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精要》卖得越来越好,宋荇云却不敢松懈。
她心里清楚,经义只是科举的第一步。真正拉开差距的,是策论。
大雍的科举制度,乡试、会试都有三场。第一场试经义,第二场试策论,第三场试诗赋。经义考的是死功夫,背得多、记得牢就能拿分;策论考的却是真本事——要有见解,要有文采,要有格局,还要有临场发挥的能力。
多少学子,经义答得头头是道,一写策论就露怯。要么空洞无物,要么偏题跑题,要么辞不达意,白白丢了分数。
所以这段时间宋荇云一直在写一本《策论入门》。
可这次,比写《经义精要》难多了。
经义有章可循,四书五经就那么多内容,考点可以归纳总结。策论却千变万化,同一个题目,一百个人能写出一百种文章。怎么教?怎么才能让那些连门都没入的学子,也能写出像样的策论?
宋荇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了从宋家仓库找来的旧书,又托霍戎锦帮忙,从承平侯府借了几十本历代策论范文。
那些范文,有的是状元写的,有的是榜眼写的,有的是落第学子写的。她一篇一篇地读,一篇一篇地批注,琢磨它们的优缺点。
读得多了,她渐渐摸出些门道。
好的策论,都有共同点:立意高远但不空泛,论据扎实但不堆砌,行文流畅但不浮夸。差的策论,也都有共同的毛病:要么人云亦云,要么标新立异,要么堆砌辞藻,要么空话连篇。
她把那些范文分门别类,按照题目类型、文章风格、得分高低,一一整理出来。又自己动手,写了几十篇示范文章,每一篇都配上详细的解析——为什么这么写?好在哪儿?换成别的写法会怎样?
写着写着,她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
那些范文,大部分都是写给考官看的,用词文雅,句式复杂,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对从小读书的世家子弟来说,这些不算什么。可对平民学子来说,太难了。
他们读书少,底子薄,连基本的句式都掌握不好,怎么去模仿那些状元文章?
宋荇云放下笔,陷入沉思。
她想起原来的世界里,那些高考作文辅导书。好的辅导书,不会一上来就给学生看满分作文,而是先教基础——怎么审题,怎么立意,怎么开头,怎么结尾,怎么过渡,怎么论证。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她决定照这个思路来。
第一编:审题。策论题目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每一种题目,都有相应的审题方法。审题对了,文章就成功了一半。
第二编:立意。审题之后,要确定自己的观点。要有新意,但不能标新立异;要有深度,但不能故作高深。
第三编:结构。策论的结构,大体分三部分:开头、正文、结尾。点题、论证、总结必不可少。
第四编:论据。策论不能空谈,要有论据支撑。论据可以是史实,可以是典故,可以是名言,可以是时事。但要用得恰当,用得巧妙,不能生搬硬套。
第五编:文采。策论不是诗赋,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但也不能干巴巴的。要讲究句式变化,讲究节奏起伏,讲究言外之意。
第六编:范文。选了二十篇历年科场佳作,每一篇都配上详细解析——好在哪儿?哪里值得学?哪里可以改进?
写完大纲,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才只是个开头。
真正动笔,比想象中更难。
每天晚上,宋荇云坐在书案前,对着稿纸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有时写了大半篇,忽然发现思路不对,又从头再来。
宋老爷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日傍晚,他端着一碗银耳汤,敲开了书房的门。
“子行啊,歇会儿,喝碗汤。”
宋荇云抬起头,见是祖父,连忙起身接过碗。
“祖父,您怎么亲自来了?让李婶送来就行。”
宋老爷子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婶忙,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这孩子,天天熬到半夜,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宋荇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喝汤。
银耳炖得软烂,红枣甜糯,桂圆肉香,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祖父,这汤真好喝。”
宋老爷子得意道:“那是。我年轻时在江南待过几年,跟那边的人学的。银耳要炖够两个时辰,红枣要去核,桂圆要后放,不然会苦。你这孩子天天熬夜,得多补补。”
宋荇云心里一暖。
这老人,虽然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却把她当亲孙子疼。
“祖父,您年轻时候去过江南?”
宋老爷子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
“去过。那时候年轻,跟着商队跑生意,去过很多地方。江南好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那边的读书人,说话都带着文气,不像咱们北方人,粗声大嗓的。”
宋荇云来了兴趣:“祖父,您见过江南的读书人?”
“见过。”宋老爷子回忆道,“有一回在杭州,住在一家客栈里,隔壁住着个赶考的书生。那书生穷得叮当响,却每天早起读书,晚上很晚才睡。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读书有啥用?还不如做生意实在。可后来,那书生考中了进士,做了官,衣锦还乡。我才明白,读书是真能改命的。”
他叹了口气,看着宋荇云。
“子行啊,你如今也读书,也编书,祖父高兴。咱宋家世代商户,能出你这么个读书种子,是祖上积德。”
宋荇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原来的世界,自己的祖父也是个普通工人,一辈子辛辛苦苦,供她读书。她考上大学那年,祖父高兴得请全村人喝酒。可惜,祖父没能看到她博士毕业,就早早走了。
如今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又遇到一个疼她的祖父。这或许是老天给她的补偿吧。
“祖父,”她轻声说,“孙儿会努力的。等孙儿把书肆做大,赚了钱,就带您去江南看看。”
宋老爷子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老了,走不动了。你有这个心,祖父就知足了。”
宋荇云握住老人的手,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柔柔的,暖暖的。
宋老爷子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子行啊,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宋荇云点点头。
“孙儿知道了。”
老人走了。
宋荇云坐回书案前,看着那摞稿纸,忽然觉得有了力气。
她提起笔,继续写下去。
写了一个时辰,她又卡住了。
这一章讲的是“立意”,她写了三种常见的立意方法,但总觉得不够。那些学子,连基本的观点都没有,怎么去谈立意的高低?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书肆里见到的那个平民学子。那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站在书架前,捧着一本《经义精要》,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她问他是不是想买,他红着脸说“钱不够”,然后低着头走了。
那些人,连温饱都成问题,哪有钱买书?哪有心思想什么立意?
她叹了口气,提起笔,在稿纸上加了一行小字:
“平民学子,读书不易。若一时无钱购书,可来书肆借阅。若读书有疑,可来书肆请教。某在此,随时恭候。”
写完后,她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她正在吃早饭,宋老爷子又来了。
这次他端着一碗馄饨,热气腾腾的。
“子行,尝尝这个。我今早起来包的,韭菜猪肉馅。”
宋荇云接过碗,咬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大,韭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鲜美混在一起,汤汁浓郁,满口生香。
“祖父,您还会包馄饨?”
宋老爷子得意道:“那是。你爹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馄饨。可惜他走得早,没享到福。”
他说着,眼眶有些泛红。
宋荇云心里一酸,连忙岔开话题。
“祖父,您这馄饨馅怎么调的?比我那天在庙会上吃的还好吃。”
宋老爷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讲起来。
“猪肉要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韭菜要选嫩的,切得细细的。调馅的时候,先放盐、酱油、姜末,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上劲。然后放韭菜,再搅几下就行。不能搅太久,韭菜会出水。”
宋荇云一边吃一边听,连连点头。
“祖父,您这手艺,比老赵还强。”
宋老爷子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笑。
“老赵是正经厨子,我是野路子。不过做了一辈子饭,多少有点心得。”
他顿了顿,忽然问:“子行啊,你最近天天熬夜,是在写什么?”
宋荇云道:“在写一本新书,叫《策论入门》。”
“策论?”宋老爷子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宋荇云解释道:“科举考试的一种题目,让考生写文章,议论时政,发表见解。比经义难写,也比经义重要。很多学子就是栽在策论上。”
宋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写这个,是帮他们?”
宋荇云点点头。
宋老爷子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个有善心的孩子。祖父虽然不懂这些,但知道你在做好事。好好写,祖父支持你。”
宋荇云心里一暖。
“多谢祖父。”
吃完早饭,宋荇云继续去书房写书。
写了一个时辰,她又卡住了。
这一章讲的是“论据”,她写了如何引用史实、如何引用典故、如何引用名言。但写完后,她自己都觉得太枯燥。那些寒门学子,连基本的史实都不知道,怎么去引用?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发呆。
院子里,宋老爷子正在晒太阳。他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宋荇云看着看着,忽然有了主意。
她拿起笔,重新写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讲那些高深的理论,而是从最简单的开始。她用讲故事的方式,把那些重要的史实、典故、名言,一个一个讲出来。每一个故事,都配上简短的点评——这个故事可以用在什么题目上?怎么用才能出彩?
写到汉武帝时期的“推恩令”,她这样写:
“主父偃献计推恩令,让诸侯王把封地分给众子弟。表面上是施恩,实际上是削弱。这一招,高明在‘以柔克刚’四字。若论‘治国之道’‘权谋之术’‘君臣关系’,皆可用此典。用时当点出‘柔’与‘刚’的转化——柔非弱,刚非强,能因势利导者,方为高手。”
写到唐代魏征的“兼听则明”,她这样写:
“魏征敢直谏,太宗能纳谏,君臣相得,传为佳话。此典可用在‘为君之道’‘为臣之道’‘纳谏’‘用人’等题。用时当注意,不可只讲魏征之直,亦要讲太宗之明。君臣相得,才是此典精髓。”
写到宋代的“庆历新政”,她这样写:
“范仲淹推行新政,欲革除弊政,然阻力重重,终告失败。此典可用在‘改革’‘守成’‘新旧之争’等题。用时当注意,不可简单论成败。新政虽败,其精神可嘉;反对者虽胜,未必无私心。是非之间,当有分寸。”
写完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写,那些寒门学子应该能看懂了吧?
傍晚时分,她正写得入神,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抬头一看,宋老爷子端着一碗红烧肉,站在书房门口。
“子行,吃晚饭了。老赵送来的,说是新做的。”
宋荇云接过碗,看着那油亮亮的红烧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肉是正经的五花三层,炖得软烂,酱色油亮,香气扑鼻。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宋老爷子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慢点吃,别噎着。”
宋荇云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宋老爷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吃,忽然问:“子行啊,你那书写得怎么样了?”
宋荇云咽下嘴里的肉,道:“快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写完。”
宋老爷子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写完这本,还写吗?”
宋荇云想了想,道:“写。还有好几本要写。写完策论,写诗词;写完诗词,写真题解析;写完真题解析,写模拟试题。够写好几年的。”
宋老爷子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子行啊,你这么拼命,图啥?”
宋荇云一愣。
图啥?
她想了想,认真道:“祖父,孙儿也不知道图啥。只是觉得,那些学子,读书太不容易了。孙儿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宋老爷子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子行啊,你是个好孩子,可惜是个女儿身。祖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有钱,有些人有权,有些人有名。可像你这样,一心想着帮别人的,不多。”
他站起身,走到宋荇云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写。祖父支持你。”
宋荇云眼眶微微发热,点点头。
“嗯。”
吃完晚饭,宋荇云继续写书。
写到深夜,她终于把第六编写完了。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小院。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屋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宋老爷子端着一碗银耳汤,站在书房门口。
“子行,喝碗汤再睡。”
宋荇云接过碗,心里暖洋洋的。
“祖父,您怎么还没睡?”
宋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道:“睡不着,起来看看你。你这孩子,天天熬到半夜,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宋荇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喝汤。
汤还是热的,银耳炖得软烂,红枣甜糯,桂圆肉香。
“祖父,您这汤炖得真好。”
宋老爷子得意道:“那是。我炖了两个时辰,火候正好。你多喝点,补补身子。”
宋荇云点点头,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宋老爷子接过碗,站起身。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店呢。”
宋荇云送他到门口。
老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祖父知道你忙,但也要顾着身子。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宋荇云点点头。
“孙儿知道了。祖父也早点睡。”
老人摆摆手,慢慢走远了。
宋荇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老人,虽然不是她的亲祖父,却比亲祖父还疼她。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她忽然想起那首——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转身回屋,吹灭油灯,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又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