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戎锦再来云行书肆时,已经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他那三个表兄弟像是换了个人。陈文渊每天捧着《经义精要》读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又爬起来继续读;陈文澜把那几道常错的策论题抄下来,对着书里的模板一遍遍重写;就连最小的陈文浩,也破天荒地主动要求背书,把他娘惊得差点以为儿子中邪了。
霍戎锦的姑母亲自来了一趟侯府,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
“戎锦啊,你这书是在哪儿买的?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文渊那孩子读了这书,开窍了一样,这两天写的文章,连他爹都说有长进!”
霍戎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道:“姑母别这么说,我就是顺手买了几本。那书肆的掌柜是个有意思的人,书也是他自己编的。”
“自己编的?”姑母惊讶道,“多大年纪?”
“看着不到二十吧,清清秀秀的,说话慢条斯理,像是个读书人。”
姑母沉吟片刻,点点头:“年纪轻轻,能编出这样的书,必是有大学问的人。实在是年少有为啊。文渊说想去拜访,到时候你帮着引荐引荐?”
霍戎锦一口应下。
他心里盘算着,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再去会会那个宋子行。
第二次踏进云行书肆时,店里比上次热闹了些。
有三四个书生站在书架前翻书,角落里还坐着一个青衫少年,正埋头抄着什么。霍戎锦一眼就认出,那少年身上的衣裳虽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平民子弟。
宋荇云正站在柜台后,给一个书生结账。她低着头,手指拨弄着算盘,嘴里念叨着:“一共两本书,两贯钱。”
那书生接过钱,喜滋滋地走了。
霍戎锦等她忙完,才凑过去,敲了敲柜台。
“宋掌柜,生意不错啊。”
宋荇云抬起头,见是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霍公子来了。今日怎么有空?”
霍戎锦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往柜台上一放。
“来入股。”
宋荇云一愣,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又看看他。
“霍公子,你这是……”
霍戎锦拉开钱袋,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
“五百两。三百两入股,两百两借给你,不着急还。怎么样?”
宋荇云沉默片刻,没有急着收钱,而是问:“霍公子为何要入股?”
霍戎锦在柜台前坐下,把那天表兄弟们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三个表兄弟读了书后像是换了个人,说到姑母亲自来道谢,说到陈文渊那篇大有长进的文章。
“宋掌柜,”他看着宋荇云,眼神认真,“我霍戎锦虽然不爱读书,但我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你这书,能让人开窍,能帮人明理,这就是好东西。好东西就该让更多人知道,就该做得更大。我入股,不是为了赚钱,是想帮你把这书肆做大。”
宋荇云听着他的话,心中有些动容。
这人看似吊儿郎当,心里却门清。
她想了想,点点头。
“霍公子既然看得起我,那我也不矫情。五百两,我收下。书肆的股份,你占两成。日后账目每月送到侯府,公子随时可以查。”
霍戎锦摆摆手:“不用查,我信你。”
宋荇云摇头:“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这是规矩,不能坏。”
霍戎锦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说,只是嘿嘿一笑。
“成,听你的。”
他站起身,正准备告辞,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请问,这里是云行书肆吗?”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青衫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疲惫。他站在门槛外,一只脚抬起来又缩回去,犹豫着不敢进来。
宋荇云连忙迎上去,温声道:“正是。公子快请进。”
男子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目光在书架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一摞《经义精要》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店家,这书……就是那本《经义精要》吗?”
宋荇云点头:“正是。公子要看看吗?”
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我想买,可是……”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没带够钱。”
宋荇云打量他一眼。男子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打了补丁,一看就是家境贫寒。她心里有了数,温声问:“公子带了多少?”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串铜钱和一些碎银子。他数了数,羞愧地低下头。
“一共……六百文。还差四百文。”
宋荇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一酸。
她想起原来的世界里,那些为了买一本参考书省吃俭用的学生。那些孩子,也是这样,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站在书店门口犹豫半天。
“公子贵姓?”她问。
男子抬起头,有些意外:“免贵,姓林,单名一个烨字。”
“林烨。”宋荇云念了一遍,点点头,“林公子,这本书你拿去吧。”
林烨愣住了。
“可是……我还差四百文……”
宋荇云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经义精要》,递到他手里。
“差的钱,以后有了再还。不急。”
林烨捧着书,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看着宋荇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霍戎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林公子,你读过几年书?”
林烨转向他,见是个衣着华贵的公子,有些拘谨地答道:“回公子,读了十二年。”
“十二年?”霍戎锦挑眉,“可考过府试?”
林烨低下头:“府试倒是考过了,不过前年院试尚未过。”
霍戎锦心里有数了。他看了看林烨手里那本书,又看了看宋荇云,忽然笑了。
“林公子,你运气好。这本书,是宋掌柜亲自编的。你若能读透了,今年院试,说不定就中了。”
林烨猛地抬起头,看向宋荇云,如此年轻,瞧着也不过二十,竟能编出这种书,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店家……不,先生,这书是您编的?”
宋荇云点点头,说道:“略有所得,希望能给诸位带来助益。林公子若有什么疑问,随时来书肆坐坐,我们可以一起探讨。”
林烨捧着书,忽然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学生多谢先生!”
他直起身,又看了宋荇云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然后捧着书,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郑重地说:“先生,那四百文,学生一定还!”
宋荇云笑着点点头。
林烨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霍戎锦靠在柜台旁,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子行兄,你这样,不怕收不回钱?”
宋荇云摇摇头。
“四百文,换一个读书人的心,值了。”
霍戎锦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子行兄,你是个好人。”
宋荇云笑了。
“好人谈不上,只是见不得读书人受苦。”
霍戎锦盯着她看了半晌,发现她有一双极美的桃花眼,却藏着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沉静,忽然问:“那你呢?你读过多少书?怎么能编出这样的书来?”
宋荇云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我自幼跟着游学的先生读书,经史子集都涉猎过。后来游历天下,见过不少名师,也见过不少学子。编这本书,不过是将这些年的心得整理出来罢了。”
霍戎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隐隐觉得,这个宋子行身上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既然人家不愿多说,他也不便追问。
“行了,我走了。”他站起身,拍拍衣裳,“有事让人去侯府传话。对了,那五百两你收好,别弄丢了。”
宋荇云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霍戎锦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子行兄,你那本书,我表哥很喜欢。他说改日要来拜访,当面请教。”
宋荇云笑道:“随时欢迎。”
霍戎锦摆摆手,大步离去。
宋荇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这个霍戎锦,虽然出身显贵,却没有半点架子,行事磊落,待人真诚,倒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她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把那三百两入股银子记上。剩下的二百两,她单独放起来,准备用来扩大印刷规模。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账本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望着书架上那排《经义精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本书,能帮到更多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书肆的生意果然好了起来。
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有的穿着华贵,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结伴而来,有的独自一人。他们站在书架前翻书,小声讨论着书里的内容,偶尔有人发出惊叹声。
宋荇云每日坐在柜台后,一边记账,一边观察着这些读书人。
她发现,来买书的,大多数是寒门子弟。他们穿着朴素的衣裳,脚上的鞋子磨破了边,手里攥着攒了很久的铜钱,站在书架前犹豫再三,才下定决心买一本。
也有人买不起整本,便来借阅。宋荇云也不赶他们,任由他们坐在角落里抄书。
半月后,林烨又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但精神头比上次好了许多。他走进书肆,径直走到宋荇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
“先生,学生来还钱了。”
宋荇云打开布包,里面是四百文铜钱,整整齐齐地串着。
“林公子,你这是……”
林烨脸微微泛红,但眼神坚定:“学生这几日帮人抄书,攒了这些。先生说可以慢慢还,但学生不想拖。欠人的,总得还清。”
宋荇云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人,是个有志气的。
她收下钱,又取出一本书,递过去。
“这本书是前朝旧著,我做了些注解,你拿去看看。不要钱,算我借你的。读完了还回来就行。”
林烨愣住了,捧着那本书,眼眶又红了。
“先生……学生……”
宋荇云拍拍他的肩。
“好好读书。考中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林烨用力点头,把那本书小心地揣进怀里,又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先生,学生有个问题,想请教。”
宋荇云点点头:“你说。”
林烨道:“学生读了先生的《经义精要》,里面讲到‘学而时习之’一章,说‘习’字当解作‘实践’。学生以前读的注疏,都说‘习’是‘温习’。这两个解法,哪个对?”
宋荇云微微一笑,反问他:“你觉得呢?”
林烨想了想,道:“学生觉得,都对。温习是读书,实践是做人。读书和做人,本就是一回事。只读书不做人,是书呆子;只做人不读书,是莽夫。圣人说的‘学而时习之’,恐怕就是要人既读书又做人。”
宋荇云眼睛一亮。
悟性不错。
“你说得很好。”她赞许地点头,“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温习是手段,实践是目的。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书你没白读。”
林烨脸微微发红,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
“多谢先生指点。学生明白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宋荇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教书育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傍晚时分,霍戎锦又来了。
他这次没带钱,也没带书,只带了一句话。
“子行兄,我那表哥陈文渊,明天想来拜访。你见不见?”
宋荇云点点头:“见。让他来吧。”
霍戎锦嘿嘿一笑,在柜台前坐下,东拉西扯地说起闲话。说他表哥这几天如何用功,说他姑母如何高兴,说他祖母听说这件事后,也想见见这位宋公子。
宋荇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窗外,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进书肆,落在书架上,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人身上。
霍戎锦忽然问:“子行兄,你一个人撑着这书肆,累不累?”
宋荇云想了想,摇摇头。
“不累。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累?”
霍戎锦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那你喜欢做的事,就是编书、卖书、教书?”
宋荇云点点头。
霍戎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最近见多了众位学子发愤图强、废寝忘食的读书,才发觉自己终日无所事事,或许自己也该找些事情做。
“成。那你好好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宋荇云也笑了。
“好。”
夜幕降临,霍戎锦告辞离去。
宋荇云关了店门,点上灯,又翻开那本正在写的《策论入门》,继续往下写。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案上,和灯光融在一起。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文渊坊的方向,书肆的灯火,亮到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