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晚,月光如水。
宋荇云坐在书肆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盏茶,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发觉。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全是白日的事——霍戎锦忽然来找她,说要考乡试。
那天是八月初四,距离乡试还有五天。
霍戎锦来时,她正在整理新到的书。他站在门口,不像往常那样嘻嘻哈哈,而是一脸严肃,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子行兄,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宋荇云看着他。这三个月来,她早已习惯了这个称呼——在外人面前,她是宋子行,云行书肆的掌柜,霍戎锦的朋友,那些学子口中的先生。没人知道这副清瘦的少年躯体里,装着一个三十五岁的灵魂。
“戎锦,什么事?”
霍戎锦深吸一口气,道:“我要考乡试。四天后。你……你能帮我补习吗?”
宋荇云愣住了。
她认识霍戎锦快三个月了。这人给她的印象,一直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虽然心地善良,但绝不是读书的料。他那天在书肆说过的话,她还记得——他爱打仗,不爱读书,考科举是被祖母逼的。
可他现在说要考乡试?四天后?
“戎锦,你……”
霍戎锦打断她,苦笑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疯了。其实我也觉得自己疯了。可……可我祖母病了。”
宋荇云心里一紧。
“什么病?”
霍戎锦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又加上这些年为我操心,身子骨熬坏了。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戎锦啊,祖母这辈子,就盼着你能考中个功名。你爷爷当年是进士出身,你爹也是举人,就你……祖母怕闭上眼之前,看不到你穿上官袍的样子。”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宋荇云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祖父。那个每天给她端银耳汤、包馄饨、絮絮叨叨的老人。她也曾让他失望过——不是考不中功名,而是一辈子不能成亲,不能给宋家传宗接代。
可祖父没有怪她,只是说“随你去吧”。
她理解霍戎锦此刻的心情。
“你想考哪一科?”
霍戎锦抬起头,有些茫然。
“我……我不知道。我连考什么都不知道。”
宋荇云想了想,道:“乡试三场,第一场经义,第二场策论,第三场诗赋。你现在最擅长什么?”
霍戎锦苦笑:“什么都不擅长。我十三岁那年,祖母逼着我去考秀才,稀里糊涂就中了。可那之后,我再也没碰过书,早就忘光了。”
宋荇云心里暗暗惊讶。
十三岁中秀才?这人的天资,比她想象的高多了。
她在现代教了十几年书,见过的学生成千上万。有的刻苦,有的聪明,有的两者兼备。霍戎锦这种,是典型的“聪明但不肯用功”——脑子好使得很,只是没找到用功的理由。
“那你当年是怎么考中的?”
霍戎锦挠挠头,努力回忆。
“好像……就是背书。先生让我背什么,我就背什么。考试的时候,题目正好是我背过的,就写出来了。”
宋荇云点点头。
明白了。这人不是笨,是懒。只要他肯下功夫,没有他学不会的东西。
“戎锦,四天时间,想把三年的书都补起来,不可能。”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但我们不补三年的书,只补四天的试。三场考试,每场考什么,怎么考,怎么答,这些我可以教你。”
霍戎锦眼睛一亮。
“真的?”
宋荇云点点头。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四天,你得住在我这儿。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没有酒,没有朋友,没有玩乐。你能不能做到?”
霍戎锦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能。”
从那天起,霍戎锦住进了书肆后院。
阿福和阿寿腾出了一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老赵每天三顿饭送过来,顿顿变着花样。赵大娘听说霍公子要考科举,还特意送来了两床新被褥,说是夜里凉,别冻着。
宋荇云给他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
第一天,攻经义。
她把《经义精要》拿出来,翻到最前面。
“经义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四书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是《诗》《书》《礼》《易》《春秋》。这么多书,四天肯定读不完。但考场上的题目,有规律可循。”
霍戎锦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记。
宋荇云指着书上的内容,道:“你看这里,《论语》二十篇,常考的不过十几章。我把这些高频考点都列出来了,你先把这些背熟。不求深解,但求记得住。”
霍戎锦接过书,看了几眼,皱起眉头。
“这么多?”
宋荇云笑了。
“多?你当年考秀才的时候,背的比这多多了。”
霍戎锦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不是……忘了吗。”
宋荇云拍拍他的肩。
“没事,捡起来就行。你脑子好使,一天能背多少?”
霍戎锦想了想,道:“不知道。试试吧。”
他翻开书,开始背。
宋荇云坐在旁边,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留意着他。
起初,霍戎锦背得很慢,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半个时辰,他忽然抬起头。
“子行兄,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宋荇云走过去,看了一眼。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明白的是义,小人明白的是利。意思是,君子做事,看的是该不该做;小人做事,看的是有没有好处。”
霍戎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祖母总说,做官要清廉,不能贪钱,就是这个义?”
宋荇云笑了。
“对。就是这个。”
霍戎锦低下头,继续背。
傍晚时分,宋荇云去问他。
“背了多少?”
霍戎锦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嘴角带着笑。
“二十章。”
宋荇云一愣。
二十章?那可是《经义精要》里三分之一的内容!
她走过去,随手抽了几个问题。霍戎锦对答如流,一字不差。
宋荇云心里暗暗吃惊。
这人,天赋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一天能背二十章,还都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这脑子得有多好使?
她想起自己那些研究生,有的人背一个月,不如他背一天。
“戎锦,你当年考秀才的时候,也是这样?”
霍戎锦挠挠头,道:“差不多吧。先生让我背什么,我就背什么。背完了就去考,稀里糊涂就中了。”
宋荇云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读了?”
霍戎锦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因为我发现,读书没意思。”
“没意思?”
霍戎锦点点头。
“背书,考试,中举,做官。一辈子就这样,有什么意思?我从小就想当将军,想去打仗,想去边关。那些兵书,我一看就懂;那些打仗的故事,我一听就入迷。可祖母不让,说家里三代都是读书人,不能到我这儿断了。”
宋荇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人,不是不爱读书,是没找到读书的意义。他想要的是战场,是刀光剑影,是保家卫国。可他被困在书斋里,读那些他不想读的书,考那些他不想考的试。
她想起自己那些被父母逼着考研的学生。他们也是这样,明明有自己想做的事,却被期望压得喘不过气来。
“戎锦,”她轻声道,“你知道为什么你祖母一定要你考功名吗?”
霍戎锦摇摇头。
“因为你是承平侯府的世子。”宋荇云道,“你将来要承袭爵位,要带兵打仗,要为大雍守卫边疆。可你想过没有,若你只是个武夫,没有功名在身,朝廷会放心让你带兵吗?”
霍戎锦愣住了。
“你祖母逼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做官,是为了让你将来能安心打仗。”
霍戎锦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子行兄,你……”
宋荇云笑了。
“所以,这四天的苦,不是白吃的。你现在背的每一个字,将来都能帮你多杀几个敌人。”
霍戎锦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对着她深深一揖。
“子行兄,谢谢你。”
宋荇云连忙扶起他。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
第二天,攻策论。
策论比经义难得多,不是死记硬背就能会的。宋荇云把《策论入门》拿出来,翻开第一篇。
“策论第二场,考的是议论时政、发表见解。题目千变万化,但方法有章可循。第一,审题。第二,立意。第三,结构。第四,论据。第五,文采。”
霍戎锦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记。
宋荇云指着书上的例题,道:“你看这道题——‘论为政以德’。第一步,审题。这道题的核心是什么?”
霍戎锦想了想,道:“应该是‘以’字。是以德为根本,还是以德为手段?”
宋荇云眼睛一亮。
这人,悟性真高。
“对。‘以’字是核心。若是以德为根本,那就是德治;若是以德为手段,那就是权谋。二者有本质区别。”
霍戎锦点点头,又问:“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立意。你想从哪个角度写?”
霍戎锦想了想,道:“我想从‘譬如北辰’入手。北辰不动,而众星环绕。君主以德化民,不怒而威。这样写,既点出了德治的根本,又避免了空洞说教。”
宋荇云心里暗暗赞叹。
这人,是真的聪明。
“好。那第三步,结构。你怎么组织这篇文章?”
霍戎锦想了想,开始说起来。
“开头破题,点出‘为政以德’的核心。中间分三层——第一层,论德之本;第二层,论德之用;第三层,论德之效。结尾收束,点出‘譬如北辰’的意象。”
宋荇云听着,越听越满意。
“戎锦,你这脑子,不读书可惜了。”
霍戎锦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那不是……以前不想读嘛。”
傍晚时分,宋荇云去给他送饭,发现他正对着书发呆。
“怎么了?”
霍戎锦抬起头,有些苦恼。
“子行兄,你说,这些策论题,怎么都这么难?我按你的方法,审题、立意、结构,一步一步来,可写出来的东西,还是觉得不对。”
宋荇云在他旁边坐下。
“哪里不对?”
霍戎锦把草稿递给她。
宋荇云看了一遍,想了想,道:“你这篇,方法都对,但没有你自己的东西。”
霍戎锦一愣。
“我自己的东西?”
宋荇云点点头。
“方法是一样的,但人是不一样的。你有你的经历,你的想法,你的角度。把这些放进去,文章就有了灵魂。”
霍戎锦若有所思。
宋荇云又道:“比如说,这道题论‘为政以德’,你可以写先贤。他们是怎么治家治国的,是怎么对待友人的,是怎么教教学生的。那些事情里,就有‘德’的影子。”
霍戎锦眼睛一亮。
宋荇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写吧。把你心里的话,写出来。”
霍戎锦低下头,提起笔,开始写。
那晚,他写到很晚。油灯添了三次,稿纸用了十几张。写完了改,改完了再写,反反复复,直到半夜才停下。
八月初八,第一场考试入场。
那天一早,霍戎锦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宋荇云送他到门口。
“紧张吗?”
霍戎锦点点头。
“有点。”
宋荇云笑了。
“正常。谁不紧张?但你记住,你已经准备好了。该背的都背了,该练的都练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霍戎锦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子行兄,我走了。”
宋荇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会考好的。
第二场考试前夜。
霍戎锦又来了。
他走进书肆,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
“子行兄!第一场,我考得不错!”
宋荇云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说说。”
霍戎锦坐下,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那道经义题,他背过。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考点都在《经义精要》里。他按宋荇云教的方法,先审题,再立意,后结构,一步一步来,他虽现在背的书不算多,但是只写自己会的,将问题掰碎了讲,也写得顺顺利利。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看了看周围,好多人还在抓耳挠腮。我心里那个爽啊!”
宋荇云笑了。
“别得意太早。还有两场呢。”
霍戎锦点点头,正色道:“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再补补。”
那一晚,他又学到了深夜。
八月十三日戌时末,第二场结束。
霍戎锦再次来书肆。
这次,他比上次更疲惫,但眼神也更坚定。
“子行兄,那道策论题,我按你教的方法,虽然文词和引用一般,但也将我想要表达的意思表达出来了。”
宋荇云点点头。
“诗赋是你的弱项,今晚咱们重点补这个。”
霍戎锦苦着脸。
“诗赋我最怕。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看着就头疼。”
宋荇云笑道:“诗赋和策论,道理是相通的。也要立意,也要结构,也要用典。只不过,策论用的是理,诗赋用的是情。你把情感放进去,诗就有了灵魂。”
霍戎锦将信将疑。
宋荇云给他出了个题目——“咏月”。
霍戎锦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看,月亮多圆。祖母希望咱们一家能团团圆圆的,每个人都圆满。”
他提起笔,慢慢写出一首。
宋荇云看了,点点头。
“戎锦,你是个有才华的人。”
霍戎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子行兄,你别夸我,我会飘的。”
宋荇云笑了。
八月十六,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那天夜里,霍戎锦站在书肆门口,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笑意。
“子行兄,我考完了。”
宋荇云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霍戎锦想了想,道:“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已经尽力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宋荇云笑了。
“那就好。”
霍戎锦看着她,忽然问:“子行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荇云沉默片刻,道:“因为你是我朋友。”
霍戎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朋友……对,我们是朋友。”
他顿了顿,忽然问:“子行兄,你今年多大了?”
宋荇云道:“十九。”
霍戎锦道:“我十七。你比我大两岁。”
宋荇云点点头。
霍戎锦又问:“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宋荇云想了想,道:“像弟弟。”
霍戎锦愣住了。
“弟弟?”
宋荇云点点头。
“我有个弟弟,比我小很多。可惜……他很早就没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轻,“你和他有点像。虽然不爱读书,但心地善良,对人真诚。”
霍戎锦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我以后就叫你兄长可好?”
宋荇云笑了。
“随你。”
霍戎锦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红。
“兄长,谢谢你。”
宋荇云拍拍他的肩。
“回去吧,好好休息。”
八月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书肆。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些事——三十五岁,教书育人多年。也谈过几段恋爱,分分合合,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候,她也曾像霍戎锦一样迷茫,除了对于历史和古文字学的热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穿越之后,她忽然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不是功成名就,而是眼前这些——一间书肆,几本书,一群愿意读书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