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七章

第三天,芙洛拉去了一趟镇上的邮局。

原本她是决定要雇一辆轻便马车,但桂妮维亚坚持要送她一程,理由是在旧城根本没有马车经过——“天呀,亲爱的,你现在可不是在尚特拉,”她叉着腰摆出阿姨的架势,对着侄女谆谆教诲,“整个旧城只有我们一户人家,没有马车会费心打这儿绕一圈经过的。”

芙洛拉耸了耸肩,跟着她的脚步走下楼梯,决定不提醒姨妈电话簿上有马车租贷所号码的事情。

门外,与前日初来乍到时的阴沉不同,云朵仿佛柳絮,撕作浅淡的丝缕,天空蓝似矢车菊,使得旧城后远山也呈现如青似黑的黛色。那轮廓叫莫尔塞夫想起童年历史书上的插图,她通读过尚存的传奇,自然知道山脉另一边的旧伊斯特已成荒芜——但历史书没来得及告诉她,百年前,那里曾充斥着人类想也想不出来的伟大魔法与神奇传说。那国的首都名叫阿瓦隆,传言中曾有上万名能工巧匠在彼处建造一座高大的神庙,而建造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预言一些和泥土无关的事情。一些身着白色布匹的女人住在里面,她们声称自己探索星空。

芙洛拉仰脸看向山脉,桂妮维亚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只可到这里,不可逾越。”她忽然说。

“什么?”芙洛拉诧异地转头。

“我说话了吗?”桂妮维亚眨眨眼,惊讶地反问。

“不,没有。只是阳光太亮了。”

芙洛拉决定不再问,太阳方才挥动光与热的长矛刺入了她的眼睛,于是她不得不向群山低头。

直到今天,恰莱斯特终于适应了柳月的到来。此刻,午后的阳光免费浇在每一个路人身上,使得一切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大方地显现出向日葵般的金黄,脖子、脸颊、手腕——玛德莱娜为她们每人都准备了帽子,但桂妮维亚刚走到姐姐看不到的地方,下巴上的丝带就被她解开了,随手丢进用以隔绝草地和铁线莲的树丛下。

“玛蒂不会发现的,”她叫芙洛拉也放心大胆地摘下帽子,“她讨厌死铁线莲了,绝不会在柳月出来——等到山楂木月,这一茬花谢了,她才愿意出卡萨布兰卡的小篱笆门呢。等到那时候,我非得逼她活动活动手脚不可。”

“你完全是一片好心,珍妮,”伯爵答道,“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还是戴着帽子的好——绝不是出于不尊敬,只是我担心晒出雀斑来。”

“雀斑!”桂妮维亚叫道,“依我看,雀斑在姑娘的脸上是越多越好,我喜欢雀斑,并且自己就有很多。”说着,她转身把灌木丛边上的自行车推了出来。“它们配上任何一张脸都会像星星在天空中一样美丽,我的朋友。但既然你不愿意,就戴着吧。”

她摘下手套,狠抽了几下坐椅上的灰尘,然后才坐上去,芙洛拉则按照她的指点坐上金属编织的后座。经过五分钟关于坐姿的研究,她们终于得出芙洛拉最好去换一条裤子而不是继续穿着裙子的结论,但桂妮维亚不愿意再戴上帽子进屋让玛德莱娜检阅一番,于是此事作罢。总而言之,她们出发了。

恰莱斯特是个小地方,然而小并不意味着狭窄,正相反,它的土地面积远远要比那些大城市更加广袤而难以丈量。在这样的土地上,无论是车马还是信息都传递缓慢。连接旧城与新镇的泥土路颠簸不平,将近二十分钟后,这辆老自行车终于骑驶进了新镇的街道。

距离她们不远,邮局正设立在镇子主干道上,小巧却醒目,蓝灰色刷过的墙面有所剥落,但仍被人用相近的颜色反复补过漆,勉强维持着体面。与尚特拉宫殿式的一贯华丽装潢相比,这里似乎更受前伊斯特风格的影响,倾向于使用朴素的爱奥尼柱式来支撑门厅。建筑本身和周围的店铺稍微隔了一段距离以示区别,门楣上绘制着橡树叶的图案,檐上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石塑大鸟,长相介于鹦鹉和隼之间,翅膀带着少许风蚀雨淋的痕迹,以彰显此地历史的发源。

与此同时,莫尔塞夫坐在自行车后座,惊讶又贪婪地看着街道上的一切,这片曾属于母亲的土地对她而言似乎格外陌生。这里的孩子奔跑在街道上的时候不穿鞋,随处可见穿着罩裙和裤子的女人或男人,拎着刚从河边漂洗完的衣裳或装了牛奶的铁桶。她有生以来从未离开过尚特拉,因此也就不能够自书籍以外了解那些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一切的想象都基于尚特拉。可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一回她才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恰莱斯特的模样。

“——好啦,就是这儿!”桂妮维亚在街边停下自行车,留出空档好让侄女轻松地跳下来,“你进去找信的时候,我可得离开一会儿,希尔达要我去买绣线。她要开始绣布面的时候,最漂亮的那一束金线却找不到了,我得替她买一些来——你一个人妥当吧,亲爱的?”

“我快要二十一岁了,珍妮。”莫尔塞夫笑起来,注意力仍然停留在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上,面对问话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帽子银绿色的丝带,“要是收封信都做不了,还做什么工作呢?”

“二十一岁!”她的姨妈也笑道,“天哪,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连邮局在哪儿都不知道呢,甜心,祝你办事顺利!”

女孩向她点头致意,随即走进了邮局。

门后比她想象的要更加阴暗。成打的柜子和箱子摞在一起,遮住了原本提供采光的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的电灯泡。抽屉敞开的缝隙如同巨嘴,按照字母排列的纸张在其中纷纷沓沓地挤压成堆,暗示着其中的邮件即将满溢出来。而面对这由信件垒成的被遗忘的山谷,整个邮局却仅安排了两位工作人员来应付。其中一位是正坐在椅子上给邮件分门别类的白发老头,大约是嫌光线太暗,他单手擎着一柄没有底座的蜡烛架子,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举着信封在火光下验看。第二位则是负责站在柜台前为每一封过手邮件加盖邮戳的女职员。她的黑发中夹着银丝,严肃和疲惫过多地挤占了饱满的额头,使其显现出了更密集的皱纹。任何与她并不相识的人都会断定,这个女人正站在中年人的分水岭中,并缓缓滑向属于老年的另一侧。

“您好,我来寄信。”芙洛拉没有迟疑,走上前去敲了敲柜台,“顺便问一下,有寄给莫尔塞夫的信吗?”

听到这话,女职员终于从信件中抬起头来:“这几个月没人寄来信。”她不耐烦地回答,“除非你问的是这几年——那些都放在箱子里,你得自己找。”与外表不符,她的声音很年轻,听上去只有三十五六岁左右。

“那就是没有我的信了。”芙洛拉回答,视线下意识扫过她的衣领,并如愿以偿地在那里找到一枚刻着“海蒂·马尔戈斯”的金属名牌,形制与火车站的麦克·布朗相同,只是为了容纳字母适当压缩了字体大小。

“如果我要寄信,应该找谁呢?”她收回目光,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诉求。

名叫海蒂的女人皱着眉思考片刻,随即利索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牛皮纸包。

“只有这些了。”她拿出一枚印着的邮票,摆在桌上,“寄信是三个帕特,邮票十个佩舍,或者如果你自己有邮票的话。”

毫不令人意外,伯爵没有邮票。在尚特拉,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把信交给信使。更糟糕的是,她原本就没有为这次出行准备多少现钱。如今,她翻遍裙子口袋,只找到一枚帕特,除此之外只剩几个金斐卡。她把银币推过去,犹豫了一会,又放上去一枚金币。

“您没有更小的面额了?”面对自己一个星期的工资,海蒂问。

芙洛拉颔首,算作默认。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海蒂大声叹了一口气,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抓出一把铜子儿。她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数,随后把四十枚佩舍和银帕特一起扫进原先装邮票的抽屉里,硬币互相碰撞,最后掉到木头隔板上,发出空洞的敲击声。

“六十五个佩舍,收好了。”她把找零放到客人面前,又将斐卡丢进口袋,“十五兑一,没错吧?”

“有劳了。”芙洛拉则报以礼貌的微笑。她收下零钱,把要寄的信递出去。对方捏起邮票,舔了舔背后的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到了信封的右上角。

“好了,”马尔戈斯用手指按了按邮票,端详一番它的位置,似乎感到很满意,“恰莱斯特华加大街43号,德·莫尔塞夫女士寄;尚特拉喷泉街612号B,格雷女士收,您再核对一遍信息。”

“没有问题,可以寄出了。”芙洛拉确认无误后,又提出一个问题,“回信会寄到我目前居住的地方吗?”

“我们没有邮车,如果有必要,请自己来取信。”面对外乡人的无知,女职员冷笑一声,“恰莱斯特已经很久没有人寄信了,如果运气好,我会帮你联系到司格特的邮局,由他们帮你转寄到尚特拉——如果运气不好,你的信就会被一起压在这里,等着变成白纸。”

“难道我每天都要来看吗?”芙洛拉问,“为什么不能直接送到地址,万一我忘记了呢?”

“规矩就是这样办的。”马尔戈斯冷冷地回答。她随便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出一张信纸,拿着印邮戳的公章,往上摁了一个章就塞到她手里:“这是证明您来这里寄过信的票据,如果您的信件在寄送过程中出了问题,请带票验取。”

“别理海蒂。”走出邮局大门时,桂妮维亚已经在门口等候许久了:“威廉国王征用了了马尔各斯家的小儿子,从此她就再也没见过丈夫,后来就变成那副模样了。传言说小马尔各斯牺牲了,但是没人寄讣告信来,更不见什么家书。她去了邮局当差,大约也是想第一个拿到信。可永远不会有了,姑娘,永远不会有了。唯一一位能为战争负责的欧里安特罗人也死在了战争中,真是世事无常啊。”

“珍妮,你从前认识她吗?”芙洛拉问。她正仔细折起裙摆,以防止过会裙子卡到车轮里。

“我们从前还是朋友呢。”桂妮维亚叹了口气,把装着金线团的布袋放进车篮,“她是从前卡萨布兰卡管家的表亲,被托到这里寄养。你看,在恰莱斯特,所有人都沾亲带故的。”

她踩下自行车支架,朝着侄女招招手,示意两人即将踏上返程。

一路上,她们背对着太阳前行。时间随着自行车的札札声走向黄昏,夕阳不再像午后一般滚烫,残留的余温同光线一起逐渐变得柔和,最后消失在空气中,再也无法在今日瞧见。远方,群山名叫安克桑娜。玫瑰红浸染灰蓝的山脉,那是曾经分割前伊斯特和欧里安特罗的国境线,如今被纳入帝国的版图。群山名叫安克桑娜,山脚下便是旧城,远在恰莱斯特得名之前它便存在,作为乡镇的家园依傍群山,群山名叫安克桑娜。她耸立千年,恒久地隔绝两个国度,没有出过半点差错。在伊斯特尚存的年代,常有落单的彩色大鸟展翅高飞越过安克桑娜,试图飞往欧里安特罗,却立即在白云之间爆炸作千百片破碎的羽毛,消失在蔚蓝的天际——于是两国界线得以划分,恰莱斯特在此建立。在那场著名的战争之前,任何伊斯特的物品都无法在欧里安特罗长存,因为这里是被诅咒的土地,注定不会拥有故事与诗歌。

芙洛拉从姨妈身后探出头,望见不远处,卡萨布兰卡温暖地闪着光。

两分钟后桂妮维亚把自行车停到了路边。女孩借着丝绸裙摆滑下自行车,脚步一不小心被铁线莲裸露在泥土外的根茎绊了一下,鞋尖因为惯性踢歪了灌木。好容易稳住身体,却令她无意中瞥见黑刺莓树丛层层叠叠的树叶底下,原本捆缚枝条的棉线正闪着金色的反光。

桂妮维亚没有注意到侄女的举动,她把树丛踢回去,拉起芙洛拉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故事收集图鉴:

『鹦鹉图案邮戳』

由蓝红黄黑四色拼成的套色邮戳,即使在有字的信封上也格外醒目,其设计与邮局屋檐上的鹦鹉相呼应,旨在表现恰莱斯特人民见到第一只平安降落到土地上的彩色大鸟时的惊讶与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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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特的米诺陶洛斯
连载中形容词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