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拜访

霍戎锦说要带表哥来拜访,宋荇云本以为至少要稍晚些时候才回来。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书肆的门板刚卸下来,两个人就站在了门口。

霍戎锦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提着个食盒,见门开了就往里钻。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锦缎长衫,收拾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捧着个布包袱,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子行,这是我表哥陈文渊。”霍戎锦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这是我家厨子新做的豌豆黄,趁热吃。”

宋荇云笑着接过食盒,转向陈文渊,打量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有些躲闪,像是在偷偷观察她。见她看过来,连忙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在下陈文渊,见过宋先生。”

宋荇云还礼:“陈公子客气了。快请坐。”

陈文渊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环顾了一圈书肆。他的目光在书架上流连,看到那排《经义精要》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看到角落里几个正在埋头抄书的学子时,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先生这书肆,”他斟酌着词句,“和别处不太一样。”

宋荇云笑了:“哪里不一样?”

陈文渊想了想,道:“别的书肆,书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给人看的。先生这里,书摆得像是给人读的。还有那些抄书的学子,别的书肆怕是早就赶出去了。”

宋荇云点点头,没接话,只是招呼他坐下。

霍戎锦已经自来熟地坐在柜台旁,从食盒里摸出一块豌豆黄,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陈文渊坐下后,把手里那个布包袱放在膝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先生,在下今日来,一是想当面道谢,二是……想请先生指点指点。”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叠文稿,厚厚一摞,少说有十几篇。

“这是在下这几年写的文章。有些是先生批改过的,有些是自己练笔的。在下知道唐突,但……但实在是想请先生看看。”

他说着,脸微微涨红,显然也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

宋荇云接过文稿,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问了一句:“陈公子读了《经义精要》后,有什么心得?”

陈文渊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答道:“在下最大的心得,是明白了读书和考试是两回事。”

“哦?怎么说?”

陈文渊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道:“在下以前读书,只想把书读透,觉得读透了自然就能考中。可读了先生的书,学生才明白,考场上的文章,和平时读书的文章,写法是不一样的。平时读书可以慢慢琢磨,考场上却只有那么点时间。若是没有方法,读得再透也写不出来。”

宋荇云点点头,心里暗暗赞许。

这年轻人,悟性不错。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确实认真思考过。

她翻开那叠文稿,开始一篇一篇地看。

陈文渊紧张地盯着她的脸,生怕看到皱眉或摇头。霍戎锦在旁边啃着豌豆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书肆里很安静。角落里那几个抄书的学子偶尔抬起头,好奇地往这边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光影慢慢移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宋荇云抬起头。

“陈公子,你这些文章,我大致看了一遍。”

陈文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荇云指着第一篇,道:“这篇《论君子之道》,立意不错,但结构太散。你看这里,开头说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后面却只讲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笔带过。这就是虎头蛇尾。”

她又翻开另一篇:“这篇《论仁政》,引经据典很扎实,但少了自己的见解。全文都在说古人怎么说,圣人怎么说,却没有说你自己怎么说。考官看这样的文章,会觉得你读书不少,但不会觉得你有思想。”

再翻一篇:“这篇《论读书》,倒是有些自己的想法,但行文太急,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想法都倒出来。文章如流水,要有缓有急,有起有伏。你这篇,从头冲到尾,读的人累,写的人更累。”

陈文渊听着,脸色先是发白,后是泛红,最后变成羞愧。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先生说得是。在下……在下确实不会写文章。”

宋荇云放下文稿,看着他。

“陈公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陈文渊摇摇头。

“你太想写出好文章了。”宋荇云道,“每一篇都想写出传世之作,结果反而束手束脚,什么都想写,什么都没写好。考场上的文章,不求传世,但求达意。把该说的说清楚,把该论的论明白,把该引的引恰当,就够了。”

她从那一叠文稿里抽出两篇,放在他面前。

“这两篇,是你所有文章里最好的。你猜为什么?”

陈文渊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这两篇,题目都小。《论邻里》《论早起》。题目小,你反而放得开,写得从容。那些题目大的,什么《论天下》《论古今》,你反倒写得拘谨。为什么?因为你太想把题目做大,反而忘了文章本来的样子。”

宋荇云顿了顿,又道:“写文章,先要学会写小文章。能把小文章写好了,再去写大文章。一上来就想写大的,只会写出一堆空话。”

陈文渊怔怔地听着,脸上的羞愧渐渐变成了思索。

他盯着那两篇小文章,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先生,在下好像……明白了。”

宋荇云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道:“你回去后,先把这些大题目放一放。每天写一篇小文章,题目自己定,什么都可以,但一定要小。写一个月,再拿来给我看。”

陈文渊站起身,郑重地拱手。

“多谢先生指点。在下记住了。”

他把文稿重新包好,又犹豫了一下,问:“先生,在下可以常来请教吗?”

宋荇云笑了。

“可以。随时来。”

陈文渊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感激。

他正要告辞,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先生,这是在下的束脩。虽然不多,但请先生收下。”

宋荇云一愣,打开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

她摇摇头,把布包推回去。

“陈公子,我不收这个。”

陈文渊急了:“先生,这怎么行?您指点在下,在下怎么能……”

宋荇云摆摆手,打断他。

“我不是不收钱,是不收你的钱。你若有心,日后多来书肆买书便是。”

陈文渊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霍戎锦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插嘴道:“表兄,你就别推了。子行兄这人,说不收就不收。你要真想谢她,好好读书,考上进士,比什么都强。”

陈文渊沉默片刻,终于点点头,把银子收了回去。

和霍戎锦打了声招呼,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深深看了宋荇云一眼,还是拱手行了一礼。

“先生,在下记住了。”

他走了。

霍戎锦靠在柜台旁,看着他表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啧啧了两声。

“子行兄,你这人真是……”

宋荇云看着他:“真是什么?”

霍戎锦想了想,道:“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两银子,你都不收。”

宋荇云摇摇头:“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再说了,指点几句就要收钱,那我成什么了?”

霍戎锦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子行兄,我祖母说得对,看人要看眼。你这眼睛,真好。”

宋荇云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转开话题道:“你这食盒里还有别的吗?”

霍戎锦嘿嘿一笑,把食盒打开。

里面除了豌豆黄,还有一碟酱牛肉,一碟卤鸡爪,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小壶酒。

“今天高兴,咱们晚上喝两杯。”

宋荇云看着那几碟小菜,又看看书肆里还在抄书的几个学子,点点头。

“成。等关了店,咱们去后院。”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抄书的学子也走了。

宋荇云关了店门,把霍戎锦带到后院。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霍戎锦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又倒了两杯酒。

“来,子行兄,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愿意指点我表兄。”

宋荇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米酒,不烈,带着淡淡的甜味和桂花香。

“他肯学,我自然肯教。”

霍戎锦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那几个表兄弟,他是最用功的,四书五经儒家经典倒背如流,可惜于考试一事就是不开窍,上次乡试没中。家里人都急,他自己更急。我看他这几天读了你的书,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心里高兴。”

“陈公子人聪明也用功,之前就是没有找对办法,我给他提供一条捷径,至于结果如何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但总归有所收获”

宋荇云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牛肉酱得恰到好处,咸香适口,肉质紧实却不柴,还带着淡淡的五香味。

“你家厨子手艺确实不错。这牛肉酱的,用了不少香料吧?”

霍戎锦得意道:“那是。我祖母从江南请来的,做了二十年了。这酱牛肉,是用二十几种香料卤的,卤完还要晾,晾完还要再卤,来回三遍,才入味。”

宋荇云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点点头。

“第一遍卤的时候,应该加了黄酒和冰糖还有些许中药;第二遍加了酱油和八角;第三遍是烤,用的是小火。对不对?”

霍戎锦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宋荇云笑了:“吃出来的。”

霍戎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奇。

“子行,你这舌头,比我祖母还灵。”

宋荇云没接话,只是又夹了一块卤鸡爪。

鸡爪卤得软烂,轻轻一抿就脱骨,皮Q肉糯,满口胶质。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鸡爪也好。火候足,卤得透,应该是砂锅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

“得,我初见你时以为你只是爱吃,现在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不只是读书厉害,于吃食上也颇有研究。”

宋荇云笑了。

“读书和吃东西,都是用心的事。用心了,自然就懂了。”

月光下,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酒过三巡。

霍戎锦忽然问:“子行兄,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宋荇云想了想,道:“先把书肆做大,多出几本书。然后,开个学堂。”

“学堂?”霍戎锦挑眉,“教学生?”

宋荇云点点头:“我想开个新式的学堂,专门教科举。从经义到策论,一步步教,教到他们会写为止。”

霍戎锦沉默片刻,问:“这得花不少钱吧?”

宋荇云道:“是得花钱。所以先要把书肆做大,多攒些钱。”

霍戎锦想了想,忽然道:“我帮你。”

宋荇云看着他。

霍戎锦认真道:“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我这个人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知道你所做的事情,有益于天下读书人,我认为是正确的,那我就会去支持你。再者反正我也入股了,你赚我也赚嘛。”

宋荇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人,认识不到一个月,却已经帮了她不少。

“戎锦,谢谢你。”

霍戎锦摆摆手,嘿嘿一笑。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宋荇云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月光下,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二更天了。

霍戎锦站起身,拍拍衣裳。

“行了,我该走了。明天还有事。”

宋荇云送他到门口。

霍戎锦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子行兄,你那学堂,要叫什么名字?”

宋荇云想了想,道:“还没想好。不过,肯定会有‘云行’两个字。”

霍戎锦笑了。

“好。到时候,我来给你捧场。”

他摆摆手,大步离去。

宋荇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回到后院,收拾了碗筷,又坐在石凳上发了一会儿呆。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她忽然想起那场带她来这里的爆炸,想起原来的世界里的一切。

那些,都已经回不去了。

但她已经来到了这个时代,兴许就能为这个时代留下些什么,或者改变些什么。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屋歇下。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又圆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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