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科举,三年一科。
乡试乃科举第二关,在各省省会举行,大雍都城永安城因为是天子脚下,设有顺天贡院,直隶及周边州县的生员皆在此应试。能参加乡试者,必先通过府试,取得秀才功名。故而每至乡试之年,天下英才云集永安,文渊坊一带的客栈、民宅,早在数月前便被租罄。
乡试共分三场,每场三日。
八月初九为第一场,试经义;八月十二为第二场,试策论;八月十五为第三场,试诗赋。三场皆过,方有中举之望。中举者称“举人”,便有了做官的资格,亦可参加次年春天的会试,角逐进士功名。
故而八月,乃天下读书人命运攸关之时。
八月初八,乡试前一日。
天色未亮,永安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文渊坊的街道上却已经热闹起来。
一盏盏灯笼在夜色中晃动,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忐忑,有的强作镇定。他们或独自一人,或三两结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朝着同一个方向——贡院。
贡院在城东南,占地数十亩,四周高墙环绕,墙外种着密密麻麻的荆棘,以防有人翻越。正门是一座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贡院”两个大字,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林烨站在队伍里,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头,心跳得厉害。
他是天不亮就从租住的小屋出发的。那屋子在城西的贫民窟里,又小又破,一个月只要两百文钱。他平时在书院读书,休沐时白天去书肆看书,晚上回来温习。房东大娘寡居多年,唯一的儿子前些年落水身亡,大娘思子心切,平日便会对与儿子年纪相仿的林烨多加照顾,有时多煮一碗粥,就给他端来。
来送他的,只有房东大娘一个人。
“小林啊,好好考,别紧张。”大娘拍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考中了,别忘了回来看看大娘;考不中,也回来,大娘给你煮面吃。”
林烨眼眶发热,点点头,拎着装着三天干粮的布袋出了门。
此刻站在队伍里,他还能想起大娘那双粗糙的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抬头看向前方。
队伍里,各色人等皆有。
有穿着华贵的世家子弟,身后跟着挑行李的仆人,手里还摇着折扇,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有穿着半旧青衫的寒门学子,紧紧攥着布袋,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还有几个年纪偏大的,胡须都已花白,却仍背着书箱,步履蹒跚地往前挪动。
林烨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有的考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还在考。他呢?他才二十出头,还有机会。这次不中,还有下次,下下次。可那些白发人,还有多少次机会?
队伍移动得很慢。
前面有官兵在搜身,每一个考生都要被仔细检查,从头到脚,连头发里都要摸一遍。笔墨纸砚也要检查,砚台要敲一敲,怕夹带;笔管要拧开看看,怕藏东西;干粮要掰开,怕里面夹着纸条。
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公子被搜出了什么东西,那官兵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这是什么?”
那公子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官兵从他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夹带!拿下!”
两个官兵冲上来,把那公子按倒在地。那公子挣扎着,喊着:“我没有!那不是我的!”但没人听他的,三两下就被拖走了。
周围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面露惧色。
林烨看着这一幕,心里又紧了几分。
他的布袋里只有几个馒头和几块咸菜,都是房东大娘亲手做的,掰开来也藏不了什么东西。可他还是忍不住紧张,手心都出了汗。
终于,轮到他了。
那官兵看了他一眼,见他穿得破旧,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手下也轻了几分。搜完身,摆了摆手:“进去吧。”
林烨点点头,拎着东西,走进那道大门。
进了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号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每间号舍只有一人多宽,用薄薄的木板隔开,里面摆着一张木板搭成的桌子和一条凳子。号舍没有门,只有一块布帘子,可以拉上遮挡风雨。
林烨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地字第三十七号。
他走进去,把东西放下,环顾四周。
号舍很矮,他站着几乎要碰到顶。桌子很窄,只够放笔墨纸砚和干粮。凳子是条长木板,坐上去晃晃悠悠的。头顶是薄薄的瓦片,能看见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这就是他接下来三天要待的地方。
他坐下来,把笔墨纸砚摆好,又把干粮放在桌子底下。做完这些,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号舍里很安静。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有人在整理东西。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被巡场的官兵呵斥了一声,立刻没了声音。
他听见左边号舍里有人在轻轻咳嗽,咳了几声,又压了下去。右边号舍里有人在翻书,沙沙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林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默默回忆这些日子读过的书。
《经义精要》里的考点,他一篇一篇地背过。《策论入门》里的范文,他一篇一篇地读过。宋先生讲的那些方法,他一遍一遍地练过。
应该,够了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贡院里亮起了点点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紧张的灵魂。有人还在看书,有人已经躺下,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望着头顶的瓦片发呆。
林烨没有点灯。
他的油灯是劣质的,点不了多久。他得省着用,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他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四周的动静。
左边那个人还在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右边那个人已经不翻书了,传来轻微的鼾声。远处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念几句,停一停,又念几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八月初九,第一场。
天刚蒙蒙亮,号舍里的考生们就纷纷起身。有的在洗脸,有的在整理笔墨,有的在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辰时正,钟声敲响。
巡场的官兵捧着考题,一间一间号舍分发。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林烨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终于,一张薄薄的纸递到他面前。
他双手接过,深吸一口气,展开来看。
林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道题,他在《经义精要》里看过类似的!宋先生专门讲过!破题三法、答题要点、避坑指南,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高兴太早,不能掉以轻心。题是见过的,但写法是自己的。要是因为见过就大意,反而容易写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宋先生教的方法——先审题,再立意,后结构。
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起来。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听在耳朵里,格外悦耳,像是在为他奏响胜利的前奏。
写着写着,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骚动。
左边号舍里,那个一直咳嗽的人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巡场的官兵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把人抬走了。
林烨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
他侧耳听了听,那边已经没了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继续写。
写完了草稿,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改几处用词,然后工工整整地誊抄到试卷上。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抬头一看,日头才刚刚偏西。
他靠在墙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一场,稳了。
傍晚时分,他正靠着墙发呆,忽然听见右边号舍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是那个翻书的。
他侧耳听了听,那人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极力忍着不哭出声来。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林烨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隔板。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林烨压低声音道:“兄台,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写砸了。第一场就写砸了。”
林烨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又说:“我考了三次了。上一次也是第一场写砸,这一次又是。我……我是不是不该来?”
林烨沉默片刻,轻声道:“兄台,还有两场呢。一场没写好,不代表全完了。”
那边没说话。
林烨又道:“我读过一本书,里面说,科举考的是心态。心态不好,实力也发挥不出来。你还有两场,还有机会。”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林烨没再说话,只是靠在墙上,望着头顶的瓦片。
他想,这贡院里,像他这样的人,有多少?像右边那人一样,考了三次、四次、五次的人,又有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撑下去。
八月初十,第一场结束。
考生们陆续走出号舍,有人面带喜色,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面无表情。林烨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外走。
走到贡院门口,他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回头一看,是陈文渊。
陈文渊脸上带着笑,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
“林兄!考得如何?”
林烨点点头:“还行。你呢?”
陈文渊压低声音道:“那道题,我在《经义精要》里看过差不多的!宋先生讲过!”
林烨也笑了。
“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陈文渊道:“还有两场,不能大意。回去好好休息,后天再来。”
林烨点点头,两人就此别过。
回到小屋,房东大娘已经把饭做好了。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甚至还有一碗青菜肉沫汤。林烨心下感动,道过谢,大口大口地吃。
大娘在旁边看着他,问:“考得咋样?”
林烨咽下一口饭,道:“还行。”
大娘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好好考,考中了,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林烨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八月十二,第二场。
策论题发下来,林烨的心又跳了一下。
这道题问的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出自《管子》。意思是,老百姓吃饱了,才会讲礼貌、守规矩。
这道题,《策论入门》里,宋先生专门讲过这一类题目!从审题到立意,从结构到论据,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思路完全一致!
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握不住笔。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题是见过的,但写法是自己的。不能因为见过就大意,不能因为见过就飘。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忆宋先生的话。
“把该说的说清楚,把该论的论明白,把该引的引恰当,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开始审题。
这道题,核心在“仓廪实”与“知礼节”的关系。是先有物质基础,才有精神追求?还是二者并行不悖?
他想了想,决定从“衣食足而知荣辱”入手。
先论经济基础的重要性——没有饭吃,讲什么道德?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守规矩?所以治国先要富民,民富才能教之。
再论道德建设的必要性——吃饱了就够了吗?不够。吃饱了,还要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荣,什么是辱。不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最后论二者关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富民是基础,教民是升华。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升华不到,人禽无别。
这个思路,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和书里的例题不一样,但比书里的更适用于眼前这道题。
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起来。
写着写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会写文章了。
不是模仿,不是套用,是真真正正自己写出来的文章。
这种感觉,太好了。
八月十五,第三场。
这天是中秋佳节,永安城家家户户团圆赏月,贡院里的考生们却还在苦战。
陈文渊坐在号舍里,看着眼前的考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最后一场了。
考完这一场,三个月的苦读,就有一个结果了。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道题,是诗赋。
诗赋不是他的强项。他从小就不擅长这个,写出来的诗,父亲和师长们总是觉得干巴巴的,没有灵气。但宋先生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诗赋和策论,道理是相通的。策论要立意,诗赋也要立意;策论要结构,诗赋也要结构;策论要论据,诗赋也要用典。只不过,策论用的是理,诗赋用的是情。”
他把这句话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诗赋,不就是用情感来立意,用意象来结构,用典故来论据吗?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道题——咏蝉。
蝉,夏日鸣叫,秋日死去。有人写它高洁,有人写它悲凉,有人写它短暂,有人写它永恒。
他该写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经历。从小读书,乡试没中,被人嘲笑。但他没有放弃,咬着牙坚持下来。如今第二次进考场,他终于觉得,自己有希望了。
蝉,不也是这样吗?
在地下蛰伏多年,一朝破土而出,爬上树梢,鸣叫一个夏天。虽然短暂,但那是它的一生。
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句。写完这一句,他忽然觉得,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就涌出来了。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这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首诗。
不是因为辞藻华丽,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诗。
不是模仿,不是套用,是他自己的。
他放下笔,靠在墙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考完最后一场,天已经黑了。
陈文渊走出贡院,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哭。
三天,整整三天。他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睡的是硬板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篇一篇地写,写得手腕都肿了。作为官宦子弟,锦绣堆儿里长出来的大少爷,除了科举的时候,他怕是再没受过这种苦
但他撑过来了。
而且,考得不错。
至少他自己觉得不错。
他不知道能不能中,但至少,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往文渊坊走去。
他想去看看书肆。
虽然已经关门了,但他就是想去看一眼。
到了书肆门口,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借着月光,他认出来了——是宋先生。
宋荇云也看见了他,微微一笑。
“考完了?”
陈文渊点点头,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先生,我……我考完了。”
宋荇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辛苦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等放榜那天,再来告诉我。”
陈文渊用力点头。
“先生,我……我……”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三道题,想说书里的内容帮了大忙,想说他自己写的文章。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宋荇云笑了。
“不用说了。回去休息吧。”
陈文渊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先生,谢谢您。”
宋荇云站在书肆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清瘦的身影显得格外温柔。
“去吧。”
陈文渊走了。
宋荇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应该能中。
她转身推开书肆的门,点上灯,翻开账本,继续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