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大学历史与古文字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里,宋荇云指尖轻拂过那卷刚出土的战国竹简,千年岁月的尘埃在她指腹下簌簌而落。墨色篆字历经沧桑依旧清晰,仿佛……时光在竹木纤维间凝固成永恒。她俯身凑近,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土腥与竹香——那是历史的气息,是她沉浸了半生的味道。
作为业内最年轻的古文字学专家,三十五岁的宋荇云早已在先秦两汉文献研究领域留下自己的足迹。她的案头永远堆积着文献与手稿,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是她与古人对话的痕迹,是她对历朝科举制度、文教发展的研究,这让她得以穿透时间的迷雾,窥见千年来读书人的命运沉浮。
“学而优则仕。”她轻声念出竹简上的五个篆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句话,贯穿了华国两千年的文脉,也贯穿了无数学子的悲欢。她研究科举制度多年,深知这套看似公平的选拔机制背后,藏着多少寒门子弟的汗水与泪水,又藏着多少世家大族的傲慢与偏见。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
“又这么晚了。”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竹简收回恒温恒湿的储藏柜,收拾好桌上的文献,拎起背包走出实验室。
十月的夜晚凉意渐浓,宋荇云裹紧风衣,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地铁站走去。路过常去的那家老字号餐厅时,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仍旧有不少客人,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隔着门缝飘出来,勾得她胃里一阵抗议。
“明天一定早点下班来吃。”她对自己说,目光眷恋地在每日特色菜单牌上停留片刻——红烧肉、糖醋鲤鱼、葱烧海参。
就在宋荇云提步上前,准备给自己加一顿夜宵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夜的宁静。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浪从身后涌来,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被抛向空中。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袭来,尖锐的疼痛从四面八方刺入身体。她甚至来不及尖叫,意识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最后的念头是:那家餐厅……炸了?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然后,是光。
再次睁眼,入目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粗糙的棉布被褥盖在身上,带着一股安神的艾草香。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头痛欲裂。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她尚未清醒的意识——
这里是大雍王朝,承平三十年,国都永安城。
她所在的宋家,是永安城中小有家产的商户,主营纸张、笔墨与雕版印刷。宋家当家人宋老爷子,是她名义上的祖父,为人忠厚老实,唯一的儿子十年前在外经商时不慎染病去世,儿媳也因相思成疾,郁郁而终。唯留下孙女——原主宋荇云。
原主年方十八,自幼体弱,之前一直养在青州外祖母家中,因为祖父近期身体每况愈下,祖父便与外祖家商量好接回京中相看人家找个赘婿也好继承家业。可就在前几日路途劳累,才一到家便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才让来自现代的宋荇云,占了这具身体。
复盘脑中信息的过程中,最让宋荇云心头一沉的是,不知道谁传出来了宋老爷子大限将至,那些平日里惯会打秋风的亲戚们便围了上来,只想着一个远在外家的孙女也撑不起家,就等着最后分一杯羹呢。大雍王朝对女子束缚极深。女子不得入仕、不得进学馆、稍有逾矩,便会招来流言蜚语。她若以女儿身立足,实在是举步维艰。
指尖攥紧被褥复又松开,宋荇云叹息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天无绝人之路。宋家家底也算丰厚,有印刷作坊,有纸张货源,有几家临街的铺面——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只是第一步,她必须先藏起女儿身,好在那群亲戚无人知道原主回京一事。
三日后。
养好身体宋荇云将自己锁在房中。铜镜前,她换上一身青布男装,束起发带,对着铜镜细细端详。
镜中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清俊,肤色因久病略显苍白,却难掩眼底的温润与锐利。她微微侧身,调整站姿,让肩膀显得更宽阔些,又练习了几遍低哑平和的语调,因为生病伤到的嗓子倒也听不出原有少女的清亮嗓音。除了身形略显单薄,已是有了少年模样。
她为自己改了名字:子行。
《论语》有云:“子行三军,则谁与?”她取“行”字,寓意行走于世、践行己志。又暗合“行藏在我”之意——是男是女,行止由我,不由天。
对外只称:宋家长孙,宋子行,自幼在外游学,近日方归,接手家中产业。
一切准备妥当,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院子里,宋老爷子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盏茶,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惚。
“你……你是……”
宋荇云走到他面前,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祖父,我是子行,您长孙。”
宋老爷子愣住了,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洒出来几滴。
“子行?哪个子行?”
宋荇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祖父忘了?父亲在世时曾说过,他给我取名子行,盼我长大后能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孙儿幼时体弱,被送去外祖家养病,后又随游学的先生四处游历,多年未归。如今孙儿回来了,还望祖父勿怪。”
这些话,是她从原主零星的记忆中拼凑出来的。宋家确实有个早夭的孙子,只是那孩子三岁时就没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宋老爷子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清俊的少年,脑海中隐约浮现出早逝儿子的面容。那眉眼,那神态,恍惚间竟真有几分相似,他垂下头明白了孙女的想法。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宋荇云的脸。
“像……像你爹年轻的时候。”老人的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你爹走的时候,你才……你才多大啊,如今竟要你来挑起这个家,孩子,祖父对不住你啊。”
宋荇云心中一酸,握住老人粗糙的手。
“是孙儿不孝。这本是孙儿的责任罢了。还望祖父好好将养身体,孙儿还盼望着长长久久的陪伴您呢。”
宋老爷子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老泪纵横。
宋荇云轻轻拍着老人的背,眼眶也微微发热。
这老人,对她这个多年未见的“孙子”,竟是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疼爱。
祖孙俩抱头哭了一场,宋老爷子才抹着眼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问起这些年的经历和她的打算。
宋荇云早有准备,她回想原主着年的经历,真假参半的讲起来——在外祖家养病,跟着表哥读《论语》《孟子》,交了不少朋友。外祖母也教了不少治家打理铺子的手段。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照顾祖父,二是为了守住宋家家业。
“好,好!祖父的身体自己清楚,没有外头说的那么严重,不过就是需要好好养着,如今你回来了,家里的铺子、作坊,就辛苦交给你打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颤巍巍地递过来。
宋荇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铜质的钥匙上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祖父,孙儿一定好好经营,把宋家的产业做大。”
宋老爷子点点头,看着这个“孙子”的脸,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问:“荇云那丫头,怎么办?”
宋荇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妹妹她……旧疾复发,大夫说需要静养,不宜见人。祖父放心。”
宋老爷子叹了口气,摆摆手。
“那丫头命苦,从小就体弱。你且好好的。”
宋荇云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谎言,她必须维持下去。不只是为了自己,更为了宋家。
她搀着宋老爷子在藤椅上坐下,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祖父,孙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宋老爷子看着她:“什么事?”
宋荇云斟酌着词句,慢慢道:“孙儿想……把文渊坊那间铺子改成书肆。”
“书肆?”宋老爷子一愣,“咱家做的是纸张笔墨的生意,开书肆……”
“祖父听孙儿说完。”宋荇云蹲下身,与老人平视,“孙儿这些年在外祖家,跟着表哥们见过不少世面。永安城虽是大雍都城,文教昌盛,可书肆里卖的都是些老书、旧书,价格昂贵,寻常学子根本买不起。孙儿想开一家新式的书肆,卖些便宜的书,让那些寒门学子也有书可读。”
宋老爷子皱起眉头:“可咱家没有编书的先生啊。”
宋荇云微微一笑:“孙儿可以自己编。”
“你?”宋老爷子瞪大眼睛,“你才读了几年书?”
宋荇云不慌不忙的拿出外祖家:“祖父不信,孙儿可以写几篇给您看。这些年,孙儿在外祖家跟着先生读了不少书,经史子集都涉猎过。科举那套,孙儿子自是知道该如何传教。”
宋老爷子沉默片刻,忽然道:“云儿……子行,你从小过目不忘,聪慧过人,若是男子……”
宋荇云打断他,认真道:“祖父,孙儿不敢打包票书肆一定能赚。但孙儿敢说,这书肆若能开起来,不出三年,咱宋家的名声,就能传遍整个永安城。”
她顿了顿,又道:“祖父,孙儿是宋家的长孙。宋家虽是小户,可孙儿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个普通商户。科举何其之难,若孙儿真能为万千学子寻一条新的道路,那么孙儿何尝不能桃李天下呢。孙儿想闯一闯,为宋家挣一份家业,也为祖父挣一份体面。”
宋老爷子看着她眼中那份坚定,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像他爹。他爹当年,也是这么不服输,一心想要闯出一番天地。只可惜……
老人长叹一声,点点头。
“罢了,罢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想闯就去闯吧。亏了也不打紧,横竖咱家还有些底子。但是,凡事先保全自己。”
宋荇云心中一暖,郑重地点头。
“多谢祖父。”
她站起身,握紧那串钥匙,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从今日起,她就是宋子行。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
宋荇云陪着祖父吃了晚饭,又扶着他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老人累了,回屋歇下。她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心中思绪万千。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是她始料未及的事。但既来之,则安之。
她有现代的见识,有古代的知识,有宋家的产业,有祖父的信任。只要她肯努力,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地。
只是……
从今日起,她必须以男子的身份活下去。
不能暴露,不能松懈,不能有半分疏忽。
她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话——
“既来之,则安之。宋荇云,从今天起,你就是宋子行了。”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远处,文渊坊的方向,灯火点点,书声琅琅。
那是她即将开始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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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异世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