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永安城,热得像个蒸笼。
宋荇云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不出户。
《策论入门》的初稿写完了,整整六大编,三百多页。可她自己翻了一遍,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干了,还是太干了。
全是方法,全是技巧,全是条条框框。读起来像在看兵书,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六月初三,宋荇云带着书稿,又去了崇德学馆。馆主姓周,名明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在永安城颇有名望。他年轻时也曾考中进士,做过几年官,后来厌倦了官场,便辞官回乡,开了这家学馆,教书育人。
宋荇云递上名帖,周馆主亲自迎了出来。
“宋公子,许久不见啊。”周馆主拱手道,“你那本《经义精要》,老夫看了,对于教学颇有助益。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宋荇云连忙还礼:“周馆主客气了。晚生新写了一本书,想请馆主指点指点。”
她把书稿递过去。
周馆主接过,翻了翻,眼睛微微眯起。
“策论入门……”他喃喃道,“这书名,倒是有趣。”
他在书案前坐下,开始认真看起来。
宋荇云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学馆里很安静。窗外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琅琅的,听着就让人心安。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周馆主的书案上,落在那摞书稿上,落在他专注的脸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周馆主抬起头。
“宋公子,你这书,写得好。”
宋荇云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
“馆主过奖了。晚生只是把自己的心得写出来,不知是否妥当。”
周馆主摇摇头,认真道:“不是过奖。老夫教书二十余年,见过无数策论辅导书。有的太深,学生看不懂;有的太浅,看了等于没看。你这书,深浅适中,方法实用,案例丰富,正是学生需要的那种。”
他顿了顿,又道:“特别是那篇序言,写得好。‘读书如登山,没有捷径,但有方法’,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我见过不少学子当年读书,就是没人指点,走了太多弯路。若是有你这本书,何至于蹉跎那么多年?”
宋荇云听着,心里有些感动。
这位老儒,是真心为学生着想的人。
“馆主,晚生有个不情之请。”
周馆主道:“请讲。”
宋荇云道:“晚生一个人编书,见识有限。馆主教书二十多年,经验丰富。晚生想请馆主帮忙看看这本书,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若蒙馆主指点,晚生感激不尽。”
周馆主沉吟片刻,点点头。
“好。老夫帮你看看。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宋荇云一愣:“馆主请说。”
周馆主道:“你这书印出来后,要送老夫二十本。老夫要给学馆里的学生看。”
宋荇云笑了。
“那是自然。馆主肯帮忙,晚生求之不得。”
周馆主也笑了。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从策论聊到经义,从经义聊到科举,从科举聊到读书人的出路。周馆主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感慨万千。宋荇云认真听着,偶尔插几句嘴。
临走时,周馆主送她到门口。
“宋公子,”他忽然道,“你一个人编书,太辛苦了。老夫认识几位老先生,都是退了休的学究,学问好,人也和气。你若愿意,老夫可以帮你引荐引荐,请他们一起编书。”
宋荇云眼睛一亮。
“馆主,这……这怎么好意思?”
周馆主摆摆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些老先生,除了平日教书,正愁没事干呢。能一起编书,也算消磨时间。”
宋荇云深深一揖。
“多谢馆主。晚生改日登门道谢。”
周馆主笑着点点头。
宋荇云回到书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修改书稿。
周馆主的意见,她一条一条记下来,能改的马上改,不能改的先留着,等以后请更多人来一起商量。
改到半夜,她忽然停下来,望着那摞书稿发呆。
周馆主说得对,一个人编书,确实有局限。她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那些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经验比她丰富多了。若能请他们一起编,这本书的质量,肯定能上一个台阶。
她提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待书成之日,当请诸位先生共同署名。”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周馆主就派人送来了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意见。宋荇云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改,越改越觉得,这位老先生是真用心。
有一处,她写的是“审题三步”,周馆主在旁边批注:“三步虽好,但初学者恐难掌握。可再加一例,演示如何三步并用。”
她想了想,加了一个案例。
有一处,她写的是“立意十二法”,周馆主批注:“法多易乱。可再分三类,高、中、低,让学生按自己水平选择。”
她想了想,重新分了类。
有一处,她写的是“论据五十典”,周馆主批注:“典多难记。可再加一表,按题目分类,方便查阅。”
她想了想,加了一个索引表。
改完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多了。
六月初十,她带着修改后的书稿,又去了崇德学馆。
这次,周馆主不仅自己看,还请了三位老先生一起看。三位老先生,一位姓王,一位姓张,一位姓李,都是退了休的学究,头发都白了,精神却很好。
四个人围着书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王老先生说:“这个地方,引用典故太多,学生记不住。少而精更好。”
张老先生说:“这个地方,举例太简单,看不出难度。要加几个难题,让学生知道深浅。”
李老先生说:“这个地方,语言太文,学生看不懂。要再通俗些。”
周馆主说:“这个地方,结构太死,学生容易学僵。要加些变化,让学生灵活运用。”
宋荇云一条一条记,一条一条改,忙得满头大汗。
讨论了一整天,直到傍晚,四位老先生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周馆主拍着书稿,感慨道:“宋公子,你这书,要是早出三十年,老夫当年说不定也能中个三甲。”
王老先生也道:“是啊,我们那时候,哪有这种书?都是自己瞎琢磨。”
张老先生道:“宋公子,你这书写成后,一定要给老夫留一本。老夫要拿给学生看。”
李老先生道:“对,对!老夫也要!”
宋荇云笑着应了。
回到书肆,她把那摞修改过的书稿摊在案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回,她满意了。
可满意归满意,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怎么卖。
《经义精要》的成功,让她摸到了一些门道。但策论和经义不同,经义考的是死功夫,只要把考点讲清楚,学子们就愿意买。策论考的是真本事,光讲方法不够,还得让学生有时间练习,有时间消化。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六月十五书稿送印,印刷装订需要半个月,正好能在七月初上架。乡试在八月,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那些买了书的学子,若能静下心来认真读、认真练,到考场上应该能派上用场。
可怎么才能让更多人知道这本书呢?
她想起周馆主和那三位老先生。他们教了一辈子书,认识的读书人比她多得多。若他们肯帮忙推荐,效果肯定比她自己去吆喝强。
她又想起陈家三兄弟。陈文渊在国子监读书,认识那么多同窗。若他肯帮忙宣传,国子监那些学生,肯定愿意来买。
还有霍戎锦。他虽然不爱读书,但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若他肯帮忙吆喝,那些勋贵子弟,说不定也会感兴趣。
赵大娘的茶馆里放两本,供来往客人翻阅。
书肆门口外贴告示,预告新书七月初上架。按照前期积累的客源,这书应该也会很快打出名气。
写完后,她看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这样安排,应该差不多了。
六月十五,书稿送到印刷作坊。
张师傅接过书稿,翻了翻,啧啧称奇。
“少爷,这书比上次那本还厚!得印多少册?”
宋荇云想了想,道:“先印一千册。”
张师傅愣了愣:“少爷,一千册?会不会太多了?上次那本《经义精要》,第一次也只印了五百册。”
宋荇云摇摇头。
“不多。策论比经义难写,也比经义重要。那些准备乡试的学子,都需要这本书。一千册,未必够卖。”
张师傅将信将疑,但也不再说什么,开始安排印刷。
宋荇云站在作坊门口,望着里面忙碌的工匠,闻着那股熟悉的油墨香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一本书,帮了不少人。
这一本书,希望能帮到更多人。
她转身离开作坊,回到书肆。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文渊坊。
老槐树上,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安定。
她坐在柜台后,翻开账本,开始记账。
阿寿凑过来,问:“东家,新书什么时候能印好?”
宋荇云道:“快了,半个月吧。七月初就能上架。”
阿寿眼睛一亮:“那到时候,是不是又有很多人来买?”
宋荇云笑了。
“会有的。”
阿寿又问:“东家,这次的书,卖多少钱一本?”
宋荇云想了想,道:“两贯。”
阿寿愣了愣:“两贯?比上次那本贵一倍?”
宋荇云点点头:“策论比经义难写,也比经义重要。贵一点,应该的。再说了,那些准备乡试的学子,为了考中,两贯钱还是愿意出的。”
阿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能赚多少?”
宋荇云笑着敲了他一下脑袋。
“少打听这些。好好干活,月底给你涨工钱。”
阿寿嘿嘿一笑,跑开了。
宋荇云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机灵是机灵,就是太爱打听。
远处,茶馆的凉棚下,赵大娘正在收拾碗筷。赵小虎蹲在门口,捧着一块凉糕啃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记账。
账本上,一行行数字,记录着书肆的点点滴滴。从开张到现在,不到三个月,已经卖出去了近万册书。刨去成本,赚了差不多五百两银子。
这些钱,她一分都没动,全部存着,准备用来开那个学堂。
首先要找一块地。不能太偏,也不能太闹。文渊坊附近最好,方便学生来。
然后要盖房子。教室、宿舍、食堂,都得有。还要有个院子,种些花花草草,让学生读书累了能散散心。
还要请先生。周馆主和那三位老先生,不知道愿不愿意来。还有那些退了休的学究,也可以请来。
还要编教材。经义、策论、诗赋,一样都不能少。还要有习题集、模拟卷、真题解析。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
她抬起头,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乡试之后,就是秋天了。
秋天到了,学堂就可以动工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
晚风吹进来,吹散了一天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