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永安城入了伏。
天气热得邪乎,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青石板路被烤得滚烫,人走在上面,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文渊坊的老槐树上,知了没日没夜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宋荇云索性把书肆的门窗都打开,让穿堂风过一过。阿福和阿寿轮换着扇扇子,倒也勉强能待住人。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柜台后翻一本新到的《诗经集注》,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肥头大耳,穿着一身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伙计。这人她认得——文萃阁的掌柜,万引海。
文萃阁是文渊坊的老牌书肆,开了二十多年,在读书人中有些名气。万引海这个人,宋荇云早有耳闻,据说为人精明,手段了得,把文萃阁经营得风生水起。只是没想到,他会亲自上门。
万引海走进书肆,也不说话,只是东看看西看看,目光在书架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那排《经义精要》上。
“宋掌柜,生意不错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宋荇云起身拱手:“万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贵干?”
万引海在书肆里转了一圈,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听说你这书肆新出了一本书,卖得很好,老夫特意来见识见识。”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经义精要》,随手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宋掌柜,你这书,卖多少钱一本?”
“一贯。”
“一贯?”万引海冷笑一声,“老夫那书肆里,同样的书,卖三贯。宋掌柜这价钱,是不是太低了?”
宋荇云淡淡道:“万掌柜说笑了。各家的本钱不同,定价自然不同。我这书用纸普通,装订简单,自然便宜些。”
万引海把书往柜台上一扔,脸色沉了下来。
“宋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书,坏了规矩。”
宋荇云看着他:“什么规矩?”
万引海冷笑:“文渊坊的书肆,向来有个默契。经义类的书,定价不能低于两贯半。你这一贯,不是存心要抢生意吗?”
宋荇云摇摇头:“万掌柜,我只是个开书肆的,不懂什么规矩。我只知道,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摆的。平民学子买不起三贯的书,我这书卖一贯,他们就能买得起。这有什么错?”
万引海脸色一变,正要说话,他身后一个伙计忽然开口。
“掌柜的,跟他废什么话?咱们……”
“闭嘴!”万引海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宋荇云,皮笑肉不笑地说,“宋掌柜,老夫是来跟你商量事的,不是来闹事的。咱们文渊坊的书肆,一向和气生财。你这样搞,大家都难做。不如这样,你把价钱提到两贯,咱们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宋荇云摇摇头。
“万掌柜,我做不到。”
万引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宋掌柜,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万掌柜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回头,只见霍戎锦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得一脸玩味。
万引海脸色一变。他是认得霍戎锦的——承平侯府世子,永安城里有名的纨绔,惹不起的主儿。
“霍……霍世子?您怎么来了?”
霍戎锦慢悠悠地走进来,在万引海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入股了这书肆,来查账。怎么,万掌柜有意见?”
万引海脸色煞白:“没……没有!小的哪敢!”
“那就好。”霍戎锦拍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和善,“既然没意见,那就滚吧。记住,以后少来这儿闹事。我这人脾气不好,万一哪天不小心打断了你的腿,多不好。”
万引海如蒙大赦,带着两个伙计灰溜溜地跑了。
宋荇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这威风耍得不错。”
霍戎锦收起折扇,得意洋洋:“那是。这老东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开了二十多年书肆,在文渊坊横着走,欺负新来的。他那书肆卖的书,又贵又差,糊弄了多少读书人?还有脸来说你坏了规矩。”
宋荇云摇摇头:“他也是为了生意。咱们这书卖得便宜,确实抢了他的客源。”
霍戎锦哼了一声:“抢了又怎样?他要是真本事,就拿出更好的书来跟你比。仗着老资格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宋荇云没再说什么,只是招呼他坐下。
阿寿机灵,连忙端上两碗凉茶。
霍戎锦喝了一口,忽然问:“子行兄,你说那万引海,会不会再来?”
宋荇云想了想,道:“应该不会。他知道你入股了,就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会不会使绊子,就不好说了。”
霍戎锦皱起眉头:“那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宋荇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动。
这人,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傍晚时分,霍戎锦告辞离去。
宋荇云关了店门,回到后院,坐在老槐树下发呆。
她想起万引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他说的“坏了规矩”那句话。
在这个世界,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书肆有书肆的行规。她一个新来的,打破了行规,得罪了老前辈,后面会有什么麻烦,谁也说不准。
可她不后悔。
那些平民学子,买不起三贯的书,却能买得起一贯的。他们捧着书,如获至宝,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抄。那一张张认真的脸,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万引海来过之后,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宋荇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又有人登门。
这次来的不是万引海,而是三个年轻人——陈文渊、陈文澜、陈文浩。
陈文渊走在前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收拾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个布包袱。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弟,都穿着簇新的长衫,好奇地东张西望。
“先生!”陈文渊见到宋荇云,连忙行礼,“学生带两个弟弟来拜访。这是二弟文澜,这是三弟文浩。”
陈文澜和陈文浩也连忙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先生”。
宋荇云笑着还礼,招呼他们坐下。
阿福端上茶来,阿寿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读书人。
陈文渊坐下后,把那个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文稿。
“先生,在下按您的吩咐,每天写一篇小文章。写了半个月,攒了十五篇。今日带来,想请先生指点指点。”
宋荇云接过文稿,一篇一篇地看。
陈文渊紧张地盯着她的脸,生怕看到皱眉。陈文澜和陈文浩也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书肆里很安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光影慢慢移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宋荇云抬起头。
“陈公子,有进步。”
陈文渊眼睛一亮。
宋荇云指着第一篇,道:“这篇《论早起》,写得不错。题目小,你反而放得开。开头点题,中间展开,结尾升华,结构完整。特别是中间这一段,写早起的好处,用了三个层次——身体、读书、做人,层层递进,很好。”
她又翻开另一篇:“这篇《论节俭》,立意很好,但论证不够充分。你说节俭是美德,只举了古人节俭的例子,没有说为什么节俭是美德。要讲道理,不能只讲例子。”
再翻一篇:“这篇《论孝顺》,写得有些空。孝顺不是空话,是具体的事。你写‘孝当竭力’,怎么竭力?没有说。要落到实处,让读者看到,不是听到。”
陈文渊听着,连连点头。
陈文澜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先生,学生也能请您指点吗?”
宋荇云看向他,笑了。
“当然可以。你写了什么?”
陈文澜涨红了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学生……学生写不好,先生别笑话。”
宋荇云接过纸,展开来看。
是一篇《论读书》,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她看完,点点头。
“文澜,你这篇,有两点值得肯定。第一,你有自己的想法。你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这话说得对。第二,你引用《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用得很恰当。”
陈文澜眼睛亮了。
“但是,”宋荇云话锋一转,“你这篇文章,太散了。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没有章法。开头说读书明理,中间突然说读书苦,结尾又说读书乐,三件事没有关联。写文章,要有一条线串着,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陈文澜低下头,有些羞愧。
宋荇云温声道:“别灰心。你是刚开始学,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回去以后,先把《经义精要》里的‘破题三法’好好读几遍,学着怎么组织文章。然后,每天写一篇,不管写得好不好,坚持写。一个月后再拿来给我看。”
陈文澜用力点头。
最小的陈文浩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终于忍不住问:“先生,先生!我呢?我能不能也请先生指点?”
宋荇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才十二三岁,圆脸盘,大眼睛,看着就讨喜。
“你写了什么?”
陈文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献宝似的递过来。
宋荇云接过一看,是一篇《论春日》。
文章很短,只有两百来字,但读起来朗朗上口,还押着韵。她仔细看了一遍,有些惊讶。
这孩子,有灵气。
“文浩,这篇是你自己写的?”
陈文浩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宋荇云指着其中一句,问:“‘春风拂柳绿,细雨润花红’,这句不错。有画面感,对仗也工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文浩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那天学生去城外踏青,看见柳树发芽了,花儿也开了,就……就写下来了。”
宋荇云点点头。
“很好。写文章,就是要从生活中来。你看见春景,心生欢喜,写下来,就是好文章。不像有些人,只会堆砌辞藻,写些空洞的东西。”
陈文浩被夸得脸都红了,咧着嘴傻笑。
宋荇云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道:“文浩,你这篇,有两处可以改进。一是结构,开头写景,中间写情,结尾写志,这样层层递进会更好。二是用词,有些地方太俗,比如‘真好看’‘真高兴’,换一种说法会更好。”
陈文浩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三兄弟在书肆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时,陈文渊郑重地行了一礼。
“先生,学生今日受益良多。改日再来请教。”
宋荇云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陈文浩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先生,您写的书,真好!我大哥天天读,我二哥也读,我也读!等您的新书出来,我们一定来买!”
宋荇云笑了。
“好。我等着你们。”
三兄弟走了。
阿寿在旁边看得眼热,忍不住问:“东家,他们是谁啊?怎么都来找您请教?”
宋荇云道:“是承平侯府霍公子的表兄弟,来请教文章的。”
阿寿眼睛一亮:“霍公子?就是那天帮咱们赶走万掌柜的那个霍公子?”
宋荇云点点头。
阿寿羡慕道:“东家,您真厉害。连侯府的亲戚都来请教您。”
宋荇云摇摇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来请教,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那些书有用。书有用,他们才来。
她回到柜台后,继续翻那本《诗经集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页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陈文渊回去后,把宋荇云指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每天一篇小文章,雷打不动。写完了,自己反复修改,改到满意为止。
半个月后,他又攒了一叠文稿,再次登门。
这次,宋荇云看了,点点头。
“有进步。”
陈文渊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陈文澜也攒了一叠文稿,带来请她指点。宋荇云看了,也点点头。
“文澜,你这篇《论勤奋》,比上次好多了。结构完整,论证充分,特别是中间那一段,引用了《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用得很恰当。”
陈文澜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文浩也来了,又带来一篇新作。这次写的是《咏蝉》,五言绝句,虽然稚嫩,却透着股灵气。
宋荇云看了,赞道:“文浩,有进步。特别是最后两句,‘饮露身愈洁,居高声自远’,有意境,有格调。”
陈文浩高兴得跳起来,拉着两个哥哥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那以后,陈家三兄弟成了云行书肆的常客。每隔几天就来一趟,有时请教文章,有时借书看,有时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听宋荇云和其他读书人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