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食不下咽地结束那顿弥漫着复杂情绪的晚饭后,芙洛拉便回到了楼上。房间内,淡蓝的月光早已泼在窗沿,顺着橡木纹一路淌进玻璃花器盛放的清水里,在液面折射出柔和的光晕,为铁线莲在地板上投下的漆黑倒影边缘镀上一层银边。

于是芙洛拉抬头看,视线透过玻璃,发现今晚的月亮像柠檬,星星像糖霜。

借着淋漓的月色,她按照在卡勒梅尔宫养成的习惯拍松枕芯,留下厚实的丝绒窗帘,而仅仅是拉上一层薄纱。依靠令人安心的微光,莫尔塞夫躺在床上,度过了在卡萨布兰卡的第一个夜晚。

隔天早上,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此时挂钟上的分针刚刚划过六,芙洛拉困得睁不开眼,她勉强坐起来,向外喊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桂妮维亚·埃雷拉步伐轻快地踏进侄女的卧室。她容光焕发,和昨晚歇斯底里的模样大不相同。“亲爱的,休息的好吗?像个小天使一样沉静?”她一边兴高采烈地向芙洛拉确认道,一边将满满一托盘的食物放到桃花心木的床头柜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玛蒂说也许我来得有些太早,可是你看,我带来了多么丰盛的早餐——还有什么能比小麦和牛奶对人更好?”

芙洛拉尽力打起精神,含糊地答应了一声,没有讲出自己不爱喝牛奶的事实,同时为对方的热忱而暗自诧异。

“蓝莓松糕,我做了最拿手的早餐,”桂妮维亚毫不在乎侄女的沉默,伸手端起一只描金的圆瓷盘,笑容满面地向芙洛拉展示着里面的面包片,垒得整整齐齐,已经涂满了厚实牛油和深紫近乎绀青的浓稠果酱:“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照玛丽亚的口味做几样端上来,谢天谢地我还记得她的喜好——天呀,仔细想想,已经多少年过去啦!”

“这太麻烦您了,姨妈,”芙洛拉接过盘子,放在膝头,礼貌地朝长辈微笑,“抱歉我起得太晚了,但让我自己在餐桌前吃就好,您完全不必——”

然而桂妮维亚根本没有注意听她在说什么。她只是跳舞似的转了个圈,就绕到窗户边,没等芙洛拉开口阻拦,便伸手拉开了那层薄薄的纱帘。霎时间,蜂蜜般浓稠芳香的阳光一往无前地自窗外涌入整屋,如此迅速而势不可挡,几乎要淹没人的口鼻,令靠在床头的客人险些窒息在这灿灿的满地碎金中。倘若忽视铁线莲嫣红的花冠仍在外头招摇,那么这景象足以叫任何旁观者沉醉。

桂妮维亚转过身,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我亲爱的朋友,请叫我珍妮,”她微笑着、轻巧地接上了对方被打断的句子,仿佛两人的谈话从未停止,“如果这样的行动有所冒犯,我请求你的谅解。但卡萨布兰卡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你一定能想到我们见到你有多么高兴。”

这份请求中带着和她的双胞胎姐姐相似到令人惊讶的毋庸置疑,不由得芙洛拉拒绝,这位姨妈已抢先开口:

“尝尝早餐吧,倘若不合胃口,千万要告诉我——昨天晚上太过仓促啦,我本应事先问你爱吃什么,以便做点合你胃口的菜肴呀。”她冲侄女点点头,露出一个十分迷人的明快笑容,看得出她对于这个表情习以为常,因为那笑脸恰到好处,足以让人宽恕来自本人的一切失礼,“我和玛蒂会在起居室待一整个上午,甜心,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欢迎来和我们聊天。”

芙洛拉谨慎地点头,给出肯定的答复。

“好了,我还要去给希尔达送早餐哪。”瞥了一眼挂钟,桂妮维亚体贴地告辞,留给芙洛拉独自吃早餐的空间,“快要迟了,亲爱的,我先走了——祝你在卡萨布兰卡度过美好的一天!”

离开时,她顺手带上了房门。

上午九点,芙洛拉遵从约定,出现在了一楼的起居室门口。为免冒昧打扰,她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探眼望向房中。

桂妮维亚并没有如约出现在起居室内,偌大的房间内只有玛德莱娜在独自看书,整个人都陷在一张宽大的深红色扶手椅中。她戴着一枚单片眼镜,双腿交叉,手里捧着一本蓝封皮的精装书,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旁边还搁着两三本,堆叠在一起,因距离较远而看不清书脊上的烫金痕迹。

这令芙洛拉不禁庆幸自己没有贸然闯入起居室。手掌握在门把上停留片刻,她还是推开了门,刻意发出了点声响,好让对方知道有人来了。

余光瞟到客人贸然闯入,玛德莱娜略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却仍然没有舍得移开目光:

“如果你要找珍妮,她现在在花园,大概又在整理她那几丛杜鹃,或者捆捆灌木丛的枝条。”她边说,边头也不抬地翻过书页,顺手指了个大概是花园的方向。

“今天上午,她还回来吗?”

“当然。”无论用了多久,眼眶里卡着一个东西都总是让玛德莱娜感到不太自然。她伸手调整了一下单片眼镜的位置,没有放下书,不过为了帮助侄女,她仔细侧耳听了一阵,“听见了吗,有洗工具的水声,大概几分钟后就好了——你在等她?”

“是的,”芙洛拉略迟疑了一下:“我就留在这里等着她,应当不会打扰到您?”

“不会,”玛德莱娜只是言简意赅地答道,又翻过一页书,“她快要回来了。”

她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沉入文字中,起居室内顿时只剩下了呼吸声。

幸好这样的情形也没有持续太久。果不其然,不出一分钟,桂妮维亚就如同旋风般卷进了房间,双手**的,显然如姐姐所说一般,刚刚清洗完什么东西。

“上帝啊,我的甜心,我还以为上午见不到你了!”见到侄女,她惊呼一声,快步走上前来,给了对方的脸颊两个重重的吻。客人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对于这样巨大的热情一时间有些受冒犯的气恼,又不愿随意表露,便揉着脸转向另一位姨妈,想知道她会怎么做。但紧接着桂妮维亚也亲了亲玛德莱娜的脸,做姐姐的显然早已对此习以为常。随后妹妹也坐下来,就在她的另一边。

“芙洛拉,”桂妮维亚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愉快,“亲爱的,你能回到卡萨布兰卡,我和玛蒂都高兴极了——卡萨布兰卡自从你的母亲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人登门拜访。不过请别见怪,我很想知道,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呢?”

“家母并不喜欢尚特拉。”芙洛拉简单明了地解释,“她大概认为我在这里会过得更好——但是请放心,我不会叨扰二位太久。”

“不会太久!”桂妮维亚重复道,“上帝啊,难道您不愿意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不,当然不是,”芙洛拉赶忙答道,她并不愿让面前的两位姨妈得知此行真实目的,“承蒙当今女王陛下厚爱,我在卡勒梅尔宫中暂任政务官,因此半个月后就得回去。趁丧假前来,一来是递送讣告,二来也是为了母亲生前遗愿,特来拜访她的亲人。”

“怎么,国王陛下已经不在啦?”

“威廉二世在三十年前就因病过世了,如今在位的是先王的女儿,伟大的麦肯琦四世。”

“恶人总是长命百岁。”玛德莱娜终于摆脱了单片眼镜,也参与到这场谈话里来,“当我们的父亲赫伯特出生时那一位就活着,四处征战,直到这里只剩下欧里安特罗一个国家为止——我愿意相信,他的女儿不会向飞毛腿魔鬼许愿,叫死人的数目同国库一同增长。”

“真的,”桂妮维亚接话道,“就连海蒂的丈夫小马尔各斯也去了战场,可再也没人听到过他的消息了……真遭罪,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邮局工作了,我敢说,正是这种过度悲伤使她越来越冷漠。”

芙洛拉微微一笑,没有告诉她们正是这位女王继承了父亲未完的战役,在十一年前向大海另一头的邻国发起尼福布鲁斯之战,最终在西迪基里人手下惨败而归。被迫在合约上签署大名,从此允许走私贩与黑市如同蟑螂般从欧里安特罗港口城市蔓延开来,四处刺探秘密。

她无意在政治上多加停留,便出声岔开话题。“因此,如各位所见,我实在无法在这里停留太久。”她道,“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听听我的母亲从前的生活。”

“遗憾的是,我们知道的也不算很多,”桂妮维亚迟疑片刻,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在我们还能见到她的时候,希尔达姑妈对她很严厉——而我们并不总住在卡萨布兰卡,只有夏天,其余时候我们在寄宿学校。”

“你不介意我从另一个故事开始讲起吧?”她顿了顿,随后询问聆听者。而芙洛拉甚至都没来得及客气地同意,她就流畅地接着上一段话说了下去:

“我们的父亲,赫伯特·埃雷拉在成年后便离开了恰莱斯特,为了传教而辗转几个地方,最终留在了杜索契卡。那里离恰莱斯特并不太远,可据说是因为卡珊德拉奶奶,也就是他母亲的缘故,死前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也不许我们回来。”

“——卡珊德拉?”伯爵惊讶道。

“是呀,亲爱的,玛丽亚难道没有向你讲过她的名字吗?她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祖母辈,也是你的外曾祖母。”

伯爵点点头。她已经在假装自己和玛丽亚关系深厚一事上经验丰富了。

“嗯,言归正传,我们当然放不下这里,这里比起杜索契卡可有趣多了。再说,希尔达姑妈也希望我们回来,于是她把我们领回了这里。总之——是的,我们回来了。玛蒂和我,违背父亲的遗愿,留在了恰莱斯特。”

“当时玛丽就已经离开很久了。可我到现在还记得——亲爱的,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小玛丽每天早上都会呕吐。”桂妮维亚靠在摇椅上前后摇晃,微笑着望向天花板,“起初姑妈怀疑是得了什么传染病,最后发现她身体好得像小牛犊似的。于是姑妈将症结归咎于恶灵附体——想想看,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来访十分钟的恶灵!”

“恶灵总归也要吃早餐啊。”玛德莱娜说了句俏皮话。

“我们彼此熟悉,相互了解胜过亲生的兄弟姐妹,因此我们知道她绝不是什么恶灵附体。”桂妮维亚对姐姐的评论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讲述,“除了希尔达,卡萨布兰卡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有秘密瞒着我们。”

“但我们没有阻止她拥有自己的秘密,你瞧,一个秘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总归是她自己的选择。那时候恰莱斯特涌入一群新人,她结识到了不少新朋友。”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种只有人在回忆中时才会出现的那种悲伤与笑脸糅杂的神情:“你瞧,打从见到你第一面起,我们就确信你是她的女儿——天啊,你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因此在你回来之前,我总不太愿意承认她的孩子或许已经和当年的她一样大了,幻想着小玛丽总有一天会回来。她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第一次见面那么矮,穿着时兴的衣裳,出现在教会举办的布道舞会中。而她每次都抓紧时间跳第一场舞……那时候多么有趣——玛蒂,你还记得吗?”

突然被妹妹指名道姓的姐姐无可奈何地放下书:“当然,你总是笨手笨脚,踩到我和玛丽的鞋子。”

“只有几次而已,”桂妮维亚为自己申辩,“上帝作证,我同你说过多少遍了,那些跳华尔兹的男人都不在行——谁能在转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还注意脚下?”

“玛丽就很在行。”玛德莱娜反驳道,“她一直是恰莱斯特的明星。”

“可是后来怎么样了呢?”桂妮维亚问,转向侄女,“亲爱的,玛丽亚在尚特拉还跳舞吗?”

“不。”芙洛拉答道,发现说出这个字眼比想象中更困难,“不,她不跳舞了。”

“那么,芙洛拉,亲爱的。”桂妮维亚嗓音轻缓,“给我们讲讲你和玛丽亚的故事吧。”

莫尔塞夫不说话了。

“我试一试。”她最终说。

紧接着,话语像流水一样从她口中倾泻出来,叙述者忽然发现竟有那么多话她未曾说出口。随着积压已久的回忆如同巨石般崩解,自多年前查尔斯去世的葬礼过后,阔别已久的悲伤终于再次出现,无比温和又包容,不计前嫌地与这个感情迟钝的姑娘站在一起,令她将心中的委屈和纠结统统哭出来,流成一条绵延的河。

几分钟后,她拿出手绢,擦干净了眼泪。玛德莱娜递过一杯水,提议道:“如果你想,待会你可以去见见希尔达。”

“不管珍妮怎么说,她总得知道这事,你是玛丽亚的女儿,由你来说再合适不过。”

“我会的。”客人承诺,情绪已经几乎恢复正常了,“如果可以,我倒想多了解一些祖辈——有什么需要我代劳的吗?”

“她在早上刚刚抄完了申命记。”玛德莱娜道,“如果你想见她,可以顺路替我们把今天的纸送过去吗?”

当然。芙洛拉同意了。

因此现在,她抱着一沓纸走上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贴着“希尔达”的橡木门饰。这条走廊让她想起莫尔塞夫府邸那条漫长的甬道,挂满了祖辈的画像,包括故去的阿什利·德·莫尔塞夫。

那么母亲呢?她的画像本应早已和金发的父亲一样已经制作完毕,并排高高悬挂在墙上——伯爵夫人生前似乎把撰写遗嘱当成一种消磨时光的游戏,因而一切几乎都事无巨细安排得清楚,可此刻的她一时间却怀疑玛丽亚在那张繁复的表格中是否真的留下了余裕为死者准备一幅画像。自葬礼后,她还没有回到过家中,也因此对家里的事务一无所知。仆人早已在葬礼后被安排全部遣散,只留下了门房夫妇。如今,偌大的伯爵府空无一人。

终于站到了希尔达卧室门前,芙洛拉伸手叩叩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总是不断来到一扇又一扇门前,等候房内人为她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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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特的米诺陶洛斯
连载中形容词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