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波德大街的路远比起芙洛拉·德·莫尔塞夫想象中的更加迂回,随着马车夫不断大声吆喝出街道间黑色标志牌上掉漆的路名,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在黄昏时驶出了颠簸不平的泥土路,走上一条偶有塌陷的灰白沥青道——从这里开始,便已是售票员所说的旧城了。
马车外的景物逐渐远去,伯爵的目光不禁下意识随着路牌移动。这座所谓的旧城似乎荒废已久,因而植物茂盛,尤以一种深红的铁线莲最为常见。它们盘曲在风蚀的大理石柱上,沿着藤蔓疯狂地铺开,直至漫山遍野地长满了所有土壤覆盖的地方。有的甚至潜入房屋,从敞开的窗户中探出头来,中心刺眼的明黄花蕊如同眼睛般,长久地凝视着每一个过路者。这些植物因无人管辖而最终赫然长成了一种冠部巨大类似人头的怪物,曾有误入此处的人站在此处远望,竟将窗口常年盛开的花朵当做了翘首以盼的少女,等待注定无法再见的亲友还乡。
随着车轮碾上柏油路面,铁线莲四散曼延,周围蓦然涌起一股掩天蔽日的死寂,遮住了来处乡镇的喧嚣。留下的却不是大自然的静谧,而是死神特有的无言。林间流动的风在这里凝滞,就连那匹瘦弱的白马都屏息噤声,所能听见的,唯有木制车轮偶然碾在石子上时,整辆车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周围房屋安静林立,旅人浑身一阵没来由的颤抖,仿佛自己实则站在午夜的坟地中央,而周围空无一人。
只听吱嘎一声,马车停在了波德大街前,没有人喊出唯一旅客的名字,然而那沉默便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于是芙洛拉只好赶快拎上行李箱,跳下马车。随后马蹄与车轮声就迅速远去,最终融入了那片令人心悸的安静,只剩下她莫尔塞夫独自一人,站在这陌生的街口。
伯爵捏紧了行李箱的把手,试图从重量中找到一种存在的实感。她在原地踟蹰一阵,最终选择先自行寻找——正因电话簿上没有留下具体的地址,便只好由她向前。
来吧,女孩,深吸一口气,踏上冒险之途。她听到有人对她说。
于是她跟从内心,走入波德大街。
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目的虽有,却无路可循。那些吊在楼房上的铁线莲拥有一种人类的拟态,夜晚迫近,它们原本已将要收拢花瓣,却会在芙洛拉靠近时,倏得张开硕大无朋的花冠,仿佛被惊扰的眠者。她只好强迫自己忽略这些无处不在的黄色花蕊,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栋又一栋沉默矗立的房屋,期望它们为自己指明方向。这些房屋大多数都早已破败不堪,从内而外散发着颓废的气息,门牌往往因风雨侵蚀而锈迹斑斑字迹模糊,或由藤蔓缠裹导致难以辨识。
芙洛拉不是没有试过拨开花枝看个仔细。她曾靠近其中一栋,想拨开死死虬结在一块的深绿色攀缘茎。可费了不少功夫,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只能被放弃。她加快脚步,决意直接绕过被排除的住宅:她没有照明工具,倘若在夜晚彻底降临前还找不到目的地,恐怕就得在这些废墟中将就一晚了。
正当她感到一丝绝望时,目光下意识掠过前面几栋同样被植物占据的房屋,忽然被暮色中的一处光源吸引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抓住了她的注意力,从一众斧凿木刻般的沉默中迫不及待地跳出,仿佛早就在此等候她已久——显而易见,繁杂的铁线莲当中,唯有这栋小楼打理干净,还颇富有闲情逸致的在廊前的花园内种上了苹果树和几棵杜鹃。用棉线束上枝条的黑刺莓矮树丛作为栅栏,将整齐的草坪与外部的花丛严严实实地隔开,倘若仔细分辨,甚至能在灌木角落的阴影中看见一株格格不入的番茄。从高高支起的杉木架子和土壤混拌的珍珠色蛭石能看出主人为了挽救它花费了不少心思。然而或许是出于无知或别的什么原因,种得实在太不是地方,导致整株植物都显现出一副营养不良的徒长模样。栅栏外停了一辆褪色的老自行车,仔细分辨,仍然可以看见掉漆前矢车菊蓝的影子。
芙洛拉费力地绕过重重阻碍,甚至必须举起行李箱用以推开藤蔓,终于来到这栋小楼前。她略微弯腰,仔细审视栅栏上的金属门牌,其上用一行花体刻着卡萨布兰卡的名讳。下方则用小字标着门牌:波德大街三十三号。
只能是这里了。
她迟疑了一下,环顾四眺,望见无数早已废弃的房屋远远地矗立。高高攀缘的无数铁线莲随风转动,密密麻麻的黄色花蕊居高临下地同她对视。莫尔塞夫打了个寒噤,快步上前,拉响了铁栅栏上的门铃。
门应声而开。
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从暖色灯光中探出头,看上去年约四十五六岁,金棕的头发梳成紧紧的发髻。在见到她的第一眼,芙洛拉就注意到她的虹膜是与这里天空颜色相近的灰蓝,尽管眉眼处已生出细纹,却仍然能够看出其长相与玛丽亚不乏共同之处,此刻神情中的冷漠更是如出一辙。对这种态度的过分熟悉甚至令伯爵一瞬间恍惚。一点不错,这里就是她要找的地方。只是母亲是否仍然在家人的记忆中有所留存,还有待商榷。
无需试探,谈话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玛丽?”对视的瞬间,倚着门框的女人率先惊呼出声,在注意到她金色的卷发后便立刻收住。
“嗳,您有什么事?”她生硬地转圜,口齿清晰,锐利的蓝眼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对方,语气却带着一丝乡土的尴尬,显然对外来人感到不适应,“我没有在恰莱斯特见过您……您是外地人?”
“是,我是尚特拉人,来找我的外祖母。”芙洛拉承认道,“我收到一封遗嘱,告知我应当去找她,但查过火车站的电话簿后,只找到了三十三号。”
她的话半真半假,那本电话簿上根本没有标注门牌号,但在这样的荒芜中,芙洛拉能够想到的说服对方的方式,也只有假托如此名义了。
然而女人显然不吃这一套:“恕我冒昧,是谁留给您的遗嘱?我恐怕您找错人了。”
“正是家母,玛丽亚·克里斯蒂娜·莫尔塞夫。”
报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伯爵就听到了对方的吸气声,虽然不明显,但在周围的安静下依旧被衬托得清晰可闻。那似乎是一种难以置信,又或许是一种不愿面对的早有预料。
她由此确信,玛丽亚曾在此生活,并且令家人印象深刻。
长久的沉默之后,女人终于点了头。“失礼了,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消息。”她的声音一下子柔和下来,“请进来吧,我是玛丽亚的表姐玛德莱娜·埃雷拉,你应当称呼我姨妈——你叫什么名字?”
“请叫我芙洛拉,玛德莱娜姨妈。”芙洛拉答道,“母亲一向直呼我的大名,依我看来您也不必勉强。”
跟随对方的指引,她提起裙摆,走进卡萨布兰卡。与室外大相径庭,这栋小楼内部并不阴森可怖,反而灯光充足。快速而不失礼貌地环视后,芙洛拉注意到窗户周围几乎见不到铁线莲的踪迹,唯独在玻璃瓶中作为装饰偶然一现。一切都整洁干净,井井有条,与花园的情形完全相符。鞋柜上摆着不止一两双相似的鞋,这令她不禁想到卡萨布兰卡或许还有另外的主人。毕竟,若是独身居住,要想维持整个房子的干净可不算轻松。
主人的步伐不快,可以让人轻易跟上。在经过走廊中的房门时,芙洛拉留心上面的标识,发现多是餐厅、储藏柜之类,偶尔有标注人名的房间,大约是不同人的卧室。只是其中大多寂静无声,叫人怀疑它们究竟是否当真有被使用。
上到二楼后,玛德莱娜便止步不再向上,转身领着芙洛拉来到一扇门前:
“这是玛丽亚以前的卧室,”她的口气中带着一丝怀念,以及一种不容他人置喙的悲伤与坚决,“后来再没有人住过。好了,你就住在这里,收拾一下行李,然后我们去吃晚饭。”
芙洛拉此时的确无处可去,对方的挽留正中下怀,便顺水推舟地点头,在女人的示意下拧动把手。
推开房门后,她却不禁大感意外。
自不待言,在进门之前,面对十九年未曾有人居住的房间,她原本已做好看见漫天尘埃的准备。不料这里与走廊中同样一尘不染,似乎曾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在记忆的尘埃下保存着这个房间。床单洁白如雪,边缘绣着整齐的花纹;帷幔带着淡淡的香气,显然经常清洗更换;书架不知被人用搁在一边的掸子扫过多少次灰尘,烫金的书脊闪闪发亮;连窗口的几支铁线莲都不复初见时的攻击性,毛茸茸的红色花瓣收拢,安安静静地插在清水中,仿佛当真只是普通的观赏性花卉一般。
“这里一直定时清扫,”玛德莱娜在她身后解释道,“我们都很怀念她——陈列在这的全是你母亲的旧物。”
“现在是五点一刻。”她看了看房间里的挂钟,安抚似的向芙洛拉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六点钟,亲爱的,我会领你到餐厅。”
“有劳……”芙洛拉待要感谢,却发现对方已经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地虚掩上,只留下一条缝隙,似乎表明主人并不介意她在宅内自行走动。
不管怎么说,总算也是结束了谈话。客人叹口气,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她抽出夹层里的遗嘱,放进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又将必用的私人物品尽量摆在角落处,避免改动原有的布局,其余仍收在箱中。
四十五分钟过得很快,芙洛拉略微休整后,玛德莱娜便来敲门了。
“别紧张,我会替你介绍。”她举着煤油灯,如同初见时一般在芙洛拉前面走着,昏黄的灯光映着黑影,在走廊墙壁上随着步伐跳跃,“你的外祖母几乎不会在这个时间离开她的卧室,因此晚餐时你只会见到我的妹妹桂妮维亚。”
这番话证实了芙洛拉的猜测。她颔首,跟上玛德莱娜的脚步。似乎是离新镇太远的缘故,二层的电灯总因接触不良而显得过于昏暗,油灯则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光圈无可阻挡地驱散一切暗处的阴影。
转过一个拐角,暖黄的光线和隐约的餐具碰撞声从一扇虚掩的门后透出。玛德莱娜推开门——
餐厅里,一个背对着门的女人正在布置餐桌。听到声响,她就转身看过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餐具。她的容貌与玛德莱娜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那头剪至齐颌的短卷发颜色更深,更接近乌木,在暖黄的灯光下镀了一层薄金。当她们站到一起的时候,就很容易发现两人眼睛的颜色的一致性,这种来自母亲的血脉,在死后仍然会在女儿身上无可避免地彰显。
见到有生人来,女人不禁惊叫一声。玛德莱娜笑起来。
“珍妮,”她介绍道,“这是芙洛拉,玛丽亚的女儿。”
只听乒铃乓啷几声脆响,桂妮维亚手里的银器掉了一地。
“她的女儿?”她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高声问道,“你是说,她回来了?”
“不,她死了。留下一封遗嘱,而那封遗嘱把她的女儿送了回来。”
“死了!”
“是的,我早就告诉过你,她在尚特拉待不久。”玛德莱娜答道。她走到妹妹身旁,为她拉开一张椅子,随后俯身把地上的器具捡了起来。
桂妮维亚后退两步,摸到那张椅子,便颓然坐下。她捂着脸,沉默了很久。
玛德莱娜替她布置好桌子,又转过来轻拍桂妮维亚的后背:“好了,好了。”她像哄小孩似的说,“让我们多想想活人的事吧。”
桂妮维亚仍然捂着脸,一声不吭。芙洛拉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站在原地,她并不难过,但也不免被面前的悲伤气氛感染,心脏沉甸甸的疼痛。
终于,妹妹抬起头来,面颊上犹带着泪痕,因过度激动的充血而满脸通红:“不能告诉希尔达。”她已经冷静了下来,“可怜的老妈妈,天啦,她会心碎而死的。”
“你还忘了芙洛拉,”姐姐提醒道,她站起身,把芙洛拉带到餐桌边,“真是对不起,亲爱的,你一定饿坏了。”
坐在桌前的桂妮维亚趁此机会背过身去,用手绢擦干眼泪,狠狠擤了擤鼻子。随即她转回身来,冲着客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然后站起来,大声宣布道:
“好啦,让我们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