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赵家茶馆

进入五月,永安城的天儿一日比一日暖。

文渊坊的青石板路两旁,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乳白色的花朵藏在绿叶间,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引得蜂飞蝶舞,嗡嗡嘤嘤的热闹得很。偶尔有花瓣飘落,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

宋荇云最喜欢这个时候。

每天清晨开店门,她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深吸几口带着槐花香的空气,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进去。

书肆的生意越来越好。那本《经义精要》已经加印了三次,前后卖出去近万册。每天来买书、看书、抄书的人络绎不绝,宋荇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便让张伯又找了两个小伙计帮忙。一个叫阿福,十六岁,人老实,干活勤快;一个叫阿寿,十五岁,机灵得很,记性好,客人问什么书他都知道在哪儿。

可人多了,吃饭就成了问题。

宋家的老宅在城西,离文渊坊不近。以前宋荇云一个人,随便对付一顿就行。现在多了两个小伙计,总不能天天让他们饿着。

赵大娘看出她的难处,这日中午,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炸酱面过来。

“子行啊,别忙了,先吃饭。我给你和小福小寿带了两碗,不够再添。”

宋荇云接过碗,只见面条粗细均匀,上面盖着一层酱色的肉末炸酱,旁边码着黄瓜丝、豆芽、青蒜,色香味俱全。她挑起一筷子,面条筋道,酱香浓郁,黄瓜丝清脆爽口,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赵大娘,您这手艺绝了!”

赵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可不?我这炸酱,可是跟我婆婆学的,传了三代了。肉要选三肥五瘦,切成小丁,肥瘦分开炒。酱要用干黄酱和甜面酱兑着,比例是关键。炒的时候得小火慢熬,熬到油酱分离,那才叫香。”

宋荇云一边吃一边听,连连点头。

阿福和阿寿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阿寿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赵大娘,您做的面真好吃!比我家隔壁那家面馆的还香!”

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你们天天来我这儿吃,我给你们做!”

宋荇云心里一动,放下筷子。

“赵大娘,您这话当真?”

赵大娘一愣:“当真啊。咋了?”

宋荇云认真道:“赵大娘,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我这书肆现在三个人,以后可能还会增加。天天去您那儿吃,怕您忙不过来。不如咱们合伙,我出钱,您出工,就在您那茶馆里给我们开个小灶。您看行不行?”

赵大娘想了想,一拍大腿。

“行!有啥不行的?反正我那儿地方大,多你们几个不多。这样,以后你们每天三顿,我包了。钱的事好说,你看着给就行。”

宋荇云摇头:“那可不行。这样,我们三个人,一天三顿,有荤有素,一个月给您二两银子。不够您说话,咱们再添。”

赵大娘连连摆手:“太多了太多了!一两半就够!”

宋荇云坚持:“二两。就这么定了。”

赵大娘推辞不过,只好应了。

从那以后,宋荇云和阿福阿寿的三餐,就在赵大娘的茶馆解决了。

茶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是赵大娘那个读过几天书的大儿子写的,字虽然稚嫩,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赵大娘的丈夫老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实人,话不多,整天闷在厨房里忙活。他手艺好,做的菜实惠又好吃,茶馆的生意一直不错。

宋荇云第一次在茶馆吃正餐,是五月初五那天。

端午节的永安城格外热闹。文渊坊家家户户门前都插着艾草和菖蒲,空气里弥漫着艾叶的清香。赵大娘一早就在门口挂了一串五色丝线编的粽子,红红绿绿的,好看得很。

中午,老赵端上来一桌子菜——粽子、咸鸭蛋、红烧肉、蒜泥白肉、凉拌黄瓜、苦瓜炒鸡蛋。粽子有红枣的,有豆沙的,有肉馅的,用苇叶包得棱角分明,解开绳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宋荇云夹起一个肉粽,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肉馅咸香,肥肉已经炖化了,和糯米融在一起,每一口都带着肉香。

“赵叔,这粽子真是咸香可口!”她忍不住赞道。

老赵憨憨地笑着,搓搓手:“我娘传下来的方子。肉要用上好的五花肉,提前用酱油、料酒、姜片腌一夜。米要泡两个时辰,沥干了再拌酱油和五香粉。包的时候要包紧,煮的时候要煮透,这样才好吃。”

宋荇云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阿寿在旁边插嘴:“赵叔,您这手艺,开茶馆可惜了。要是开个酒楼,肯定赚大钱!”

老赵摇摇头,憨厚地说:“开酒楼累,还得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茶馆好,来的都是老街坊,自在。”

宋荇云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老赵,是个知足常乐的人。

五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

茶馆里坐不住了,赵大娘便在门口支了个凉棚,摆上几张桌子,让客人在外面吃。凉棚是用新竹竿搭的,上面盖着厚厚的苇帘,遮住了毒辣的日头,却挡不住偶尔吹过的凉风。

老赵琢磨着做些时令吃食。这日,他端上来一碗凉面。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煮得恰到好处,捞出来过凉水,筋道爽滑。上面铺着黄瓜丝、豆芽、焯过的菠菜,还有几片卤牛肉。最绝的是那碗调料汁——芝麻酱用香油澥开,加上蒜泥、醋、酱油、糖、辣椒油,调得浓淡适中,往面上一浇,拌匀了吃,满口生香。

宋荇云吃得停不下来,一碗面见了底,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赵叔,你这手艺又精进了那个芝麻酱怎么调的?比我以前吃过的都香。”

老赵嘿嘿一笑,也不藏私,细细道来:“芝麻酱要用纯的,不能掺花生酱。澥的时候,先用香油,慢慢搅,搅到顺滑了,再加凉白开。一次不能加太多,要分几次加,边加边搅,搅到合适的稠度。然后加蒜泥,蒜要捣成泥,不能用刀拍,拍了不香。再加醋、酱油、糖,糖要少放,提鲜就行。最后加辣椒油,辣油要用二荆条和朝天椒一起炸,香的辣的都有了。”

宋荇云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赵叔,您这手艺,真该写本书。”

老赵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一个厨子,写什么书?不丢人现眼的。”

宋荇云认真道:“怎么是丢人?民以食为天,做饭也是一门学问。您这手艺传下去,也是功德一件。”

老赵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那天起,宋荇云每次吃饭,都要和老赵聊几句。聊食材,聊火候,聊调味,聊各地菜式的特点。老赵起初只是憨憨地听着,后来渐渐开始问问题,再后来,竟然主动和她讨论起来。

有一回,宋荇云说起红烧肉,老赵眼睛一亮。

“宋公子,你也懂红烧肉?”

宋荇云笑了:“懂一点。我以前吃过一家老字号的红烧肉,他们有个秘诀,炒糖色的时候加点醋,颜色更亮,还不腻。”

老赵一愣:“加醋?糖色不是怕酸吗?”

宋荇云摇头:“加一点点,醋味炒没了,只留下亮色。试试就知道。”

老赵将信将疑,第二天果然试了试。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端上来一碗红烧肉,满脸期待地看着宋荇云。

宋荇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酱色油亮,咸中带甜,甜中带鲜。最绝的是那层糖色,红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蜜。

“赵叔,成了!”宋荇云竖起大拇指,“比上次的还好!”

老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搓着手,嘴里念叨着:“还真行,还真行……”

从那以后,老赵隔三差五就要来找宋荇云请教。什么糖醋鱼的火候,什么清炖狮子头的肉馅配比,什么葱烧海参的发制方法,什么油焖春笋的选材要点。宋荇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脑子里那些现代美食的知识,一点点往外掏。

老赵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天琢磨着新菜式,厨艺噌噌往上涨。

五月底的一天,老赵端上来一道新菜——八宝豆腐。

豆腐是嫩豆腐,切成小块,用开水焯过,去掉了豆腥味。上面铺着火腿丁、虾仁丁、香菇丁、笋丁、鸡肉丁、松仁、青豆、胡萝卜丁,八样配料,五颜六色的,看着就诱人。勾芡的汤汁晶莹透亮,浇在上面,像给豆腐披了件水晶衣裳。

宋荇云舀了一勺,豆腐嫩滑,配料鲜香,汤汁浓郁,层次丰富。

“赵叔,这道菜从哪学的?”

老赵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是学的,是我瞎琢磨的。那天听宋公子说,豆腐寡淡,要靠配料提味。我就想,多放几种配料,是不是更好吃?试了几回,就成了。”

宋荇云赞道:“赵叔,您现在都会自己创菜了!厉害!”

老赵被夸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

赵大娘在旁边笑道:“子行啊,你可别夸他了。再夸,他得飘到天上去了。”

宋荇云也笑了。

这老赵,真是个妙人。

六月初,天更热了。

茶馆的凉棚下,每天都有不少人乘凉喝茶。老赵又琢磨出几道适合夏天的吃食——绿豆汤、酸梅汤、凉糕、冰镇银耳羹。

最绝的是那道凉糕。糯米粉和籼米粉按比例兑好,加白糖、桂花,蒸熟后放凉,切成小方块,上面撒一层熟黄豆粉。吃的时候,冰凉爽滑,甜而不腻,满口桂花香。

宋荇云每天下午都要吃两块,一边吃一边夸。

阿福和阿寿也爱吃,每次老赵端出来,两人就眼巴巴地等着。老赵也不小气,每次都多给他们留几块。

这日傍晚,宋荇云正在后院整理新到的书,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笑声。

出去一看,只见赵小虎正蹲在茶馆门口,手里捧着一块凉糕,吃得满脸都是渣。旁边蹲着阿寿,也捧着一块,两个人边吃边笑,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赵大娘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宋荇云走过去,在赵大娘旁边坐下。

“赵大娘,小虎这孩子,真可爱。”

赵大娘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慈爱。

“这孩子皮得很,整天就知道玩。还好有宋公子教他认字,现在也肯读书了。”

宋荇云道:“小虎聪明,一教就会。将来好好培养,说不定能考个功名。”

赵大娘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跟他爹不指望他考什么功名。能认几个字,将来不做睁眼瞎,就知足了。”

宋荇云看着她,心中有些感慨。

她忽然想起原来的世界,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他们从不逼她考第一,从不要求她出人头地,只希望她健康快乐。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们,就……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念头。

那些,都已经回不去了。

夜幕降临,茶馆打烊了。

宋荇云帮着赵大娘收拾碗筷,老赵在旁边洗碗。赵小虎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凉糕的渣。

收拾完,宋荇云回到书肆,点上灯,继续细化那本《策论入门》。

第二天一早,宋荇云正在吃早饭,老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

“宋公子,尝尝这个。新琢磨的,虾仁馅的。”

宋荇云接过碗,只见馄饨皮薄如纸,隐隐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汤是清汤,上面飘着葱花、紫菜、虾皮,还有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她咬了一口,虾仁鲜嫩弹牙,肉馅肥瘦适中,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赵叔,鲜掉眉毛了!”

老赵搓搓手,憨憨地笑着,眼里却透着得意。

“虾仁是今早买的活虾,自己剥的。肉馅是三肥七瘦,剁的,不是绞的。汤是鸡汤,炖了两个时辰,把油撇干净了。宋公子尝尝,还有啥改进的?”

宋荇云又吃了一个,细细品味,道:“汤里可以再加一点点白胡椒粉,去腥提鲜。虾仁也可以剁几刀,不要整个,稍微碎一点,和肉馅融合得更好。”

老赵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成,我试试。”

他转身回了厨房,不一会儿,又端着一碗馄饨出来。

“宋公子,尝尝这个,按你说的改的。”

宋荇云咬了一口,虾仁和肉馅果然融合得更好了,汤里多了白胡椒粉的香气,层次更丰富。

“赵叔,成了!”

老赵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那天起,老赵的厨艺噌噌往上涨。他像开了窍一样,每天琢磨新菜式,试新调料,改良老做法。茶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还要排队。

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她家老赵。

“我家老赵,现在可是大厨了!连宋公子都夸他!”

宋荇云听了,忍不住笑。

这赵大娘,真是个实诚人。

六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

茶馆的凉棚下,每天都有不少人乘凉喝茶。老赵又琢磨出几道新菜——凉拌鸡丝、炝拌莴苣丝、糟卤毛豆、桂花糯米藕。每一样都好吃,每一样都受欢迎。

宋荇云每天下午,都要去凉棚下坐一会儿,喝碗酸梅汤,吃几块凉糕,和老赵赵大娘聊聊天。

这日傍晚,她正喝着酸梅汤,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回头一看,是霍戎锦。

他穿着一身淡青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子行兄,你这日子过得滋润啊。酸梅汤喝着,凉糕吃着,还有凉风吹着。”

宋荇云笑了,招呼他坐下。

“你怎么来了?”

霍戎锦在她旁边坐下,扇着扇子,道:“路过,顺便看看你。听说你这书肆生意越来越好了?”

宋荇云点点头:“还行。都是托大家的福。”

霍戎锦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给你带的。我家厨子新做的桂花糕,尝尝。”

宋荇云打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白嫩嫩的糕上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好吃极了。

“替我谢谢你家厨子。”

霍戎锦摆摆手,也拿起一块,边吃边道:“子行兄,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宋荇云看着他。

霍戎锦道:“我那几个表兄弟,你还记得吧?他们读了你的书,都长进了不少。文渊那小子,这次月考拿了甲等,把他爹高兴坏了。”

宋荇云笑道:“那是他自己用功,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戎锦摇摇头:“你别谦虚。你那书,是真的有用。我那姑母说了,改日要亲自登门道谢。”

宋荇云连忙摆手:“别别别,可别来。我一个开书肆的,受不起。”

霍戎锦笑了:“行,听你的。不过,我那两个表弟也想随着表哥过来请教你,你看方便不?”

宋荇云点点头:“方便。让他们来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霍戎锦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茶馆的凉棚,又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老赵,忽然道:“你这日子,真不错。”

宋荇云笑了。

“是啊,不错。”

霍戎锦摆摆手,大步离去。

宋荇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身回到凉棚下,继续喝她的酸梅汤。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院。

老赵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宋公子,晚上想吃什么?我新琢磨了一道菜,叫荷叶粉蒸肉,试试?”

宋荇云眼睛一亮。

“成!试试!”

她端起酸梅汤,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这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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