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东南,文渊坊。
这是全城读书人的聚集之地。青石板路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数家私塾与学馆,清晨便有童子琅琅读书声随风飘荡。街角的老槐树下,常有三五成群的书生围坐论学,偶尔有争执声传来,那是关于经义的不同见解。
宋荇云站在文渊坊的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墨香,有茶香,有书卷气,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葱油饼香味。她眯起眼睛,分辨着那香味里的细节——面饼烙得焦黄,葱花儿切得细碎,油是正经的猪油,不然不会有这种浓郁的香气。
穿越过来七天,她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大雍王朝,国祚二百余年,如今的永嘉皇帝在位三十年,政治清明,边境安定,正是文教昌盛的好时候。科举制度完善,三年一科,从府试到乡试到会试到殿试,层层选拔,让无数寒门学子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读得起书。
宋家的铺面就位于文渊坊的一条偏巷里,原是堆放纸张原料的仓库。三间门面,里外堆满了竹纸、宣纸、麻纸,还有成捆的毛笔和墨锭,落满灰尘,显然闲置已久。
宋荇云站在铺面前,打量着这处地方。
铺面不算大,但格局方正。三间打通,能摆下不少书架,还有一个后院也可以收拾出来另作安排。门口正对着巷子,虽然不在主街,但胜在安静。读书人嘛,要的就是清净。
“子行啊,”宋老爷子拄着拐杖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地,“这铺子空了好些年了。你爹在的时候,还想把它改成书肆,后来……唉,不提了。你要是想做什么营生,尽管折腾,亏了也不打紧。”
宋荇云回头,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浑浊却慈祥的眼睛,心头一暖。
“祖父放心,孙儿心里有数。”
她搀着老爷子在门槛上坐下,自己挽起袖子,走进铺子里。
灰尘厚得能写字。她伸手在柜台上抹了一把,五根手指立刻变成灰色。角落里堆着成捆的纸,有的已经受潮发霉,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息。几只蜘蛛在房梁上结了网,悠然自得地等待着猎物。
“得,有的忙了。”
她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笑。
在原来的世界,她是坐在恒温恒湿实验室里研究古籍的学者,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倒好,要亲自当清洁工、装修工、搬运工了。
她回到宋家,把两个老仆叫来。一个是张伯,五十多岁,在宋家干了三十年,腿脚还利索;一个是李婶,四十出头,是宋家的老用人,做饭洗衣样样在行。
“张伯,李婶,我要收拾文渊坊那间铺子,得请你们帮忙。”
张伯连忙道:“少爷说哪儿的话,有事尽管吩咐。”
李婶也点头:“对,少爷跟我们客气什么。”
宋荇云笑了:“那行。张伯帮我找几个力工,把铺子里的存货都搬到后院仓库去。受潮发霉的挑出来,能用的归置好。李婶帮我准备热水、抹布、扫帚,回头得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一遍。”
两人应了,分头去忙。
宋荇云又去找了刘木匠。
刘木匠是文渊坊的老手艺人,铺子就在主街上,专做家具。宋荇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盏茶,眯着眼睛打盹。
“刘师傅?”
刘木匠睁开眼,见是个清俊的年轻后生,连忙站起来:“公子是……”
“晚辈宋子行,新搬来文渊坊的,想请刘师傅帮忙打些书架。”
刘木匠一听有生意,精神一振:“书架?行啊,公子想要什么样式的?”
宋荇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她昨晚画的草图。书架是她按照现代图书馆的样式设计的,七层,每层高度不等,高的放大开本的经史子集,矮的放小开本的科举辅导书。书架底部加了一层抽屉,可以放些杂物。
刘木匠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眼睛亮了。
“公子这设计……妙啊!老夫打了三十年书架,没见过这种样式。七层,每层高度不同,这可比千篇一律的架子实用多了。还有这抽屉,放些笔墨纸砚正好。”
宋荇云笑道:“刘师傅觉得可行?”
“可行,太可行了!”刘木匠拍着大腿,“走,去你那铺子看看,量量尺寸。”
两人来到铺子,刘木匠里里外外量了一遍,又琢磨了半晌,问:“公子打算用啥木料?老榆木结实耐用,就是贵些;松木便宜,但不经用;杉木轻便,但硬度不够。”
宋荇云问:“刘师傅推荐哪种?”
刘木匠道:“按老夫说,书架这种物件,要用一辈子。图便宜用松木,三两年就变形了,到时候还得换,反倒更花钱。老榆木虽然贵,但用上几十年不成问题。咱们大雍的书肆,讲究的是‘稳’字——书架稳,书才能稳;书稳,学问才能稳。这老榆木,最稳。”
宋荇云听得想笑,又觉得这老木匠说得有道理。
“那就用老榆木。多少钱?”
刘木匠报了个数——八十两银子。宋荇云心里一盘算,这个价格确实不便宜,但她定的架子也不少,还在承受范围内。她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
“这是五十两定金。剩下的,书架做好再付。”
刘木匠接过银票,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公子爽快。这样,老夫再送你两个小书架,摆门口摆摆杂书。另外,我看你这铺子朝向,东边上午有日头,书怕晒,我帮你把书架靠西墙摆,书能多存几年。还有这地面,得垫高些,防潮。回头我让徒弟送货的时候来帮你看看地面,该修的修,该垫的垫。”
宋荇云心中暗赞这老木匠细心,笑道:“那就多谢刘师傅了。回头书肆开张,刘师傅常来坐坐。”
刘木匠连连点头,喜滋滋地走了。
接下来的五天,宋荇云忙得脚不沾地。
张伯找了四个力工,用了两天时间,把铺子里的存货全部搬到后院仓库。受潮发霉的纸挑出来,留着当引火物;能用的纸归置好,码得整整齐齐。毛笔和墨锭也分门别类,好的留着卖,坏的就处理掉。
李婶带着两个小丫头,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窗棂、门板、房梁、地面,一处不落。积了多年的灰尘被清扫出去,露出原本的青砖地面和木色门窗。
期间刘木匠带着徒弟来了,量了地面,发现确实有些潮湿,便建议在地面上铺一层石灰,再垫上木板。宋荇云觉得有理,又花了十两银子,把地面重新处理了一遍。
第五天,书架送来了。
刘木匠的手艺确实好。七个大书架,全是老榆木打造,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木料打磨得光滑,没有一处毛刺。油漆上了三遍,色泽温润,透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
两个小书架摆在门口,精致小巧,放些杂书正好。
宋荇云围着书架转了几圈,越看越满意。
“刘师傅,好手艺!”
刘木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公子满意就好。回头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书架摆好那天,宋荇云开始琢磨牌匾的事。
她想要一块好匾,黑底金字,大气稳重。字要请人写,写字的先生得有学问、有名望,但又不能太贵——毕竟书肆还没开张,能省则省。
她打听了一圈,有人推荐了陈秀才。
陈秀才名叫陈明远,是文渊坊的老住户,年轻时也是个读书人,考了二十年,从青丝考到白发,终究止步于秀才。后来心灰意冷,开了家私塾,教蒙童读书识字,一教就是三十年。
宋荇云登门拜访时,陈秀才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她没打扰,在门外静静听了半个时辰。
陈秀才讲的是《三字经》,正讲到“人之初,性本善”。他讲得认真,下面的孩子们却听得懵懵懂懂。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手问:“先生,性本善,为啥有人做坏事?”
陈秀才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长大了你就懂了。”
小男孩不服气:“可是俺爹说,隔壁王老二从小偷鸡摸狗,长大了还偷,他就没懂。”
孩子们哄笑起来。陈秀才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
宋荇云在门外忍不住笑了。
下课铃响,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出来。宋荇云这才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陈先生,晚辈宋子行,冒昧来访。”
陈秀才打量她一眼,见是个清俊的年轻后生,态度诚恳,便请她坐下。
“宋公子找老夫何事?”
宋荇云道:“晚辈在文渊坊新开了一家书肆,想请先生题写牌匾。”
“书肆?”陈秀才来了兴趣,“什么书肆?卖什么书?”
宋荇云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陈秀才听完,沉吟片刻,点点头。
“公子有心了。这书肆若能开成,确实惠及学子。老夫虽然没什么本事,题个字还是可以的。不知书肆何名?”
宋荇云道:“云行书肆。”
陈秀才眼睛一亮:“云行?可是出自《易经》‘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宋荇云点头:“正是。晚辈取‘云行’二字,是希望书籍如云,知识如雨,润泽天下学子。”
陈秀才抚掌赞叹:“好!好寓意!老夫这就写。”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凝神片刻,一挥而就。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颜真卿的风骨——云行书肆。
宋荇云端详着那四个字,越看越满意。
“先生好字!晚辈多谢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里面装着二两银子,双手奉上。
陈秀才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老夫不过举手之劳,哪能收钱?”
宋荇云坚持道:“先生辛苦写就,这是应得的。先生若不收,晚辈心里过意不去。”
推辞再三,陈秀才只好收下。他叹了口气,忽然道:“宋公子若不急着走,陪老夫说说话可好?”
宋荇云欣然应允。
两人坐下,陈秀才泡了茶,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事。他考了二十年,从青丝考到白发,终究只是个秀才。年轻时心高气傲,觉得金榜题名唾手可得;中年时屡败屡战,总觉得下一次就能中;等到老了,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够的。
“老夫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中举人。”他苦笑,“可如今想想,就算中了又如何?做官也未必快活。教书育人,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倒也是种福气。”
宋荇云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陈秀才又问起她的书肆,问起她打算卖什么书。宋荇云把《经义精要》的想法说了,陈秀才眼睛一亮。
“公子,这书若是编成,老夫第一个买!”
宋荇云笑道:“先生若肯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陈秀才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问:“公子,老夫教了三十年书,最头疼的就是教《三字经》。那些孩子小,听不懂大道理。方才你也看见了,老夫被问得哑口无言。公子可有什么好法子?”
宋荇云想了想,道:“先生何不换个说法?就说‘性本善’是种子,好比一粒米,种下去能长成稻子,但得浇水施肥除虫,不然也会坏。人也是一样,得好好教好好学,才能保住那点善。”
陈秀才愣住了。
他盯着宋荇云看了半晌,忽然拍案叫绝。
“妙!这个比喻妙!老夫怎么没想到!”
他激动得捋着胡须,满意的点头。
“种子!对!就是种子!孩子们一听就懂!宋公子,你这脑子,怎么想出这法子的?”
宋荇云微微一笑:“先生教了三十年书,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我只是换个说法而已。”
陈秀才连连摇头,眼中满是敬佩。
“公子过谦了。老夫教了三十年,还不如公子这一句话。”
牌匾挂起那日,是个大晴天。
宋荇云亲自爬上梯子,把牌匾挂在门楣上。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四个大字,远远就能看见。
路过的人纷纷驻足,仰头看着那块匾,议论纷纷。
“云行书肆?新开的?”
“听说是卖科举书的。”
“走,进去看看?”
宋荇云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匾,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云行书肆,开张了。
她想起那场带她来这里的爆炸,想起那家她始终没吃上的餐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要是现在能吃上一碗红烧肉,该多好。”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隔壁茶馆的赵大娘端着个碗,笑眯眯地走过来。
“宋公子,开张大吉!这是我做的红烧肉,给你尝尝。”
宋荇云眼睛一亮,先是推拒一番,拒绝无果后,道谢接过碗。
“多谢赵大娘,家中孩子闲来无事可来书肆转转。”
赵大娘家小儿子今年刚六岁,正是读书的时候听到宋荇云这样说喜笑颜开道:“好好好!晚些我也让我家小虎来转转,沾沾文气!”
回到后院的厨房。肉是正经的五花三层,炖得软烂,酱色油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中带甜,甜中带鲜。
好吃。
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有疼爱她的祖父,有热心的邻居,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肆,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
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