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肆开张半月,生意清冷。
宋荇云也不着急。她每日坐在柜台后,偶尔有客人进来,看看就走,她也笑脸相送。二十册《经义精要》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等着识货的人来。
这日恰逢十五,文渊坊旁的城隍庙有庙会。
宋荇云本不想去,耐不住宋老爷子念叨:“子行啊,你整日闷在店里,也该出去走走。庙会上人多,说不定能碰上些读书人,结交结交。老待着,书也不会自己长腿跑出去。”
她想想也是,便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往城隍庙去。
庙会上人山人海。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糕点的、卖布匹的,各种摊位沿着街道一字排开。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油炸的馓子、刚出炉的烧饼、热腾腾的馄饨、甜丝丝的糖葫芦。
宋荇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作为一个资深美食爱好者,她对这种市井吃食毫无抵抗力。她在一个馄饨摊前站定,看那摊主麻利地包着馄饨,皮薄馅大,下锅一滚就浮起来,盛到碗里,浇上骨头汤,撒上葱花、虾皮、紫菜,香气扑鼻。
“来一碗。”她掏出两文钱。
馄饨入口,鲜香四溢。宋荇云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像样的东西。宋家的伙食太清淡,老爷子牙口不好,顿顿是软烂的粥和菜,她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一碗馄饨下肚,她又买了两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啃。烧饼是刚出炉的,外酥里软,芝麻香混着麦香,咬一口掉渣。她又看见一个卖桂花糕的,白嫩嫩的糕上撒着金黄的桂花,忍不住又买了一块。
正吃得开心,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骚乱。
“抓贼!抓贼啊!”
一个妇人尖利的叫声响起。宋荇云抬头,只见一个灰衣男子从人群中窜出,手里攥着一个荷包,正往她这个方向跑来。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闪避,竟无人阻拦。
宋荇云眉头一皱。
她这人,别的事可以忍,唯独见不得不平事。在原来的世界,她没少见义勇为,有次在地铁上抓小偷,还差点被捅了一刀。如今到了异世,这脾气也没改。
眼见那贼人跑到近前,她不动声色,悄悄伸出一只脚。
“哎呦!”贼人猝不及防,被绊了个狗吃屎,荷包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爬起来,旁边忽然冲出两个汉子,一把将他按在地上。一个是卖糖人的摊主,一个是卖菜的农夫,两人七手八脚地把贼人制服,压得他动弹不得。
妇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抢过荷包,连声道谢。那卖糖人的摊主摆摆手,说:“大姐别客气,这光天化日的,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卖菜的农夫也道:“就是就是!咱们文渊坊的人,最见不得这个!”
围观的众人哄笑起来,有人帮忙去报官,有人对着那贼人指指点点。宋荇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文渊坊的百姓,倒是热心。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回头一看,是个俊郎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量颀长,剑眉星目,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块玉佩,看着像是世家子弟。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方才那一脚,绊得漂亮。”
宋荇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公子过奖。举手之劳。”
少年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烧饼上停了停,笑意更深:“哪里哪里,感谢还来不及。刚刚被抢走荷包的正是家中姊妹,女儿家的荷包可不敢轻易被人抢了去,在下霍戎锦,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原来是承平侯世子,在下宋子行。”宋荇云拱拱手,“文渊坊云行书肆的掌柜。”
近期在茶馆和那群学子闲聊倒是听过这号人物,京中有名的世家子弟。
“云行书肆?”霍戎锦挑了挑眉,“可是新开的那家?我听人说起过,说是专卖科举书籍的。”
宋荇云有些意外:“世子爷也对科举感兴趣?”
霍戎锦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家里逼的。我本不想考,可祖母说了,不考中进士,就别想碰家里的兵书。唉,愁啊。”
宋荇云忍不住笑了。
这人倒是有趣。明明是世家子弟,却没有半点倨傲之气,说话直来直去,倒让人生出几分好感。
“世子爷若有空,随时来书肆坐坐。虽无兵书,但科举的书倒有不少。”
“成。”霍戎锦爽快地应了,“改日一定登门,不过你可别叫我世子爷了,听着怪别扭。”
两人又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宋荇云没把这次偶遇放在心上,只当是庙会上的一个小插曲。
回到书肆,她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吃完,又翻开账本看了看。这半个月,一共卖出七本书,收入七贯钱,还不够付刘木匠的尾款。
她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
不急。慢慢来。
第二天午后,她正在整理书架,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宋掌柜在吗?”
回头一看,霍戎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得一脸灿烂。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绦带,墨发束起,玉冠整齐,比那日多了几分儒雅,少了几分英武,倒像个正经读书人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嘴角依旧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宋掌柜,我来还那一脚的人情。这是我家厨子做的点心,别看糕点简单,但可是厨子的拿手绝活,尝尝?”
宋荇云愣了愣,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糕点,四块桂花糕,四块枣泥酥,香气扑鼻。
她抬起头,看着霍戎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霍戎锦摆摆手,自顾自地走进来,在书肆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忽然问:“你这书肆,生意怎么样?”
宋荇云如实道:“开张半月,门可罗雀。”
霍戎锦挑眉:“那你急不急?”
“不急。”宋荇云摇头,“酒香不怕巷子深。书好,自然有人来。”
霍戎锦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切了些。
“宋掌柜,你这人有意思。”他在柜台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经义精要》翻了翻,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许久,有时皱起眉头,有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荇云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柜台旁,任他翻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霍戎锦才合上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宋掌柜,这书是你编的?”
宋荇云点头。
霍戎锦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我虽不爱读书,但家里请的那些先生,我听过不少。他们讲经义,云山雾罩,讲半天也讲不明白。你这书,直指要害,一看就懂。若天下学子都能读到这样的书,科举取士,怕是要变天了。”
宋荇云微微一笑:“霍公子过誉了。”
两人重新落座,霍戎锦也不急着走,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事。
他是承平侯府嫡长孙,从小爱舞刀弄棒,不爱读书。祖母为此愁白了头,天天念叨:“咱家虽是武将出身,可你爷爷当年也是进士及第。你不读书,将来怎么承袭爵位?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霍戎锦被念叨得烦了,只好硬着头皮读书。可那些经史子集,他读着就犯困,请了多少先生都教不会。这次听说文渊坊新开了家书肆,专卖科举书,刚好掌柜又是刚结识的友人,他便想着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子行兄,你这些书写得真好。”他拍着那本《经义精要》,“我看了几页,竟然看进去了。”盯着书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这书,卖多少钱?”
“一贯。”
霍戎锦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这是十两。我买十本。”
宋荇云愣住了。
“霍公子,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霍戎锦嘿嘿一笑:“送人。我那几个表兄弟,都在为科举发愁。这书给他们,比送什么礼都强。”
宋荇云沉默片刻,起身从书架上取下十本书,用纸包好,递给他。
“多谢霍公子。”
霍戎锦接过书,忽然又问:“子行兄,你这书肆,可需要人帮忙?”
宋荇云一愣:“帮忙?”
霍戎锦点点头:“我看你这书肆位置偏,知道的人少。我在永安城有些朋友,可以帮你宣传宣传。再说了,你这书确实好,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宋荇云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多谢霍公子了。”
霍戎锦摆摆手,提着书走了。
宋荇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人,倒是个热心肠。
霍戎锦提着十本《经义精要》回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把书往书房案上一撂,正准备去饭堂用膳,刚转身就撞见三个人影——他那三个回侯府探望祖母的表兄弟不知何时溜进了书房,正围在案前,眼巴巴地盯着那摞新书。
“表哥,这是啥?”年纪最小的陈文浩伸手就要摸。
霍戎锦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别乱动,这是给你们带的。”
“给我们?”三个表兄弟面面相觑。
霍戎锦的姑母嫁的是书香门第陈家,夫家三代进士,在永安城也算小有名气。只可惜三个儿子读书的天赋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老大陈文渊今年十八,考了上次乡试没过,急得嘴上起了两圈燎泡。老二陈文澜十六,读书倒是肯用功,就是不开窍。老三陈文浩才十二,已经开始害怕科举,见着书本就犯怵。
霍戎锦把书分成三摞,一人面前放一摞。
“云行书肆新出的《经义精要》,我买来给你们试试。听说编书的先生是个奇人,书里全是精华,比那些老先生的注疏好懂。”
陈文渊将信将疑地拿起一本,随手翻开。
首页上印着几行字:“此书为诸学子而作。诸君苦读不易,某唯愿以数年心得,助诸君一臂之力。若能因此高中,某之幸也。”
他愣了愣,又往后翻了几页。
第三章讲《论语·为政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章。
【考点解析】
孔子自述进学次第,凡六阶段:
十五志学——立志于学,此为起点。
三十而立——学有所成,能自立于道。
四十不惑——理明心定,不为外物所惑。
五十知天命——知天理,明人道,通古今之变。
六十耳顺——闻人言而知其意,察人心而明其情。
七十从心所欲——心与道合,行不逾矩。
【答题要点】
此章重在“次第”二字。须讲明六阶段层层递进之理,不可平铺直叙。尤须注意两点:
一是“志学”为根基。无志则学无方向,无学则立无根基。
二是“从心所欲”为归宿。然须点明“不逾矩”三字——非放纵恣肆,而是心与道合,行与礼符。
陈文渊看得呆住了。
他读了十几年书,头一回发现,原来《论语》还可以这样读。
那些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此刻像是被人擦去了蒙在上面的灰尘,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光泽。不是云山雾罩的玄谈,不是引经据典的考据,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道题考什么,该怎么答,答到什么程度能拿高分,全写出来了。
他手指颤抖着往后翻。
陈文渊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起自己的乡试,就是卡在经义题上。那些题目他看着都眼熟,可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写到哪里该收。如今看了这书,他才明白——不是他不会读书,是没有找对方法。
“大哥,你看这个!”
陈文澜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惊醒。老二举着书凑过来,指着其中一页,激动得脸都红了。
“你看这一段,《孟子·告子下》‘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章!”
陈文渊低头看去。
【考点解析】
此章为《孟子》名篇,历代科场必考。全章分三层:
第一层:设喻。“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此六端,皆是磨难。
第二层:论理。“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磨难之效,在动心忍性。动心者,触动其心,使其警醒;忍性者,克制其欲,使其坚定。
第三层:总结。“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收束全章,点明主旨。
【答题模板】
破题:以“天人之际”入手。天欲降大任,必先试之以难;人欲成大器,必先受之以苦。
承题:分三层展开。一曰苦其心志,使其知不足;二曰劳其筋骨,使其知艰难;三曰饿其体肤,使其知民生。三者备,然后能“动心忍性”。
收尾:以“忧患”二字作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非独孟子之言,千古兴亡,皆系于此。
陈文澜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哥你看!这个……这个模板!我要是早看到这个,上次先生出的那道题就不会写跑题了!”
陈文渊点点头,没有说话。
最小的陈文浩也挤过来,举着书问:“大哥二哥,你们看这句——‘读书不求甚解,是懒;求之过深,是迂’——啥意思?”
陈文渊接过书,看见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宋子行写的编书凡例:
“读书不求甚解,是懒;求之过深,是迂。科举之书,贵在得中。既要明其义,又要知其用。本书所录,皆考场实战之法,非空谈心性之论。诸君但能依此而学,或有所得。”
他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文澜紧张地问:“大哥,怎么了?”
陈文渊摇摇头,苦笑。
“我是叹自己命苦。要是早几年看到这书,何至于考不中?”
他站起身,把那本《经义精要》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
“这个宋子行,是个真正懂教书的人。改日我要去登门拜访,当面道谢。”
最小的陈文浩眨眨眼睛,问:“大哥,这道谢能带我一起去吗?”
“你去做什么?”
“我想看看,编这书的人长什么样。能把书编得这么好,一定是位白胡子老先生吧?”
陈文渊想了想那书里清俊的文笔,摇摇头。
“未必。这书里文气清正,没有半点迂腐气,倒像是个年轻人写的。”
陈文浩更好奇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陈文渊望向窗外,夜色已经浓了。
“等下次书院休沐。我带上文章,去请教请教。”
三兄弟围坐在一起,继续翻看那本书。
灯花噼啪作响,书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霍戎锦不知何时又溜回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三个表兄弟埋头读书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宋子行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她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时笃定的神情。
“子行啊,”他轻声说,“你这书,怕是要大卖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银辉洒满庭院。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二天,果然有人来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走进书肆,问:“掌柜的,可是新出了一本《经义精要》?”
宋荇云点头,把书递过去。书生翻了几页,眼睛就亮了,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一本。
第三天,又来了三个。
第四天,来了七八个。
第五天,书肆门口排起了队。
宋荇云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些人捧着书,或站或坐,迫不及待地翻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欣慰,是满足,也是忐忑。
她不知道这本书会带来什么。但至少,这一刻,有人愿意读它。
云行书肆,终于热闹起来了。
借鉴了一些参考文献,所以诞生了一个虚假的大肥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庙会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