“妹子啊……你可能或多或少也猜到了吧……呃……他们……”陈灵风在面对这种事情上还是高估了自己,最终没组织出一句完整又不那么伤人的话来。
“他们都被杀害了!”小木忽得大喊一声,随即马上趴在桌上掩面闷声哭泣,他这几天又何尝不是憋着难受,面上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是煎熬。
陈灵风顺着小木的背笨拙地安慰道:“好了好了,孩子,不哭不哭啊……”
啪!
一声脆响,守心终于还是拿不住手中的碗筷,摔在地上的声响惊动了门外路过的小二,但在场的食客好像也习惯了这包间里的吵闹,只自己悄悄议论。
见守心呆呆地落下清泪来,陈灵风忙又过去用手就拭去她泪水,小心地捡起碎碗忙安慰着:“妹子想开些……他们只是……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早登极乐……”似乎有些不妥,这妹子听完竟开始抽泣,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我是说他们一定都去了天上做医仙去了,去那边医治那些病死的人了,对不对?”
心知自己的安慰也许起不到太大作用,面对同门惨死,他们总要伤心一回的,这些孩子不像自己见惯了生离死别,甚至几次都与阎王擦肩而过,早已看淡了生死。不论是自己还是至亲至爱,在江湖亦或是乱世之中,死亡实在稀松平常,经历多了便也学会去接受了。可打心底还是不希望这些纯良的少年人也被迫对这些习以为常。
正苦恼着,小木抬头泪眼婆娑,这一会儿就已经哭肿了一点眼睛,一个鼻涕泡不受控制地膨胀炸开,看得陈灵风又心疼地回去摸摸他头:“这眼睛都肿了,你小子再哭下去我可就要揍你了。”
话是这么说着,却还是用袖子擦干了他湿润的脸颊,还沾了一袖子鼻涕。
“陈大哥……”
守心的声音微不可闻却还是被他听到,妹子开口唤他了自然赶紧过去,稍微贴近了些倾听着接下来的话。
“多谢你。”不管是上次救山,还是这次殷切寻人倾力相助,他陈灵风都已然是奇药谷的恩人。这难免让守心联想到,倘若当时他在,会不会也能救大家,可想这些已无用,这终究还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守心向来是个不太愿意报仇的人,就像她也从未找过江进川报仇一般,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亦不想利用别人以身试险。只有提升自己的能力才有试错的空间,就算不能阻止杀戮也能挽救生命,所以她更加拼命地钻研医术。可原来死比生容易太多太多,只要他们想,奇药谷很难在刀刃下完好。经过这几次,守心深知握刀的手和把脉的手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毕竟弱者一旦掌握了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那就离死不远了。迫害不会停止,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得强大。
想罢守心胡乱抬手清理狼狈的脸,定了定神,其实她在那夜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预感,不敢设想、心存侥幸,确定真相之后难免要补上眼泪。不过哭向来是没有任何用的,她绕开不知所措的陈灵风,一把拽着小木的后领提溜起他,轻声却又正经道:“行了,我也许无法报仇,但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你也是,别只知道哭,若有能力保护大家,现在谁都不会死。”
陈灵风还沉浸在感叹中,她对伤痛的自愈速度未免快得离谱,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妹子此刻开了包间的门,喊小二再上碗米饭来,随后若无其事地回来坐下。
“先吃饭,饿死了反倒叫贼人得意。”她引颈干完整碗鸡汤,喉头干涩哽咽,嘴里也无甚滋味,下了胃更是有些恶心,还是强行全部灌了下去,得好起来才行。小木见状也渐渐止住了抽泣声,慢吞吞地扒拉着米饭。
“陈大哥,你别傻站着了,快吃。”守心快速抹了一把眼尾渗出的余泪,“吃饱了好去找守和师姐。”
陈灵风思绪也被拉回,忙应和着“对对对”。三人无话,埋头只顾着往嘴里塞东西,丝毫没有享受美食的意思,像是不知饥饱般把一桌子的菜都扫尽了。
守心吃力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站起身,其余二人见状也下意识地就跟着站起来。陈灵风打了个饱嗝,面露尴尬无措,道:“我先去猎鹰那看看情况怎么样,你们就安心待在这里,啊。”说罢向小木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一定照顾好守心。
“放心吧陈大哥,我还有个病人。”守心眼眶微红,陈灵风怕看到她凄楚的目光自己也难受,连忙点个头出门了。
待人走后,她叫小木去找个能泡药浴的桶子,再打上热水。小木打了几年下手一点就通,手脚麻利地就下去准备了。
房门被缓缓推开,安云克不能偏头去看,只用余光瞥见她魂不守舍地进门,旁若无人般从药箱子里不断拿出东西。
清点了一下发现还缺了不少,“我去下面置办药材,很快回来。”她淡淡地看了安云克一眼,准备出去时又听到他呜呜咽咽的喉音。
再回来解开了穴,安云克一得到放松神色突变,猛地又呕出一大口黑血,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颇有些虚弱道:“江姑娘,我快被饿死了……”
这确实是守心疏忽了他,本来就打算捎点早膳回来的,可情绪一激动就给忘得彻底。“等你泡完药浴再进食。”此刻她根本无心跟他贫嘴废话,只想快点结束。
安云克挡开她又想来点穴的手:“姑娘,能否再麻烦你……”他瞄了眼自己残破且湿漉的肮脏衣衫,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
守心也不是傻的:“我知道了。”说完又急着想上手点穴,又被他挡开,守心憋闷着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第一次是趁其不备,那这次再来就很难叫他安分了。
看她脸色渐沉,安云克也不知道吃个饭的功夫怎么人都变得阴郁了,只好在她发脾气前抢先道:“我自己来。”一咬牙自点穴道。方才那下被偷袭,本以为可以很轻松就解开,便也随她来了没去反抗,可谁知这丫头虽没有内功,点穴的手劲却是大得离谱,硬是控住了他,身上就像被榔头敲打过一般,可再不敢叫她上手了。
见他还算听话老实,守心提上钱囊快步离开。大街人满为患,她凭着昨日行医挣了波眼熟,也连声“对不住借过”地插起队来,人们倒也不怪,只是一个劲地追问她什么时候再开始行医,她只好面露惭愧地说改日。搜刮了几条街,奇怪的是有几味药材全面被人买断,只好买了次些的代替了。
一顿东跑西走,回到房间时,满屋的热气升腾,如至深山如临仙境,凝神一看,小木正擦碗似的粗暴地在给安云克擦身体,要不是他被定住,一定要抱怨。守心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激灵强装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旁分拣药物,虽说对面少年的匀称□□在蒸汽相隔下看不细致,但粗略看着也是能让人脸红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