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章

整段晚餐,宛如一场默剧。

银叉和瓷盘的细微碰撞声,一次次放大了此刻克制的寂静。芙洛拉食不知味地咀嚼着西兰花,希尔达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重播,使得精心烹调的菜肴在她口中味同嚼蜡。餐桌两端,桂妮维亚和玛德莱娜数次想要开口,但最终却默契地保持了缄默。她们彼此交换焦虑的眼神,担忧之情呼之欲出。

“也许听听别人的故事会让你好受一些,”傍晚六点整,晚餐将结束的时候,或许是为了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或许是为了开导侄女。总之,桂妮维亚搁下叉子,用她一贯的轻松模样笑道,“我完全不意外她的态度,上帝啊,你的外祖母和我们的父亲、她的哥哥,简直一模一样。”

几乎是同时,玛德莱娜抬起了头。

“这样的事一般不会给人提供安慰,珍妮,你确定芙洛拉愿意听吗?”她提醒道。

然而桂妮维亚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那是一万个人也劝不回来的。她仅仅是叫玛德莱娜别吵,做姐姐的便拗不过她了,只好随她去。与此同时妹妹清清嗓子,告诉芙洛拉这件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

这段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的故事首先是这样开头的:

我们的母亲,梅兰妮·珀尔,她是个非常伟大的女人。桂妮维亚说。

非常伟大,玛德莱娜站起身,将白色的骨瓷盘收成一摞,像任何一对默契十足的双胞胎那样自然而然地接上妹妹的话。她非常聪明,而且富有激情和好奇心——至少在遇到父亲前是这样的。

正是这样。芙洛拉,你一定记得,亲爱的。我曾告诉过你,我们的爸爸赫伯特,他是一个传教士。而我们的母亲梅兰妮,则是一位大家闺秀,一位商人的女儿。她高贵、出色,热爱生活,皮肤白皙几近透明,声音中带有让每个人都乖乖顺从的魔力。可惜爸爸和她截然不同。他沉默守旧,自从结婚后来到杜索契卡,就痛恨起了房子以外的一切。好像外面有猛兽要吃掉他似的!他在我们面前声称是因为外出对他的老胳膊老腿不利——完全是一派胡言,我和玛蒂,马上要活得比他还久了,难道有什么是我们做不了的吗?我们能打扫一整个卡萨布兰卡,照顾一个几乎不下楼走动的姑妈,只靠遗产和银行年息就过得很好。而他呢?只能坐在原地,每天没完没了地抱怨天气、收音机里的新闻、或者盯着窗外路过的行人……

“他一直这样吗?”

哦,从前不是。在玛蒂和我八岁的时候,事情远没有现在这么糟糕。那时候,我们就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家庭那样快快活活地相处。直到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何,他相信自己要死了,于是从此锁上大门,再也不和任何人来往。我们暗自怀疑他是在恐惧什么,可是没有证据。

总而言之,他额外给送牛奶工付了钱,请他多给我们送一些蔬菜,然后他就不停地写,写一份又一份书稿,再一张接一张烧掉。也许是为了证明他对上帝的忠诚吧,但我们看不出那有什么忠诚可言,因此认为更可能是他相信了爷爷讲过的传说——当然了,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是真的。

“是什么传说?”

嘘,芙洛拉,仔细听着,珍妮就要讲到那里了。

不要着急,玛蒂,她还小呢。桂妮维亚在回忆的恍惚间回答道,然后习惯性地、茫然地微笑了一下,但不是对任何人。她正面朝着一片虚空微笑,为了那些久远的记忆。

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你瞧,每个人都有名字,是不是?人死后应当被人记住姓名,否则他所曾留下的一切就会消失——消失在空气中,像所有最初住在这条大街上的人一样。

“……消失了?怎么会消失呢?”

因为没人记得了,我的孩子,所以名字和他们生前的一切也就会凭空消失。

“难道没有想起来的那一天吗?”

——芙洛拉,我们怎么能够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呢?遗忘就是遗忘,再也无法逆转,哪怕有朝一日再想起来,也绝不是从前的那一个人了……很难以置信,对不对?幸而人们的记忆力还不算那么差,真正能被这个世界完全遗忘的人是很少的。

但不知为什么,在恰莱斯特,这种事更常见。虽然爸爸逃去了杜索契卡,但他毕竟还是恰莱斯特人……关于他的很多事,我们都忘记了。她的妹妹接上了她的话。总而言之,过了一年、两年、三年。他仍然没有死,于是我们就一直被关在家里,等候着迎接一位传教士的死亡。

玛德莱娜热衷于看书,而我有纸张和水彩,我们至少都有事情可供消遣。因此这件事最受苦的其实是母亲。曾经他们彼此很相爱,后来他们只是尽力忍受在一起生活。现在母亲忍无可忍了,她一向爱旅行,爱玩闹,但爸爸憎恨笑声……那段时间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下楼与我们见面。那时候父亲一般已经回房间睡觉去了。

这样一方缺席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后来我们才知道,她一直在试图结束这种痛苦,在最开始的时候,她是有机会的,但她为了我们拒绝了。可后来,她大概是后悔了,便开始寻找一条新的出路,一条更快捷,一劳永逸的出路。

终于有一天,妈妈成功了——通过一种毅然决然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煎熬。

她把自己的头砍了下来。

短暂的停顿后,桂妮维亚露出一个略带自豪的微笑。

——这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我亲爱的。

“……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逃离,小姑娘,为了从那个每家每户前都种植着争奇斗艳的花卉、只有她自己要永远被困在爸爸的房子里,修剪方形草地的命运中逃离。她一定猜不到,自己只用了一次就成功了,简直是难以预料的好运。玛德莱娜点点头,一块切菜用的木板和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还有一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用这些把自己的脑袋砍了下来,然后任由它蹦跳着离开。那时候父亲尚在睡梦之中。

当然了,他最后还是发现了母亲的头。不是在厨房里,那样会弄得墙壁缝里都是血,没人愿意打扫,到头来就会臭掉。母亲远比他想得聪明多了——那是一个很美好的下午,天很蓝,她向我们轮流说了早上好,然后去到花园。噗得一下,她死了,脑袋最终弹到了小路上,身首异处。她一定用尽了全力,因为那一刀砍得是如此彻底,以至于葬礼之前,我们加紧缝了一天一夜,才把她的脖子勉强重新接回去,让她得以完完整整地躺进棺材。这项任务并不折磨,因为我们相信妈妈一定是幸福的。

两年之后,父亲也死了。和母亲一样,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沉默地面朝着天花板……说实话,关于他的事,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说到这里,桂妮维亚停下了,仰头想想,才继续说下去。没有人催促她,只是默默等待着她的回忆。

但他的确是突然倒下的。就在爸爸死的前一夜,他脚步声来来回回响了一晚上,我们的卧室也随之地动山摇,墙壁震得几乎要粉碎,天花板上的滑石粉簌簌地掉下来,在地面上积起一层浮白。天啊,那是多么恐怖呀,我和玛蒂把彼此抱得紧紧的,几乎以为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然而到最后,依旧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天早上,当玛蒂按照钟表上的时间去喊醒爸爸时,发现他被埋在一大堆雪白的墙土中……大概是窒息而死的吧,没有人知道。至于又是哪一位医生下的什么诊断,也没有人记得清了,包括从前杜索契卡的邻居们。

可多么奇怪,尽管关于他的事情如此模糊,我们却都记得妈妈并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她曾经的确是有机会离开的。可她为我们放弃了离开,最后又为自己选择了死亡——那一部分,恐怕只有爸爸才知道了。至少我和玛德莱娜,永远也弄不懂她在想什么。

也许这就是我们敬佩并记住她的原因之一。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十分了不起的女人。玛德莱娜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给她看看那张照片吧,珍妮。

桂妮维亚听话地从颈间摘下一条细长的金项链,交到莫尔塞夫手上,项链最下方,坠着一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相片盒。

于是芙洛拉谨慎地打开相片盒,看向里面存放了数十年的那张小小照片,发现照片的背景竟是黑白的,上面的女人却是富有生命力的彩色。能够猜到,有人曾很精细地用水彩为她勾上颜色,使她拥有了和女儿玛德莱娜如出一辙的棕褐头发和沉静的宝蓝眼睛,以及青白的衬衫与橘红的束腰。

但是,如果除去一切颜色的影响,那么这张相片上的梅兰妮便只是一个相貌柔和的普通女人。她的面容不算丑陋,但也仅仅称得上是端正而已,不具备任何叫人一眼难忘的特征。和那个时代的每一个家庭主妇一样,她留着向内烫卷的闪亮刘海,颇整齐地搭在额前;浅到几乎看不出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微笑着看向胶卷外。而在肩膀上,有一只男性的手正搭在那里,显然是她丈夫的手。照片鲜活又沉默地定格在此刻,这或许也解释了当她端坐在镜头前的时候,相机毫厘不差地捕捉到的她那一瞬间的笑容:不算明朗,反而忧郁、勉强,仿佛一直在克制着什么。

这就是梅兰妮·珀尔,我们的母亲。一旁的玛德莱娜低声介绍道,此时,她已经收拾完了餐盘,餐厅里的落地钟那短粗的朴素指针也从六逐渐指向了七,机械内部绷紧的铜弦随时准备好在下一个整点唱起曲子。好了,下一次再继续讲吧。已经很晚了。

对一个故事而言,这个结尾实在太过仓促。伯爵失望极了,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但这一次,她不愿轻易放弃:

“可是之后呢,故事讲完了吗?”

按时睡觉更重要。桂妮维亚抬头看了一眼钟,报以微笑:尤其是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天哪、我在你那个年龄,天天都只想躺在床上。

随着芙洛拉走上楼梯,她的声音也轻飘飘地落下:

“去吧,我亲爱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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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特的米诺陶洛斯
连载中形容词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