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出乎意料的是,在连续敲了两三遍后,门内仍无人应答。

在这短短几分钟内,一种焦灼感开始无声地盘旋在客人心头。午后的日光仿佛成了唯一的活物,迫不及待地从走廊尽头拽出了她黑色的影子,如同维奥莱特·博雷加德对待口香糖一般将它们逐渐拉长,随后缓慢地拖在地上、对折,再粘贴在墙面一角。而自始至终,这些来自阳光的把戏都伴随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轻微的踏板声。

它们按照自顾自的节奏走着拍子,周而复始,哒哒响着,连绵不绝。

在如此的凝滞氛围之下,第四次叩门则显得格外空洞无力——依旧没有回音。

还能有别的什么可能吗?芙洛拉思忖着,按照玛德莱娜所言,现在希尔达理应在房间中做些手工活。通过常识揣测,于情于理,老人家不出声应门,恐怕就是发生了意外——难道三天之内,她就将要再次失去一个血脉相连的同伴?希尔达本应成为她所需要的家人,绝不能如此轻飘飘地离去。

恐慌压倒了礼节,芙洛拉决心硬闯。

她用力将满怀的纸页堆换至左侧托起,好腾出右手来按下已经被磨出红褐的黄铜把——锁舌咔嚓一响,橡木门应声而开。

霎时间,那不曾停止的踏板声终于找到了源头,并化作一副古怪的场景填满了她的视野:

一个巨型的木质框架,因过分高耸显得甚至有些摇摇欲坠,几乎撑满了大半个房间。一旁的玻璃窗敞开着,一个年约六十的黑发女人在两者之间工作。面对如此繁琐的物件,她的动作却显得得心应手。几块穿着雪白棉线的筘板在其中一上一下地移动,木头相互撞击,尖头小梭飞快穿过凹槽——那富有规律的咔哒声正是来源于此。经纬双线在她手中迅速交错,联结成新的整体;有序的木筘撞击声自她手中潺潺流出,布料便如流水般纺成。

而传说中那珀涅罗珀于伊萨卡岛上永无止尽的织造,便由此得以延续。

这幅井然景象与芙洛拉所预想中的混乱完全背道而驰。一时间,她不由得愣在原地。

“你终于来了。”织机清脆的哒哒声并未掩盖门扉的响动,妇人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又一次用力扯动架子,令两角尖尖的梭子飞掠过绳索,“把纸放在桌上吧。”

于是伯爵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了——希尔达·费切尔德,分明血脉相连,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她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直到此刻亲人近在咫尺,才忽然感到一丝近乡情怯似的无话可说。

“下午好。”片刻思索后,她决定先发制人,“玛德莱娜姨妈让我上来探望您。”

卡萨布兰卡的女主人正兀自沉浸于自己的纺织中,熟悉的声音却令她吓了一跳。她浑身一抖,转头定睛看向来客,才发现对方不是玛德莱娜或桂妮维亚中任何一个人。

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你说什么?”

“您认识我吗?”眼前的女孩微笑着,身影逐渐和二十一年前的幻影重合。

——那声音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正同她朝思夜想的女儿一般无二。

“玛丽亚!”希尔达几乎是从轮椅上跳起来的,她扑上去,抓住来人的肩膀,“你回来了?圣灵保佑,是你吗,我的女儿、我的花……真的是你吗?”

“夫人,我的名字是芙洛拉。”被错认的外孙女尴尬地站在原地,出于友善,她扶住了希尔达的手臂,“……您的意思是,我和她很像?”

黑发中夹着银丝的母亲怔了一下,她尚未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神来,眼前正是一片模糊,于是眨了眨眼,这才注意到对方金色的鬈发。

下意识地,她向后退了一步:

“原谅我记不得名字……可您是什么人?”

“芙洛拉·德·莫尔塞夫,”伯爵颔首,将对方的询问假定为一种礼貌,“也许您想知道,我是您的外孙女。”

然而希尔达显然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似乎要问些什么,却被又一阵敲门的咚咚声打断了。

同芙洛拉的敲门不同,这一次便只是预告而非请求,也或者是敲门者知道房间的主人根本不会回应。因为没等希尔达许可,桂妮维亚就打开门,端着两杯红茶走了进来。

“姑妈,您渴了吗?”她面对惊讶的两人,面不改色地微笑着,仿佛自己不是因为听到了动静才冲上来似的,“我注意到您错过了中午的茶,就替您端上来。”

希尔达没有理她,只是又跌坐回轮椅上。她将自己丢在木板与木板搭建而成的支柱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试图稳定心神。

“您说,您是玛丽亚的女儿?”再次开口时,这位外祖母已经恢复了冷静。甫一抬眼,那双冷钢似的灰眼睛便直勾勾地冲着素未谋面的亲外孙女,“您有什么证据?”

“天啊姑妈,您只要看到她的眼睛……”桂妮维亚插嘴道。

“天啊珍妮,现在是我在说话。”希尔达打断了她,“口说无凭,您如何证明与我有血缘关系?”

伯爵对此早有准备,她将手腕上的东西摘了下来,递了过去。

那是一串莹润光亮的珍珠手链,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看便知它常常为人佩戴。前文已经提过,这正是玛丽亚从卡萨布兰卡带去,为数不多的两件嫁妆之一,如今由她的女儿带还,物归原主。

而这位失而复得的母亲,在见到它的一瞬间,便几乎如同抢夺般接过了珠链。她没有看,只是紧紧攥住,随后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塞进了衣袋。希尔达早已相信了对方的话,这支手链不过是进一步的证明。饶是如此,这件信物仍然使她心神大震,连苍白的脸上都掠过了一丝红晕——通常来说,这不是大喜的前兆,就是大悲的发作。

“你的名字是芙洛拉?”她喘着气问。

“是的,夫人。”芙洛拉微笑道,暗自庆幸着这场对话终于能够进行下去了。

“春天的花神!好像这儿的花还不够多似的,”女人勉强抑制住喉头无休止的喘息,只是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粉尘。“你姓什么?”

“家父乃是德·莫尔塞夫伯爵。”外孙女没有在意前头的刻薄,直接回答了后面一句,“在十七年前就过世了。”

“哼,我早就料到了,她爱那个住在三十五号的男孩爱得死去活来。现在罗密欧和朱丽叶逃离了老巫婆希尔达的魔爪,当然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又为什么要派你过来?”

对方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是蛮横,然而芙洛拉恰好对这种态度如鱼得水:“我恳请您注意,玛丽亚不仅是我的母亲,也是您的女儿。”

“无论如何,您应当给予尊重。”

“耶稣基督在上!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姑娘来教训我了?”希尔达被这番话刺得恼火起来,“真是和她一模一样,难道我就不是你的长辈了吗?”

“但她毕竟是我血缘上的母亲。”芙洛拉尖锐地指出,“再说了,我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和您争吵。”

“我为您带来一个消息。”

“究竟谁更好,只有神知晓。”希尔达则回答道,一边试图站起来。刚才的激动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因此现在她只能扶着桌子慢慢起身。站在旁边的桂妮维亚伸手欲扶,却为她的眼神所震慑。

费尽全力的挣扎过后,卡萨布兰卡的女主人终于站到了外孙女面前:“上帝啊,又是一桩新闻!您派下来的苦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她抱怨着,仍有些不习惯站立时自己的身高。

的确,多年过去,脊柱萎缩和关节老化令她的身形矮小佝偻了许多,曾经略微低头就能看见十八岁的玛丽亚乌黑的发顶,如今却要仰视才能与二十岁的伯爵对上视线——希尔达退后一步,直直地注视着芙洛拉的眼睛。时光和苦痛带走了她的健康和青春,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毕竟是一切自然力量都无法抹去的。她仍然不愿屈服于命运,尽力站得笔挺而凛然,以使全世界都无法将她小觑。

“现在,你说吧。”她命令一般地讲道,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

“芙洛拉,”桂妮维亚再一次插话,她提醒道,“亲爱的,记得我的话。”她的声音温和而严厉。

“得了吧,珍妮,我压根儿没那么脆弱。”希尔达有些不耐烦了,“小姐,你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但是姑妈……”

“我是一个老女人了。”女人厉声打断桂妮维亚的话,“可尽管如此,我有理由要求得到尊重。珍妮,不要遮遮掩掩的,让她亲自告诉我。”

随即她转过头,眼神叫人望而生畏:“听着,如果您愿意承认面前是一位亲人,就请把想告诉我的真相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

“很遗憾——但是——”

“您直接说吧!”

“她死了。”

漫长的沉默。

“她忘了给我寄来葬礼的请柬。”终于,希尔达打破了寂静。她揉了揉眼睛,僵硬地挪动嘴唇,略带干涩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好似只是在评论天气,或者一个陌生人的疏忽,“多么粗心的孩子。”

“请出去吧,两位女士,你们所要传达的,都已经传到了。”她的手指在胸前几乎有些仓促地划了个十字,转身蹒跚走向房门,仿佛急着要把自己留给用以填满这个数尺房间的孤独。“愿主在天保佑她。”

桂妮维亚听话地走出卧室,芙洛拉也决定随她的脚步离开,却又一次被叫住了。

“她过得好吗?”门内人背对着她,问道。

“不太好。”门外的人答道。

“缺衣少食,流落街头?”

“不,还没有到这个境地。”芙洛拉不禁叹了一口气,“据我所知,并不是物质上的贫困,而是精神上的匮乏。”

“看来她仍然抱有着那些罗曼蒂克式的幻想。”

“或许吧。”莫尔塞夫最后应道,抽身离开。临出门前,她听到希尔达仍在喃喃:

“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阿门。”

“那是希尔达的口头禅。”被赶出卧室门后,桂妮维亚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担子,重重倚靠在了走廊墙壁上,悄声为侄女解释道。随着剪刀裁剪棉线的咔嚓声在距离不足半尺的房门后响起,她的声音泄出了一种难以描摹的疲惫:“玛丽亚还在的时候,她一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原谅她吧,不要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已经不早啦,我们下楼的时候,玛蒂应该在准备晚餐了。”

果然,正如她所言,楼下温暖的灯光已然亮起。切胡萝卜的嚓嚓声夹杂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响,伴随着流水唰唰淌过的动静,玛德莱娜早已开始煮汤了。

又一次,芙洛拉轻轻地、难以觉察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走下楼梯。

故事收藏图鉴:

『珍珠手链』

无数枚经由母蚌孕育后的石子,串成了这一支手链。它曾配有一条成套的项链,如今却早已被转赠他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十五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克里特的米诺陶洛斯
连载中形容词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