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番外[番外]

凌晨五点,玛丽亚就听到窗户被轻轻的叩响。她翻身跳起来,支开纱窗,果然见到阳台的地面上有几颗石子,便抬头向波德大街三十三号外望去。花园外,阿什利正如约定好的那一般等着,漫不经心地拈着一朵红艳艳的玫瑰,架势犹如蒙太古之子等候凯普莱特之女。

仲夏的清晨来得太早,此时的天空已经泛起珍珠似的鱼肚白,只是尚未有太阳升起。迟到的朱丽叶赶紧向她栅栏旁的恋人报以微笑,随即将晨袍卷到束腰下。匆忙洗漱过后她顶着一头黑鸦鸦的乱发翻过大理石的白栏杆,终于如愿以偿地落入罗密欧的怀抱。石块转折处生硬而粗糙,使她的脚踵蹭出了一点血,又旋即干涸,消失在水红褶皱的裙摆中。

“先生,我们要去哪儿呢?”

“去看日出。”

他们就这么出发了。

彼时草坪仍有水珠在叶尖滚动,莫尔塞夫家的独子拉着玛丽亚在含苞的花丛前坐下,他颇绅士地将外套递给女孩,自己的裤子却被蒲公英的汁水染成浅绿,惹得对方咯咯直笑。阿什利颔首,那张柔美如同女孩的模糊面孔也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为了对方那双明亮如同猫眼石的翠绿眼睛——一见到对方的笑容,玛丽亚的心脏便怦怦直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个住在波德大街三十五号的租客男孩在仲夏节舞会的第一次见面便带走了她的心,那时他在一棵七叶树前,而她站在篝火旁。火焰明亮地跃起,叫那头本就如同金子的鬈发更加闪耀。熟识的朋友们告诉她那个人自尚特拉而来,说他站在男人堆中简直像个女人,或许这正说明了为何老莫尔塞夫伯爵会为他起一个女性化的名字。这个名字本应是某个女孩的芳名,时常被女伴带着笑意念出口,最后倒落在了一个男人头上。可玛丽亚却觉得这名字配他正好,这个眼白淡青犹如知更鸟蛋壳的青年,她第一眼见到他,就确信自己爱他,因为他象征自由。

因此现在,她得以亲吻他。

这个吻并不绵长,两个生涩的青年人都不精通爱的艺术,只是一触即分。然后子爵注视着她的眼睛,玛丽亚也勇敢地回望,发现意中人的嘴唇是和月季相似的浅红,瞳色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海蓝。她终于不敢断定对方的真实存在与否,于是问道:“您呀,子爵先生。您总是望着我的眼睛,是在看着我吗?”

阿什利不禁莞尔,将她的天真付之一笑,“如果这么说能讨您欢心,那么我愿意说千千万万遍:我是在望着世上最美的珍珠,而它就镶嵌在您的眼眶中。”他的嗓音温和而柔软,咬字中略微带着尚特拉特有的口音,那是欧里安特罗的首都,也是他的出生地,“因为我是海底采蚌的潜水者,您是我的掌上明珠。”

于是玛丽亚·费切尔德也笑了,十八岁的鲜红嘴唇上盈着蜜糖似的欢乐,自觉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您爱我吗?”莫尔塞夫子爵久撑着有些疲惫,便斜靠在草坪上,学着恋人的模样,也问道。这是两人之间约定俗成的游戏,一问一答,有来有回:“我恐怕您看轻了我,将我视作您生命中可有可无的人物……您记不记得今年恰莱斯特的仲夏夜舞会?那时候篝火照着您的绿眼睛,全世界似乎都瞩目于您。”

“爱呀!哦,子爵先生,您问的这是什么话!”小姑娘双手合十,披头散发高声答道,“除了外祖母卡珊德拉,整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您啦,毕竟您是那么的可爱——当然您也爱我,对不对呀?”她未绾起的长发色泽犹如乌木,直直地垂在颊侧,两腮是美丽的玫瑰色,天真模样多么惹人怜爱,可子爵却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顺理成章的,脸颊红扑扑的少女突然使起性子,摇晃着对方并不算宽阔的肩膀,非要得到一个答案。莫尔塞夫当然不想让心上人发怒,于是便声称他爱她,再次承诺会与她结婚,带她离开恰莱斯特。这句话他对面前人说过许多次,无一不是出自彼时的真心。费切尔德得到想要的答案,才满足的松手,自顾自地编织起未来的美好前景:她已下定决心,要带上母亲在三年前的某日许诺留给自己的珍珠首饰,那将是再完美不过的嫁妆——随后她就离开,绝不回头。

我们后来知道,那个夏天,榛木月的最后一个傍晚,玛丽亚极其幸运又极其不幸地成功盗走了首饰,没有惊乱床帘后安眠的母亲一丝气息。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她再不会见到母亲了,而希尔达本决定要在几天后告诉她,这套首饰究竟对自己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它们曾是一个女儿第一次得到母亲悉心装扮时所留下的成果,且是卡珊德拉第一次按照希尔达所渴望拥有的那份母亲形象行事,也是这一次,希尔达险些就要原谅了卡珊德拉的全部。它们代表的不只是祝福,更是一份和解。

可惜,为时已晚,这位夏娃的后代没有机会明白一切了。当夜,十八岁的玛丽亚手上缠裹着大串珍珠,逃出了卡萨布兰卡,并不知道身后有一丛丛铁线莲随着脚步生长,漫天飞舞的金色花粉将使表姐玛德莱娜花费整整十年才得以克服恐惧。她跟随阿什利,从新任售票员尚未熏成焦黄的手指中接过票据,自唯一的火车站离开了恰莱斯特——恰是凌晨时分,蒸汽机车喷吐着大团烟雾,飞驰着冲过秋天,奔向冬天。

她只知道,尚特拉在终点等待……

“我的朋友,您分神了。”

恋人略带责备的呼唤叫玛丽亚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看手指,意识到美梦总是要醒的。指甲里的衣服纤维是刚刚心不在焉时抓破了对方的外套,于是转头向阿什利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

子爵心胸宽广,自然不介意这等小事,然而诘问是逃不过的,只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卡萨布兰卡悄无声息进入了她的视野。模糊建筑轮廓在远处泛蓝,迫使她想起此刻希尔达一定还在睡着,便感到胃里一阵绞痛,手指再一次下意识扯住了那件倒霉的外套,任凭阿什利呼唤。她还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却不禁翻江倒海:此时此刻,夏天还远未结束。玛丽亚·费切尔德仍然有余裕去恐惧,仍然被允许拥有对未来的无限幻想。十八岁的玛丽亚,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将整个世界视作黑白分明的母亲,她知道自己成为传教士的未来早已锚定清楚,但那些事情似乎都还太远,她只能想尽办法打发掉在恰莱斯特的一天又一天。

“最后,她终于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来自尚特拉的青年来到恰莱斯特,租下了波德大街三十五号,在仲夏夜如同磁铁般死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份吸引来的正是时候,足以带给叛逆期的小女孩快乐,以及有望离开恰莱斯特的自由曙光——那个时候,女人并不被允许独自离开家门太远——火红的太阳暖烘烘,小姑娘正做着爱情的梦。除了浪漫和自由的呼唤,费切尔德家的女孩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阿什利,只思念这唯一的一个人。因为十八岁的玛丽亚,决心要快活幸福地过一辈子,为此她的确没有多少可挑拣的余地——无论是为了爱情,还是自由。

现在,到了回寄宿学校的日子,两位表姐即将离开。这个消息令玛丽亚突然意识到,过了榛木月,夏天就结束了。阿什利要回到尚特拉,而自己也就十八岁了。表姐们(尤其是桂妮维亚)口中那些关于传教士的故事将她在母亲手中的未来忽然近在咫尺,化作了一种具体的恐惧:想想那些黑色的袍子吧,想想永远严肃连笑都不能笑一下的面孔吧,想想清汤寡水的午餐吧——天啦、天啦!出于这些偏见,她理所当然地对成年礼后的生活感到不寒而栗,立刻下定决心要远远逃离恰莱斯特——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倔强,年轻令她不顾一切地冲向希望。这种勇敢行为,有人称之为鲁莽,然而她想这毕竟是出于对幸福的期望……

回忆至此,她一阵战栗,却不能够确定究竟是出于快乐还是恐惧。这位女儿知道,或者以为自己知道与希尔达分别后会发生什么,但仍然毫无改变的打算,她的天性中就缺乏一种瞻前顾后的犹豫——因为夏季还远远未完。十八岁的玛丽亚,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坚信这一点,这个想法富含她一向所追求的激情与罗曼蒂克,唯一的缺陷是忘记了一年四季轮转本就不由个人意志左右。于是她只是草草下定决心要在离开的那天向被抛弃的母亲深深地忏悔,尽管她恨她,但她确实爱她。

将近六点钟,这对情侣匆忙交换一个长吻,玛丽亚便踩着草叶上的露珠奔回卡萨布兰卡,然后冲向洗漱台摁着舌根呕吐。伴随着未消化完全的食物裹着黏液和胆汁从口中汹涌而出,卡萨布兰卡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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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特的米诺陶洛斯
连载中形容词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