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备考乡试

七月下旬,天气越发炎热。

文渊坊的老槐树上,知了没日没夜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青石板路被太阳烤得滚烫,人走在上面,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可云行书肆里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准备参加八月乡试的学子们,像是约好了一样,天天往书肆跑。有的来买书,有的来请教,有的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蹭着书肆里的穿堂风,一坐就是一整天。

宋荇云也不赶他们,反而让阿福多准备了几把蒲扇,放在角落里,谁热了就自己拿着扇。

阿寿有些不解,问:“东家,他们老在这儿坐着,也不买书,咱们不是亏了?”

宋荇云笑了。

“他们不买书,是因为买过了。买了书还来,是因为有不懂的地方。他们在这儿坐着,就是在读书。读书人读书,有什么亏的?”

阿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忙了。

这日午后,书肆里坐了十几个人。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正捧着《策论入门》埋头苦读。他叫赵明远,是从城外赶来的学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为了买这两本书,把攒了大半年的钱都掏空了。

窗边,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正对着《经义精要》发愁。他叫钱玉成,是城南钱家的独子,家里开着三家绸缎庄,不愁吃不愁穿,唯独愁这科举。他爹说了,考不上秀才,就停了他的零花钱。

书架旁,两个书生正小声讨论着什么。一个是周明,国子监的学生,上次来请教过,回去后把两本书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今天又来了。另一个是陈文渊,他已经是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有时请教,有时只是坐着看书。

林烨和他的一个同窗正在桌上奋笔疾书,两人合买了一本《策论入门》,正分开抄阅呢。

宋荇云坐在柜台后,一边记账,一边留意着那些人的动静。

她看见赵明远皱着眉头,显然是被什么难住了。她走过去,温声问:“怎么了?”

赵明远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生,这道题,学生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

宋荇云低头一看,是《策论入门》里的一道例题,讲的是如何从历史典故中提炼论据。她点点头,在赵明远旁边坐下,把那道题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明远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原来如此!学生明白了!”

宋荇云笑道:“明白了就好。回去多练练,熟了自然就会了。”

赵明远连连点头,又埋头看起来。

宋荇云刚回到柜台后,钱玉成就凑了过来。

“先生,学生也有问题。”

宋荇云看着他。

钱玉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学生读这《经义精要》,读到‘学而时习之’一章,觉得都懂了。可一做题,还是写不出来。这是为什么?”

宋荇云反问他:“你做题之前,自己试着写过吗?”

钱玉成一愣:“写?怎么写?”

宋荇云道:“读书是输入,做题是输出。光输入不输出,就像光吃饭不消化,吃再多也没用。你读懂了,不代表你会用了。要自己试着写,写完了再对照书里的范文,看看差在哪儿。这样反复练,才能真正学会。”

钱玉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荇云又道:“这样吧,你今天回去,找一道题,自己试着写一篇。写完了拿来给我看。”

钱玉成眼睛一亮:“真的?先生肯帮我看?”

宋荇云笑了。

“真的。去吧。”

钱玉成高高兴兴地走了。

周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钱玉成走了,才凑过来。

“先生,您对学生,真好。”

宋荇云摇摇头。

“没什么好不好的。他们肯学,我就肯教。”

周明沉默片刻,忽然问:“先生,您说,学生这次能中吗?”

宋荇云看着他。

这年轻人,眼神里有渴望,也有忐忑。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周明道:“自然是真话。”

宋荇云道:“真话是,我不知道。”

周明一愣。

宋荇云继续道:“能不能中,不只看你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文章。还要看考官的喜好,看同场考生的水平,看临场发挥,看运气。这些,我都不知道。”

周明沉默。

“但是,”宋荇云话锋一转,“我知道的是,你读了这两本书,比没读的时候强多了。你以前写文章,偏题、跑题、辞不达意,现在呢?”

周明想了想,道:“现在好多了。至少知道该怎么写了。”

宋荇云点点头。

“那就够了。你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周明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光。

“多谢先生。学生明白了。”

七月底,距离乡试越来越近。

书肆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那些学子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有说有笑,而是个个埋头苦读,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偶尔有人低声讨论几句,也是关于题目、关于文章、关于考场的注意事项。

宋荇云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感慨。

科举这条路,太难了。

这些人,有的寒窗苦读十几年,有的倾家荡产只为买几本书,有的背负着全家的希望。一场考试,决定他们的命运。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帮他们少走一些弯路。

这日傍晚,赵明远忽然来找她。

“先生,学生……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宋荇云看着他。

赵明远涨红了脸,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这是学生这几天写的几篇文章。学生想请先生看看。只是……只是学生没钱,给不起束脩……”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宋荇云接过那几张纸,展开来看。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写得急。但能看出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内容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晰,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看完一篇,点点头。

“这篇《论勤学》,立意不错。开头点题,中间展开,结尾升华,结构完整。只是论据有些单薄,可以再充实一些。”

她又翻开另一篇:“这篇《论节俭》,比上一篇差一些。开头太啰嗦,说了半天才点题。中间论证也不够充分,只说节俭是美德,没说为什么是美德。”

赵明远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宋荇云一篇一篇看,一篇一篇评。好的地方夸,差的地方指出来,该改的地方说清楚。赵明远听得入神,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看完最后一篇,宋荇云抬起头。

“赵公子,你底子不错,只是缺乏训练。这几篇,比上次进步多了。回去继续练,每天写一篇,写到考试前一天。”

赵明远连连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问:“先生,学生……学生能再请教一个问题吗?”

宋荇云点点头。

赵明远问:“先生,学生总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和别人写的差不多。不知道怎么才能写出新意来。”

宋荇云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写的东西和别人差不多吗?”

赵明远摇摇头。

“因为你只学了方法,还没找到自己。”宋荇云道,“方法是一样的,但人是不一样的。你有你的经历,你的想法,你的角度。把这些放进去,文章就有了新意。”

赵明远若有所思。

宋荇云又道:“比如说,写‘节俭’。你可以写古人节俭的例子,这是大多数人都会写的。但你也可以写你自己的经历——你家里穷,从小就知道节俭。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而能让文章有真情实感。考官看了,会觉得你这人真实,不虚伪。”

赵明远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穷,也能成为写文章的优势。

“先生,学生明白了。”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八月初一,距离乡试还有八天。

这天一早,书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宋荇云有些意外,问阿寿:“怎么回事?”

阿寿跑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道:“东家,他们都是来买《策论入门》的。说是听人说了,这书好,赶紧来买。”

宋荇云点点头,让阿福把剩下的书都搬出来。

那天,一共卖出去三百多本。

傍晚时分,钱玉成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华贵的衣裳,而是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衫,看着朴素多了。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先生,学生按您的吩咐,这几天每天写一篇。这是五篇,请先生看看。”

宋荇云接过,一篇一篇看。

看着看着,她笑了。

“钱公子,有进步。”

钱玉成眼睛一亮。

宋荇云指着其中一篇,道:“这篇《论早起》,写得不错。开头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中间说早起的好处,结尾说早起难在坚持。结构完整,论证充分。特别是中间这一段,写你自己早起读书的经历,真实,有说服力。”

钱玉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学生以前睡到日上三竿,最近才开始早起。一开始真难,起不来。后来想着,人家都那么用功,我不起不就落后了?咬着牙起了几天,就习惯了。”

宋荇云点点头。

“这就对了。文章要有真情实感,就得从自己的经历中来。你以前写的那些,都是套话,谁都能写。这篇不一样,只有你能写。”

钱玉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八月初四,距离乡试还有五天。

这天下午,书肆里忽然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霍戎锦。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子行兄,忙呢?”

宋荇云抬头见是他,笑了。

“你怎么来了?”

霍戎锦在柜台前坐下,道:“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你那书卖得怎么样了?”

宋荇云道:“还行。三千册,快卖完了。”

霍戎锦瞪大眼睛:“三千册?快卖完了?这才一个月!”

宋荇云点点头。

霍戎锦啧啧称奇:“子行兄,你这是要发啊。”

宋荇云笑了。

“发什么发,都是辛苦钱。”

霍戎锦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

“给你。”

宋荇云一愣:“这是什么?”

霍戎锦道:“我那几个朋友,上次买了你的书,觉得好。回去又介绍给别人,别人又介绍给别人。这是他们托我带来的书钱,一共二十本,四十两。”

宋荇云接过钱袋,心里有些感动。

这人,是真把她当朋友。

“戎锦,谢谢你。”

霍戎锦摆摆手:“谢什么。你那书确实好,不然他们也不会买。”

他顿了顿,忽然问:“子行兄,你说,我要是去考科举,能中吗?”

宋荇云看着他。

这人,虽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认真。

“你想考?”

霍戎锦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想吧,是因为祖母老念叨。不想吧,是因为真不爱读书。”

宋荇云道:“那你爱什么?”

霍戎锦眼睛一亮:“打仗!我从小就爱看兵书,爱听打仗的故事。我爹说,我爷爷当年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立过赫赫战功。我也想跟爷爷一样。”

宋荇云点点头。

“那就去打仗。”

霍戎锦一愣:“可是祖母说,不考中进士,不许碰兵书。”

宋荇云笑了。

“你祖母说的,是‘不许碰兵书’,还是‘不许去打仗’?”

霍戎锦想了想,道:“不许碰兵书。”

“那不就得了。”宋荇云道,“你可以先考中进士,再去打仗。进士出身,朝廷才放心让你带兵。那些文官,最怕的就是武人拥兵自重。你若只是个武人,他们处处掣肘;但你是进士出身,便是自己人,他们反倒会支持你。”

霍戎锦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子行兄,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宋荇云笑了。

“书读多了,自然就想得多了。”

霍戎锦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深深一揖。

“子行兄,你这个朋友,我交的真值!。”

书肆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那些学子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坐在一起讨论,而是各自埋头苦读,偶尔抬起头,眼神都是直的。

宋荇云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担心。

这样下去,还没进考场,人就先垮了。

这天傍晚,她让阿福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碟点心和几壶茶。

那些学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宋荇云笑道:“都坐下,喝杯茶,吃点东西。这几天太紧张了,放松放松。”

众人犹豫了一下,纷纷坐下。

赵明远和林烨捧着茶杯,有些拘谨。钱玉成倒是放得开,抓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周明和陈文渊坐在一块儿,小声说着什么。

宋荇云端着茶杯,在他们中间坐下。

“你们这几天,都怎么过的?”

周明道:“还能怎么过,读书呗。从天亮读到天黑,从天黑读到半夜。”

陈文渊点点头:“我也是。恨不得把书吞进肚子里。”

宋荇云笑了。

“读书是好事,但也不能太累。脑子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累狠了,反而记不住。”

林烨问:“先生,那该怎么办?”

宋荇云道:“劳逸结合。读书一个时辰,起来走走,喝杯茶,看看窗外。每天抽空去院子里散散步,别老闷在屋里。晚上早点睡,别熬太晚。”

钱玉成苦着脸道:“可是还有几天就考试了,哪敢休息?”

宋荇云摇摇头。

“你想想,这几天,你能读完多少书?该读的,早就读完了。读不完的,这几天也读不完。与其把自己累垮,不如调整好状态,以最好的精神进考场。”

众人若有所思。

周明忽然问:“先生,您考过科举吗?”

宋荇云一愣,随即摇摇头。

“没有。”

周明有些意外:“那先生怎么知道这些?”

宋荇云笑了。

“我没考过,但我随师长四处游历时见过无数人考过。我知道哪些人考中了,哪些人没考中。我也知道,那些考中的人,不一定是读书最多的,但一定是心态最好的。”

她顿了顿,又道:“考试这东西,七分靠实力,三分靠心态。心态不好,实力也发挥不出来。所以,最后这十天,与其拼命读书,不如调整心态。”

众人听着,渐渐安静下来。

赵明远忽然站起来,对着宋荇云深深一揖。

“先生,学生受教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对着她行礼。

宋荇云连忙摆手。

“都坐下,都坐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别这样。”

众人笑着坐下,继续喝茶吃点心。

夜色渐深,老槐树下,灯火点点。

那些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他们聊着天,说着话,偶尔笑出声来。紧张的气氛,渐渐消散了。

宋荇云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浮起笑意。

这些人,都不容易。

她只希望,他们都能考个好成绩。

八月初八,乡试入场。

那天一早,宋荇云站在书肆门口,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考场方向,默默祝福。

阿寿凑过来,问:“东家,您在看什么?”

宋荇云道:“看那些去考试的人。”

阿寿眨眨眼睛:“他们会中吗?”

宋荇云笑了。

“会的。”

她转身回到书肆,继续忙自己的事。

远处,考场的方向,鼓声隐隐传来——开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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