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精要》卖出一个月后,文渊坊的读书人中间,开始流传一个名字。
云行书肆,宋子行。
起初只是在几个常去的茶馆里,有人偶然提起。
“你听说没有?偏巷那家新开的书肆,出的那本《经义精要》,神了。”
“怎么个神法?”
“我表弟买了,读了三天,开窍了一样。以前写文章,憋半天憋不出两句。现在下笔就有话,先生都夸他长进了。”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那书我看了,确实不一样。把考点都给你拎出来,还教你怎么答题。比那些老先生讲的明白多了。”
“多少钱?”
“一贯。”
“一贯?这么便宜?聚贤堂那本《论语集解》要三贯呢!”
“所以说人家实在。听说编书的掌柜自己就是个读书人,别看人家年纪轻轻,但是学问可是一流。”
这样的对话,渐渐从茶馆蔓延到私塾,从私塾蔓延到学馆,从学馆蔓延到大街小巷。
文渊坊东头的“聚贤堂”,西头的“博雅轩”,还有巷子口的“文萃阁”,三家老牌书肆的掌柜,都隐约感到了不安。
聚贤堂的掌柜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在文渊坊经营了二十年。这日午后,他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掌柜的,你们这儿有《经义精要》吗?”
周掌柜睁开眼,见是个年轻书生,便摇摇头。
“没有。那是新开的那家书肆出的,我们这儿不卖。”
年轻书生有些失望,又问:“那你们有类似的吗?就是那种讲考点的,教答题的?”
周掌柜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公子,读书不是投机取巧。圣贤之书,要慢慢读,细细品。哪有什么捷径可走?”
年轻书生撇撇嘴,转身走了。
周掌柜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让人去买了本《经义精要》,自己翻了一遍。翻完后,他沉默了许久。
这书,确实有真东西,将字句掰碎了、讲透了,再不开窍也能将知识灌进去了。
可他拉不下脸去进别人的书来卖。聚贤堂祖辈传下来开了六十多年,要是卖别家书肆出的书,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叹了口气,把书收进柜子里,眼不见为净。
文萃阁的掌柜万引海,就没这么淡定了。
万引海是文渊坊的地头蛇,经营了二十多年,和几家私塾的先生都有来往。云行书肆开张之初,他没当回事。如今眼见生意被抢,便坐不住了。
这日,他让人去云行书肆买了一本《经义精要》,自己关在屋里看了半天。
看完后,他脸色铁青。
这书,比他店里的任何一本都实用,还便宜。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叫来两个伙计,吩咐道:“去给我打听打听,那宋子行什么来路。还有,找人去那些私塾、茶馆,给我好好说道说道。就说那书是投机取巧,误人子弟。让那些读书人别上当。”
两个伙计应了,分头去办。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时的文渊坊,早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城南的“清心茶馆”,是寒门学子常去的地方。
茶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茶也便宜,一文钱一壶,可以坐一整天。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寡妇,姓孙,大家叫她孙大娘。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如今儿子大了,她便开了这家茶馆,赚点零花钱。
孙大娘不识字,但喜欢听读书人说话。她觉得那些读书人有学问,说话都好听。
这日午后,茶馆里坐满了人。
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三个书生,正在争论什么。中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是林烨。
“林兄,你说那《经义精要》真那么好?”左边一个圆脸的书生问。
林烨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圆脸书生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就亮了。
“这……这是……”
林烨道:“云行书肆出的,宋子行先生编的。我读了几天,以前不明白的地方,一下子通了。”
右边一个瘦高的书生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这个破题三法,绝了!我以前写文章,最头疼就是开头。现在看了这个,心里有底了。”
圆脸书生抬起头,问:“林兄,这书多少钱?”
“一贯。”
“一贯?”圆脸书生皱起眉头,“我只有八百文。”
林烨道:“宋先生说了,钱不够可以欠着。我就是欠了四百文,后来还上的。”
圆脸书生眼睛一亮:“真的?”
林烨点头:“真的。宋先生人很好,还让我去书肆借书看。那本注解,就是他借给我的。不过咱们要领情,更要言而有信,不能因为宋先生良善就占人家便宜。”
圆脸书生和瘦高书生对视一眼,都动了心。
“林兄说的在理,我们都明白。走,咱们现在就去!”
两人站起身,匆匆结了茶钱,往外走。
孙大娘在后面喊:“慢点走,别摔着!”
她看着那几个书生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这些后生,为了读书,真是拼了。
文渊坊北街的“老槐树下”,是另一处读书人聚集的地方。
说是聚集,其实就是几个常年在树下摆摊的算命先生、代写书信的穷书生、以及一些闲来无事的老头子。夏天的时候,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能遮住半个街口,常有读书人坐在这里纳凉聊天。
这日傍晚,树下坐着四五个人。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是代写书信的,姓郑,大家都叫他郑先生。一个中年汉子,是卖糖人的,姓王。还有两个年轻书生,穿着半旧的青衫,正在争论什么。
“我跟你说,那《经义精要》真的神了!”一个书生激动地说,“我看了三天,以前不懂的,全懂了!”
另一个书生将信将疑:“真有那么神?”
“骗你作甚?我表弟买了,他读了几天,先生都夸他长进了。我也想去买一本,就是钱不够。”
郑先生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道:“你们说的那书,多少钱?”
“一贯。”
郑先生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在这儿代写书信二十年,见过无数读书人。有些考中了,光宗耀祖;有些考不中,潦倒一生。他知道,对那些人来说,一本好书有多重要。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往文渊坊偏巷走去。
他想去看看,那家书肆,到底什么样。
云行书肆里,宋荇云正在招呼客人。
这几日客人越来越多,她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幸好赵小虎常来帮忙,搬搬书、跑跑腿,虽然年纪小,却机灵得很。
“宋叔,又有人来了!”赵小虎在门口喊。
宋荇云抬头一看,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拄着根拐杖。
她连忙迎上去:“老先生,想看什么书?”
郑先生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书架上。
“店家,你们这儿,可有那本《经义精要》?”
宋荇云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递给他。
郑先生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微微眯起。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许久,有时点点头,有时若有所思。
宋荇云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郑先生合上书,抬起头。
“店家,这书是你编的?”
宋荇云点头。
郑先生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老夫代写书信二十年,见过无数读书人。能写出这样书的,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他把书递回去,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数了数,只有六百文。
“老夫钱不够,改日再来。”
宋荇云摇摇头,把书塞回他手里。
“老先生拿去吧。差的钱,以后有了再还。”
郑先生愣住了。
“店家,你……你不怕老夫不还?”
宋荇云笑了。
“老先生一看就是读书人。读书人,不会赖账的。”
郑先生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他在这文渊坊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那些书肆的掌柜,见了他这样的穷酸,从来都是冷眼相待。这个年轻人,却是头一个。
“店家,你叫什么名字?”
“宋子行。”
郑先生点点头,把那本书小心地揣进怀里,深深一揖。
“宋公子,老夫记住了。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他转身走了。
宋荇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读书人,太不容易了。
赵小虎从旁边钻出来,扯扯她的袖子。
“宋叔,那人是谁啊?”
宋荇云摸摸他的头:“是个老先生,以后可能常来。”
赵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宋叔,你饿不饿?我娘让我给你带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热腾腾的烧饼。
“我娘刚做的,让我给你送来。”
宋荇云道谢后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烧饼外酥里软,芝麻香混着麦香,好吃极了。
“小虎,替我谢谢你娘。”
赵小虎嘿嘿一笑,在旁边坐下,托着腮帮子看她吃。
“宋叔,你一个人开这书肆,累不累?”
宋荇云摇摇头:“不累。有人来买书,就不累。”
赵小虎眨眨眼睛,又问:“那我以后天天来帮你,好不好?”
宋荇云笑了。
“好啊。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也考个进士。”
赵小虎愣了一下,挠挠头。
“可是我爹说,我不是读书的料。”
宋荇云放下烧饼,认真地看着他。
“你爹说的不算。你自己说的才算。你想不想读书?”
赵小虎想了想,点点头。
“想。我娘说,读书了就能认字,认字了就能看懂那些书。我也想看懂。”
宋荇云摸摸他的头。
“好。那从明天起,每天下午你来书肆,我教你认字。一个时辰,不耽误你玩。”
赵小虎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赵小虎高兴得跳起来,绕着书架跑了两圈,又跑回来,拉着宋荇云的手。
“宋叔,你真好!”
宋荇云笑了。
这孩子,才六岁,就已经知道要读书了。
傍晚时分,书肆的客人渐渐少了。
宋荇云正在整理书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抬头一看,是几个年轻人,穿着各色长衫,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为首的那个,正是林烨。
“先生!”他见到宋荇云,连忙行礼,“学生带了几位同窗来。”
他身后那几个人,有的好奇地打量书肆,有的直接往书架那边走,有的凑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学生见过宋先生。”
宋荇云一一还礼,心里暗暗数了数,一共六个人。
林烨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学生的同窗,在府学读书。他们听说了先生的书,都想来看看。”
一个圆脸的书生凑过来,激动地说:“先生,您那本《经义精要》,我看了!太好了!我以前写文章,最怕经义题,现在不怕了!”
另一个瘦高的书生也道:“先生,您那书里讲的那个‘破题三法’,我试了试,真的管用!这次先生出的题,我头一回拿了甲等!”
宋荇云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嘴角浮起笑意。
“诸位公子喜欢就好。书是为人服务的,能帮到你们,我就高兴了。”
圆脸书生忽然问:“先生,您还写别的书吗?听说您在写一本《策论入门》?”
宋荇云点点头:“正在写,快了。写好了会通知大家。”
众人眼睛都亮了。
“先生,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们!”
“对对对,我们一定来买!”
宋荇云笑着应了。
赵小虎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扯扯宋荇云的袖子,小声问:“宋叔,他们都是你的学生吗?”
宋荇云摇摇头:“不是学生,是读者。”
“读者?”赵小虎想了想,“就是看你书的人?”
“对。”
赵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看那些人,忽然说:“宋叔,等我长大了,也要当你的读者。”
宋荇云笑了。
“好。等你认了字,我的书随便你看。”
赵小虎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那几个书生在书肆里待了半个时辰,买了几本书,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临走时,林烨回过头来,深深看了宋荇云一眼。
“先生,学生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宋荇云道:“你说。”
林烨犹豫了一下,问:“先生,您为何要帮我们这些平民学子?您又不认识我们,又不图我们的钱。”
宋荇云沉默片刻,道:“因为我也是从平民出来的。我知道读书的苦,也知道读书的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林烨愣住了。
他看着宋荇云,眼眶微微泛红。
“先生……”
宋荇云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考中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林烨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书肆里安静下来。
赵小虎站在宋荇云旁边,扯扯她的袖子。
“宋叔,你也是平民出来的吗?”
宋荇云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是啊。所以我知道读书不容易。”
赵小虎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以后也好好读书,不给宋叔丢脸。”
宋荇云摸摸他的头。
“好。宋叔等着你。”
夜幕降临,书肆关了门。
宋荇云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望着天上的星星,心中思绪万千。
那些读书人,有的寒门,有的富户,有的年轻,有的年长。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只为了那一本书。
她忽然想起原来的世界里,那些为了高考拼命的学生。他们也是这样,拿着辅导书,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背,只为了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站起身,回到书房,点上灯,继续写那本《策论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