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新书发布

七月初一,永安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雨水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空气里那股闷了许久的燥热,终于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清香和草木的气息。

宋荇云站在书肆门口,望着檐下挂着的雨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雨。”她轻声说。

阿寿从后面探出头来,也跟着吸了吸鼻子,却什么也没闻出来,只闻到一股潮气。

“东家,这雨有啥好的?下了雨,客人都不来了。”

宋荇云笑了。

“这场雨一下,天就凉快了。天凉快了,读书人才有精神读书。读书人有精神读书,才会来买书。”

阿寿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福在旁边憨憨地笑,手里捧着一块抹布,继续擦书架。

宋荇云转身回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书,放在眼前端详。

封面是素净的淡青色,上面印着四个大字——《策论入门》。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云行书肆梓行”。

她翻开扉页,那篇序言赫然在目。再往后翻,是六大编的内容,三百多页,厚厚的一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昨天下午,张师傅派人送来了第一批样书。一共五十本,说是先让她看看质量,没问题的话,剩下的九百五十本三天内全部印好。

她连夜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确认无误后,今天一早便让阿福去作坊传话——可以批量印刷了。

一千册书,再过三天,就能全部到店。

可怎么卖出去,才是关键。

她把书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满计划的纸,又看了一遍。

她抬起头,喊了一声:“阿寿!”

阿寿连忙跑过来:“东家,啥事?”

宋荇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递给他。

“去雇两辆马车,再找几个力工。下午要用。”

阿寿接过钱袋,眼睛一亮:“东家,咱们要送货?”

宋荇云点点头。

“对,送货。”

下午申时,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凉,走在路上,格外舒服。

宋荇云带着阿福阿寿,坐着马车,先把书送到崇德学馆。

周馆主正在给学生们上课,听说宋荇云来了,连忙迎出来。

“宋公子,书印好了?”

宋荇云点点头,让阿福把那一摞书搬下来。

“二十本,请馆主过目。这是新出的《策论入门》,还有五本《经义精要》,一并送给馆主,方便学生们比对阅读。”

周馆主接过一本《策论入门》,翻开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好!这封面,这排版,都比上一本讲究。宋公子,你是用了心的。”

宋荇云笑道:“馆主帮忙指点,晚生不敢马虎。”

周馆主摆摆手:“老夫就是动动嘴皮子,真正辛苦的是你。这样,老夫回头就把这些书分给学生们看,再让那些来请教的学生也看看。你放心,老夫帮你好好宣传。”

宋荇云深深一揖。

“多谢馆主。”

从崇德学馆出来,她又去了三位老先生家。

王老先生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接过书,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

“宋公子,这书印得不错。老夫回头就给那几个学生看看,让他们也来买。你那本《经义精要》,他们也都说好。”

张老先生住在城南,是个热闹的地方。他正在院子里逗鸟,见宋荇云来了,连忙招呼她坐下喝茶。聊了半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送她走。

李老先生住在城西,离书肆最远。他到门口接她,拉着她说了半天话,宋荇云听得认真,偶尔插几句嘴,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

送完三位老先生,天已经黑了。

宋荇云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老先生,都是真心为学生着想的人。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只想把自己一辈子的学问传下去。能和他们一起编书,是她的福气。

第二天一早,她又带着书,去了陈家。

陈府在城北,三世同堂,是一处三进的宅子,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阴凉。门房通报后,陈文渊亲自迎了出来。

“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他接过书,眼睛都亮了,“十本《策论入门》,还有五本《经义精要》,这么多!”

宋荇云笑道:“这是送给你的。让你带回国子监,给同窗们看看。《经义精要》他们可能已经听说了,《策论入门》是新出的,正好一起带去。”

陈文渊连连点头:“先生放心,学生一定办好!国子监那些人,整天琢磨着怎么考中,见了这两本书,肯定抢着要!”

宋荇云又叮嘱了几句:“你回去后,可以先给几个要好的同窗看看。他们若是感兴趣,可以让他们先读读看。”

陈文渊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从陈家出来,她又顺路去了承平侯府。让门房通报请问霍戎锦是否在家中。

霍戎锦正在府里闲得发慌,听说她来了,一溜烟跑出来。

“子行兄!你怎么来了?”他接过书,翻了翻,啧啧称奇,“《策论入门》!比上一本还厚!得卖多少钱?”

宋荇云道:“两贯。”

霍戎锦点点头:“值。那些勋贵子弟,最怕写策论。这书一出,他们肯定抢着买。你放心,我帮你宣传宣传。明天我去参加个文会,就把这书带上,让他们都看看。”

宋荇云笑了。

“多谢了。”

霍戎锦摆摆手:“谢什么,咱们是朋友。”

最后,她去了赵大娘的茶馆。

赵大娘正在凉棚下收拾碗筷,见她来了,连忙招呼她坐下。

“子行啊,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快坐快坐,老赵刚做了酥山,我给你端一碗。”

宋荇云笑着坐下,把那两本书放在桌上。

“赵大娘,这两本书,我想放在您这儿,给客人看看。一本是《经义精要》,一本是新出的《策论入门》。”

赵大娘接过书,翻了翻,虽然不认识几个字,却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放这儿吧。我帮你说说,让那些读书人都知道。”

宋荇云笑道:“多谢赵大娘。”

老赵端着一碗酥山出来,放在她面前。

“宋公子,尝尝这个。新琢磨的,加了点桂花蜜。”

宋荇云舀了一勺,酥山清凉解暑,桂花蜜香甜,好吃极了。

“赵叔,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老赵憨憨地笑着,搓搓手。

七月初五,第一批书正式上架。

那天一早,书肆门口就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云行书肆新书到店:《策论入门》。多位大儒共同编撰,审题立意,结构论据,范文详解,一应俱全。另有《经义精要》同步在售。定价:《策论入门》两贯,《经义精要》一贯。七月初五起售,售完即止。”

告示刚贴出去,就有几个人围上来看。

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念了一遍,转头问同伴:“策论入门?这是讲策论的?”

同伴点点头:“应该是。上次那本《经义精要》就是他家出的,好用得很。这本肯定也不错。”

“那咱们进去看看?”

“走!”

两个人走进书肆,在书架前站定,一人拿起一本《策论入门》,翻了几页,眼睛就亮了。

宋荇云走过来,温声道:“公子若感兴趣,可以坐下来慢慢看。”

那书生点点头,捧着书,在角落里坐下,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走的时候,两人都买了书,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从那天起,来买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有自己来的,有结伴来的,有从城外赶来的。有的穿着华贵,有的衣衫褴褛,有的年轻,有的年长。他们站在书架前,捧着书,一页一页地翻,有时点头,有时皱眉,有时低声讨论。

阿福和阿寿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带着笑。

陈文渊带着那十五本书,回了国子监。

国子监在大雍都城永安城的东南隅,占地百余亩,屋舍鳞次栉比,气势恢宏。正门是一座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国子监”三个鎏金大字,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块下马碑,上刻“文武官员至此下马”。

陈文渊每次走过这道门,心里都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自豪,也有压力。

能进这里读书的,不是勋贵子弟,就是各地选拔而来的优秀生员。他陈文渊能进来,一半靠家世,一半靠自己的努力。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比谁都清楚,这里的人,个个都不好惹。

这天晌午,下课铃响,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

陈文渊没急着去吃饭,而是从书箱里取出那几本书,抱在怀里,往几个要好的同窗那边走去。

“文渊,你这抱的什么?”一个圆脸的书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怀里的书。

陈文渊把书放在桌上,道:“新得的书,给你们带的。”

“书?”另一个瘦高的书生也凑过来,“什么书?”

陈文渊递给他们一人一本《经义精要》,又递给他们一人一本《策论入门》。

“两本?这么多!”圆脸书生惊讶道。

陈文渊点点头:“一本是之前我跟你们说过的《经义精要》,一本是新出的《策论入门》。都是云行书肆宋先生编的。”

那圆脸书生接过《策论入门》,随手翻了翻,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这……这……”

瘦高书生也差不多,翻着翻着,忽然“啪”地一拍桌子。

“文渊!这书从哪买的?!”

陈文渊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说:“文渊坊,云行书肆。编书的先生叫宋子行,是个奇人。”

“奇人?怎么个奇法?”圆脸书生追问。

陈文渊便把自己这些日子的事说了——怎么读的《经义精要》,怎么茅塞顿开,怎么去书肆拜访,怎么被指点文章,怎么从月考丙等一路升到甲等。说得绘声绘色,把那两个同窗听得眼睛都直了。

“文渊,你月考拿了甲等?”瘦高书生瞪大眼睛,“你不是一直乙等吗?”

陈文渊得意地笑了。

“那是以前。读了这书,开了窍,自然就上去了。”

同窗们抓住他的袖子:“文渊,这《策论入门》讲的是什么?快给我说说!”

陈文渊便翻开书,指着第一篇“审题”道:“你看这里,宋先生把审题分成三步——先观其貌,再观其神,后观其骨。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讲解,还有真题案例。我以前写策论,最怕的就是审题不清,常常写着写着就跑题了。看了这个,才知道原来审题还有这么多门道。”

瘦高书生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这‘立意十二法’更绝!同一个题目,怎么立意能拿高分,怎么立意会掉进坑里,正反对照,一目了然!”

圆脸书生翻到后面,又惊呼起来:“还有范文!三十篇历年佳作,每一篇都有详细解析,好在哪儿,差在哪儿,哪里值得学,哪里要警惕,全写出来了!”

三个人围在一起,越看越兴奋,越讨论越起劲,连吃饭都忘了。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天功夫,陈文渊带回两本好书的新闻,就在国子监里传开了。

傍晚时分,陈文渊的宿舍里挤满了人。有的是来借书的,有的是来打听的,有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

“文渊,那本《策论入门》借我看看!”

“文渊,你先借我!我就看一晚上!”

“文渊,那本《经义精要》呢?也借我看看!”

陈文渊被围得水泄不通,哭笑不得,只得把两本书轮流借给大家,每人限看一个时辰。

那一夜,国子监好几间宿舍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第二天一早,就有七八个人来找陈文渊。

“文渊,那书太好了!我也想买!”

“文渊,书肆在哪儿?怎么去?”

“文渊,你下次什么时候回去?带我一起去!”

陈文渊被问得头昏脑涨,连连摆手。

“别急别急,过几天就休沐了。到时候我带你们去!”

七月初十,休沐日。

陈文渊一大早就出了门,身后跟着七八个同窗,浩浩荡荡地往文渊坊而去。

那些人都是国子监的学生,穿着统一的青衿,走路都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气派。一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出游。

到了云行书肆,陈文渊先进去通报。

“先生,学生带了几位同窗来拜访。”

宋荇云正在柜台后记账,闻言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一群青衿学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快请进。”

那些人鱼贯而入,进了书肆,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有人看见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的《经义精要》和《策论入门》,眼睛都亮了;有人看见角落里几个正在抄书的寒门学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人看见柜台后那个清瘦的年轻人,目光便定住了。

这就是宋子行?

看着也不过二十,个子高挑,俊秀清雅,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和国子监那些意气风发的学子比起来,反倒显得安静。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温润,沉静,像是能看透人心。

那些人心里暗暗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行礼,一口一个“先生”。

宋荇云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陈文渊在旁边介绍:“先生,这位是周明,这位是王远,这位是张谦,这位是李慎……”

宋荇云一一点头,把那些名字记在心里。

那个叫周明的书生,生得眉清目秀,说话也斯文。他行过礼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经义精要》,翻开一页,道:“先生,学生有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宋荇云点点头:“请讲。”

周明指着那一页,道:“先生在这本书里讲‘学而时习之’一章,说‘习’字当解作‘实践’。学生以前读的注疏,都说‘习’是‘温习’。这两个解法,到底哪个对?”

宋荇云微微一笑,反问他:“你觉得呢?”

周明想了想,道:“学生觉得,都对。温习是读书,实践是做人。读书和做人,本就是一回事。只读书不做人,是书呆子;只做人不读书,是莽夫。圣人说的‘学而时习之’,恐怕就是要人既读书又做人。”

宋荇云眼睛一亮。

这年轻人,悟性不错。

“你说得很好。”她赞许地点头,“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温习是手段,实践是目的。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书你没白读。”

周明脸上露出喜色,又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指点。”

这时,那个叫王远的书生也凑过来,手里捧着《策论入门》。

“先生,学生也有个问题。这书里讲的‘审题三步’,学生有些不明白。能不能请先生举个例子,演示一下?”

宋荇云点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历年真题集,翻开一页,指着一道题说:“就拿这道题来说——‘论为政以德’。你们先按书里的方法,自己想一想。”

众人围过来,盯着那道题,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第一步,观其貌——这是问为政之道。”

“第二步,观其神——考官想问的,应该是为政和道德的关系。”

“第三步,观其骨——核心在‘以’字,是以德为根本,还是以德为手段?”

宋荇云听着他们的讨论,不时点点头。等他们讨论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你们说得都不错。但有一点,你们漏掉了。”

众人都看着她。

宋荇云道:“这道题,出自《论语·为政篇》。原文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如果读过原文,就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北辰不动,而众星环绕,比喻君主以德化民,不怒而威。所以,这道题的深层含义,不只是‘为政要讲道德’,更是‘以德化民,无为而治’。”

众人恍然大悟。

周明拍着大腿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王远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以前写这道题,总觉得写不深,原来是没抓住这个‘譬如北辰’的比喻!”

宋荇云笑道:“所以,审题不只是看题目本身,还要看题目背后的经典。四书五经,每一句都有上下文,都有出处。把这些都吃透了,才算真正审清了题。”

众人连连点头,眼中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七八个人轮流请教,从经义到策论,从审题到立意,从结构到论据,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临走时,周明又深深一揖。

“先生,学生受教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再来请教。”

宋荇云笑着点点头。

那些人走了,阿寿凑过来,小声说:“东家,国子监的学生都来请教了!咱们书肆是不是火了?”

宋荇云笑了。

“火了。”

阿寿又问:“东家,他们还会再来吗?”

宋荇云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点点头。

“会来的。”

七月下旬,第二批两千册书到了。

这次,宋荇云学聪明了。她让阿福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新书已到,数量充足,请勿拥挤。”

告示贴出去后,来买书的人果然有序多了。

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来,有时上百个。有自己来的,有结伴来的,有从国子监赶来的,有从城外赶来的。有的买一本,有的买两本,有的帮朋友带,有的专门从外地赶来。

宋荇云又在店里整理四张桌子,开辟了一个阅读区,更方便学习看书。店里客人络绎不绝。

赵大娘每天把饭送到书肆来,看着那热闹的景象,啧啧称奇。

“子行啊,你这书肆,生意真是不错啊。”

宋荇云笑了。

“都是托大家的福。”

这天傍晚,客人散了,宋荇云坐在柜台后,翻开账本,开始算账。

第一批一千册《策论入门》,第二批两千册,加起来三千册。刨去送人的几十本,剩下的差不多两千九百册。按每本两贯算,收入五千八百贯。刨去成本,净赚三千多两。

再加上《经义精要》还在陆续卖着,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她合上账本,走到门口。

夕阳西斜,真好啊。

超级!大肥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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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书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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