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肆开张头几天,宋荇云并不急着卖书。
她心里清楚,云行书肆要想在这文渊坊站稳脚跟,光靠从宋家仓库里翻出来的那些旧书可不行。她得拿出点真东西来——那种让读书人眼前一亮、心头一震、恨不得连夜抄下来的真东西。
《经义精要》的念头,早在穿越第三天就扎了根。
那晚她躺在床上,把大雍科举的考题规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书五经,看起来浩如烟海,但考点其实有迹可循。《论语》二十篇,《孟子》七篇,《大学》《中庸》各一章,历届科场翻来覆去考的就那么几十处。只要把这些高频考点拎出来,配上破题思路、答题模板、避坑指南,寒门学子也能在短时间内摸到门道。
想法有了,剩下的就是动笔。
可这动笔,比想象中难得多。
头一晚,宋荇云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了半个时辰,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半夜,案上只剩一堆纸团。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苦笑。
太久没写毛笔字了。在原来的世界,她做研究都用电脑,偶尔写几个字也是签字笔。如今要写一整本书,还得写得工整漂亮,让人看得清、认得明,这手功夫得重新练。
第二天,她去文渊坊的笔墨铺子买了最好的纸和墨,又向掌柜请教了运笔的法子。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见她好学,便多指点了几句。
“宋公子,写字这事儿,急不得。心要静,手要稳,笔要正。你若是求快,写出来的字飘;若是求慢,写出来的字滞。快慢之间,得有个度。”
宋荇云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从那天起,她给自己定下规矩:白天开店,晚上写书。每天晚饭后,她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点上油灯,铺开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起初写得慢,一个时辰只能写三五百字。手腕酸了就歇会儿,眼睛涩了就揉一揉,困了就灌浓茶。那些从宋家仓库里翻出来的旧书,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都磨出了毛边。
写了五天,终于攒出个开头。
她把写好的几页纸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虽然不够漂亮,但工工整整,能认得清。内容也还算满意,《论语》学而篇的考点梳理得清楚,破题三法写得明白。
可看着看着,她又皱起眉头。
太干了。
全是干货,全是技巧,全是方法。读起来像在看说明书,一点滋味都没有。那些寒门学子,本来就读书艰难,若是拿到这样干巴巴的书,只怕翻两页就放下了。
她想了想,提起笔,在第一页上加了一行小字:
“此书为诸学子而作。诸君苦读不易,某唯愿以数年心得,助诸君一臂之力。若能因此高中,某之幸也。”
写完后,她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这样,好歹有了点人情味。
又写了三天,她遇到了新的难题。
《孟子》的考点比《论语》复杂得多。尤其是那些长篇大论的策论题,光是梳理清楚,就让她头疼不已。有一晚,她对着《孟子·告子下》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章,琢磨了整整两个时辰,写了三版草稿,都不满意。
熬到子时,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打了个盹。
梦里,她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坐在京州大学的办公室里,翻着一本清代科举的硃卷。那硃卷里有一篇八股范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俱全,结构严整,读起来朗朗上口。
她猛地惊醒。
对啊!八股文的套路,不就是现成的模板吗?
她提笔就写,把“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章拆解成八股格式,每一步都配上范文和解析。写完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笑了。
成了。
就这样,她白天开店,晚上写书,一晃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写废了三支笔,用了两刀纸,熬了十几个通宵。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宋老爷子心疼她,每天夜里都要起来看看,催她早点睡。她嘴上答应,等人走了,又悄悄点起灯,继续写。
到第十五天晚上,《经义精要》终于完稿。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已经透出蒙蒙亮光。宋荇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厚厚的稿纸摞在案头,足有三寸高。每一页都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反复斟酌敲定的。
她伸手抚过那摞稿纸,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质感。
这就是她在异世的第一本书。
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书稿有了,接下来是印刷。
宋家的印刷作坊在城西,离文渊坊不远。宋荇云拿着稿子去找张师傅,张师傅正在作坊里忙活,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少爷,啥事?”
宋荇云把稿子递过去:“张师傅,您看看这个,能印不?”
张师傅接过稿子,翻了翻,愣住了。
“少爷,这是……您写的?”
宋荇云点头。
张师傅又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干了一辈子印刷,印过的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书。什么“高频考点”,什么“破题三法”,什么“答题模板”,这些词儿听都没听过。
“少爷,这书……”他斟酌着词句,“这体例,老朽没见过啊。”
宋荇云笑了:“张师傅只管照此雕版,印出来便知。”
张师傅想了想,点点头:“成。少爷说印,那就印。不过这书体例特殊,排版得费些功夫。少爷若是着急,老朽多找几个人来帮忙。”
宋荇云道:“不急,您慢慢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张师傅应了,把稿子小心收好。
从那天起,宋荇云隔三差五就往作坊跑。排版有疑问,她亲自解释;雕版有偏差,她当场指正;油墨的浓淡、纸张的厚薄、装订的松紧,每一道工序她都盯着。
张师傅忍不住感慨:“少爷,您这认真劲儿,老朽干了几十年,头一回见。”
宋荇云笑道:“头一回出书,不敢马虎。”
第一批印了五百册。印好那天,宋荇云亲自去作坊验货。一摞摞新书整齐地码在案上,封面素净,内页清晰,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翻开一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变成印刷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在原来的世界,她出过三本学术专著,每一本都费尽心血。可那三本书,印出来就是几千册,摆在书店里,偶尔有人翻翻,很少有人买。
这一本,能卖出去吗?
她不知道。
但总要试试。
书有了,接下来是怎么让人知道。
宋荇云琢磨了两天,想出几个法子。
头一个,是找陈秀才帮忙。
陈秀才在文渊坊教了三十年私塾,门生故旧遍及永安城。若是他能帮忙推荐,比她自己吆喝管用得多。
她带上两本新书,登门拜访。
陈秀才正在给孩子们上课,见她来了,连忙迎出来。宋荇云把书递过去,陈秀才接过,翻了几页,眼睛就亮了。
“宋公子,这书……这书是您写的?”
宋荇云点头。
陈秀才翻得更仔细了,一边翻一边啧啧称奇。看到“破题三法”那一章,他拍案叫绝;看到“答题模板”那一节,他抚掌赞叹;看到“避坑指南”那一段,他连连点头。
“妙!妙啊!”他抬起头,看着宋荇云,“公子,这书若是早出二十年,老夫说不定也能中进士!”
宋荇云笑了:“陈先生过誉了。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请讲。”
“先生在这文渊坊教书三十年,桃李满园。晚辈想请先生帮忙,向那些读书人推荐推荐这书。若有人愿意买,晚辈感激不尽。”
陈秀才二话不说就应了:“这是好事!老夫这就去办!”
他让宋荇云留下五本书,说是要送给几个相熟的读书人,让他们先看看。宋荇云依言留下书,告辞离去。
第二个法子,是贴告示。
告示是她亲自写的,很简单——
“云行书肆新书到店:《大雍科举经义精要》。梳理四书考点,详解破题之法,附历年真题范文。定价一贯,童叟无欺。地址:文渊坊偏巷第三间。”
她让赵小虎帮忙,在城隍庙门口、私塾门口、茶馆门口、酒楼门口,但凡读书人常去的地方,都贴上一张。
赵小虎贴完告示,回来问她:“宋叔,这能管用吗?”
宋荇云想了想,道:“管不管用的,总要试试。”
第三个法子,是去茶馆坐坐。
赵大娘的茶馆是文渊坊读书人常聚的地方,每天中午都有不少书生来喝茶吃饭。宋荇云连着去了三天,点一壶茶,要一碟点心,坐在角落里,听那些书生聊天。
他们聊科举,聊考题,聊谁家先生讲得好,聊谁家书肆卖得贵。宋荇云听着,心里暗暗记下他们的需求。
第三天,她找了个机会,和几个书生搭上话。
那几个书生正在争论一道《论语》题,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宋荇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了句嘴。
“诸位公子,容晚生多嘴一句。方才那道题,若从‘仁’字入手,或许更好解些。”
几个书生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何人?”
宋荇云拱手:“晚生宋子行,云行书肆的掌柜。”
一个书生恍然:“哦,就是新开那家?专卖科举书的?”
宋荇云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经义精要》,递过去。
“晚生新编了一本书,里头有这道题的详解。公子若感兴趣,不妨看看。”
那书生接过书,翻到那一页,看了几行,愣住了。
“这……这是……”
其他几个书生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写得如何?”
那书生抬起头,看着宋荇云,眼神变了。
“宋掌柜,这书……是您编的?”
宋荇云点头。
那书生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郑重一揖。
“受教了。”
其他几个书生见状,也纷纷围过来,争着要看那本书。宋荇云趁机说了书肆的地址和价格,又留下两本书给茶馆,让赵大娘帮忙放在柜台上,供人翻阅。
赵大娘拍着胸脯保证:“宋公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第四个法子,是去拜访文渊坊几家私塾的先生。
头一家是“崇德学馆”,馆主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宋荇云递上名帖,周先生见了,态度冷淡。
“宋公子?新开那家书肆的掌柜?何事?”
宋荇云恭恭敬敬地递上书:“晚生新编了一本书,想请先生指点。”
周先生接过,随手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看了几页,他把书放下,面无表情地说:“宋公子,你这书,体例新奇,老夫闻所未闻。科举之学,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厚积薄发。你这什么‘高频考点’‘答题模板’,未免太过取巧了吧?”
宋荇云不卑不亢:“先生所言极是。晚生也认为,读书不可取巧。只是晚生这些年见过不少学子,他们苦读多年,却因不得其法而屡试不第。晚生编这本书,不是要取代圣贤之书,只是想帮他们找到一条入门的捷径。入了门,再循序渐进,岂不更好?”
周先生沉默片刻,又把书拿起来,翻了几页。
“你这个‘破题三法’……有点意思。”
宋荇云趁机道:“先生若肯指点,晚生感激不尽。书就留给先生,先生若觉得有用,可推荐给学子们。若觉得无用,就当废纸扔了便是。”
周先生哼了一声,却没把书扔了。
宋荇云心里有数,告辞离去。
接下来几天,她把文渊坊的私塾、学馆走了个遍。有的先生态度热情,有的先生冷眼相待,有的先生不屑一顾。但她不气馁,每家都留下一本书,恭恭敬敬地请他们指点。
忙完这些,她回到书肆,坐在柜台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她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巷子,心里默默盘算:五百册书,成本花了八十两银子,只要卖出八十册,就能保本。剩下的,都是赚的。
可万一卖不出去呢?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卖得出去。一定能卖得出去。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那些学子的眼光。
窗外,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染成暖黄色。远处传来读书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却让人心里安定。
宋荇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但充实。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