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醒来的时辰比预想中早,担心打扰萧砚休息而等在住处的柳亦安一得到消息,便动身前往宁舍,想亲眼看看他的情况。
守在附近的侍卫似乎得了授意,没有一人阻拦,只默声向她行礼,柳亦安微微颔首,顺着石子铺成的小路往萧砚住的屋子走近。
此地供以居住的房屋样式相仿。
未至门前,一道陌生的声音率先传来。
“……别唬我,你就是仗着身强体健瞎胡闹,得知你用霜粹刹换面之术后我怎么和你说的?那用邪门的蛊虫换面对身体本就有损伤,你行事上万不可以身犯险。”
短暂的停顿后,那声音继续不满地说道。
“结果呢,你还是我行我素,让旁人又下了蛊还不知,两虫在你身体里掐架,最后咬的还是你。”
责怪之中暗含担忧与关切,柳亦安在外听得心惊。
之前就觉得换面之术神奇,虽已猜测做到不易,却不想竟要经受这般。
屋内萧砚的声音透着虚弱,却明显带有一丝示弱亲近的笑意:“此步还真是我算错了,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加上霜粹刹的虫子有时也不安分,一时不察,我才以为是它又在折腾人。”
“得啦,你一直都这样,总有理由。”
柳亦安抿了抿唇角,不论其他,萧砚现在这样倒像是和长辈撒娇解释的小孩子。
为萧砚检查的道医庞眉白发,精神却十分抖擞,嗔怪间转身瞧见门外的身影,严肃面容顿时变得慈和。
他拎起药箱,边往外走边对倚靠在软榻上的人叮嘱道:“小姑娘来瞧你了,自己小心着别牵动伤口。”
见道医格外热情地和自己打招呼,还询问她身体如何,柳亦安连忙行礼道谢:“劳您挂心,我现在感觉尚可。”
“嗯,你还年轻,身体虚弱不是大事,少药多食,强健体魄,想练什么让萧砚那小子教你便是。”
道医朗声笑了笑,走出门外,略作垂眸后用只有柳亦安能将将听清的声音道:“眩晕之症却是起于机缘,待日后化解,自行消退。”
闻言,柳亦安顿时怔愣,正欲追问,道医却朝她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径直离开了。
她还是第一次被直截了当地真切看穿,可对方明显只是提点,并不想多言。
机缘化解?莫非指的是解决天灾之事?
“怎么还不进来?”
柳亦安的思绪被萧砚的问话声拉回,急忙走进。
尽管开着窗,屋内浓烈的药味仍未消散,仅是闻闻便让人觉得苦涩,屋内的人却仿佛已然适应。
她才走进,萧砚便使了眼色让守在一旁的文知出去。
柳亦安朝萧砚看去,他随意披了件外衣靠坐着,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自己身上。
暖烘烘的日光充斥四周,温热的光晕下,萧砚看起来精神尚佳。
俊朗面庞不减锋芒,却似乎多了一丝从前未有的缱绻。
“怎么呆愣愣的?你若还不进来,我还琢磨你原来不是来看我的。”
萧砚唇无血色,虚弱还是显露出他的强撑。
柳亦安应声朝他走近,一时笑不出来,抿了抿唇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才清除不久,还是多休息的好。”
萧砚抬手指了指软榻摆放木桌的另一侧:“坐下说。”
柳亦安没有推拒,看样子萧砚是打算留她多说几句话?
适才坐下,就听一直盯着她的萧砚说道:“区区蛊毒,不能把我怎么样,倒是你……看表情,是不是听了那些话心疼我了?”
柳亦安抬眸瞪向他,正心想这人怎么在这时候还有心思逗她,撞进一双真切眼眸时,不禁呼吸凝滞。
既然说她听了那些话,看来是早知道她在什么时候走到附近,柳亦安回忆侍卫传信的时间和一路碰到默声向她行礼的人,杏眸微微睁大:“你故意让我听到的?”
萧砚没有否认。
前有贺府别院猜忌缓和、告知基本情况,柳亦安不敢相信再加上一场受伤危机,萧砚的心思就会彻底转变。
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若非萧砚伪装得更深,那便不再是和从前一样游刃有余的想要试探她。
让她知晓换面蛊一事,只是如表面所问那样,想要一个答案。
柳亦安的心怦怦跳动,不由垂眸移开视线,试图借此压住脸颊浮起的热意。
萧砚那时昏迷的突然,今日又得知具体缘由,着实吓人,她确实发自内心担忧。
以前一个试探一个防备,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装模作样,柳亦安也卯着劲儿对付,可现在这个“心疼”像要确认真心。
此刻没有杨清和的面容做伪装,柳亦安却越发不敢相信自己直觉的判断。
默了默,柳亦安稳住目光,扬眉反问道:“只是想知道我听了心不心疼?”
没得到直接回答,萧砚瞧着柳亦安的表情,笑容浮上嘴角,却有一丝难以让人觉察的落寞闪过。
醒来后,意识不明期间的经过他已从近卫那里尽数了解,面前之人临危不乱的关切,为他能及时救治的坚韧,怎让他不被触动。
但这份心意不是唯一,那是她心地良善,若换做别人遇险,她也会……总归是他一时失了克制,有些问题的答案,他不可也最没资格强求……
“我身体并无大碍,你呢?身体虚弱,还奔波那么久。”
柳亦安稍有些意外,没想到萧砚这么快转开话题,神情也毫无异样。
看到萧砚眼底的关心,柳亦安思索一瞬,摇头认真回道:“我身体本就较常人弱些,不过是累到而已,倒是你,以后身体不适不要强撑,及时说出来才是。”
萧砚唇边的笑意似乎明显两分,他轻轻点了下头,随即示意柳亦安看桌上的蜜饯:“屋内都是苦味,你吃那个吧,甜的。”
柳亦安见盘子不似被人动过,既然萧砚没吃,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虽有糕点的前车之鉴,但柳亦安觉得现在的萧砚不会做什么,也不像之前一门心思试探,便拿起一颗放在口中。
伴着清香的酸甜刹那在味蕾间蔓延开,确实驱散了周身的苦涩。
瞧见柳亦安眼睛一亮的模样,萧砚的眸光似乎也随之闪烁。
就这样静静相处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经历至此,你我一路也称得起同甘共苦,我打算将从前未讲明的尽数告知于你。”
痛苦昏睡之时,萧砚犹如走在一片分不清方向的茫茫黑暗荒野,过去许久,远方忽然出现一点迷蒙光亮,他快步追逐,那光亮似乎也寻他而来。
可惜他们之间还未靠近,便被一道无边冰墙阻隔。
冰墙另一侧,那团光的轮廓竟是一道熟悉身形。
这温暖的光芒只让他满心想到一人。
看不清真容,可她发散的亮光足以将他所在的黑暗之地照亮。
醒来后思量一番,萧砚做了个新决定,既然杨枝云清清白白,将一切全盘托出未尝不可,说不定还能将他仅剩的无从探查的疑惑解开。
柳亦安心下惊讶,差点把齿间的蜜饯囫囵吞下,萧砚敢说,她还不敢全听呢。
万一日后发生什么特殊情况,她岂不是更得被排在怀疑首位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之前被怀疑那么多次,不差这个万一。
还是那句清者自清,问心无愧。
而且无论什么情况,到时候非认准她有问题,她即便不知道也洗脱不掉强加的罪名。
还不如现在多了解些情况,她行事上也能针对性地小心些。
由此,柳亦安不仅得知了杨清和所查经过和线索,另外还得知了萧砚的布局。
他早已在朝中势力间周旋,暗中盯上一些官员,安排手下悄然潜入,意欲慢慢织成一张大网,将蛇鼠一窝的恶人一网打尽。
给了柳亦安片刻消化的时间,萧砚继续道:“行动中有幸结识了杨兄,他所查天灾与我从前所查似有重合之处,本想与之一道,怎料他中毒已深,便交由我合并追查。”
柳亦安恍然,前后因果原来是这般。
“随着追查才得见各般势力盘根错杂,牵扯甚广,若立即治罪,终是会再留祸端,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是安插人手,待查无可查时也是一举拿下之时。”
柳亦安默声点了点头。
她明白萧砚的意思,无论是沉疴积弊还是歹人作祟,从异样苗头开始追查到发现更多,这其中艰难凶险,不止是话语间的刀光剑影。
连根拔起并不轻松,好在萧砚和杨清和都有皇帝支持,不然以柳亦安所知晓的那些历史,只怕他们更是举步维艰。
而除了能力、胆识、智谋,关键还要忍耐。
追查至今,不知已见识到多少作恶多端的人,明明可以拿下却要暂时容忍,否则势力源头一旦蛰伏,便会立时陷入被动。
萧砚有这般心性,如何练得?
柳亦安思索着不由想到萧砚此次受伤,蹙眉询问:“听说你的状况后我猜测最有可能动手的就是贺府,当时还疑惑他们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不过未见你表露异常,你觉得可是他们?”
稍微停顿,柳亦安又补充道:“当时路上还有人跟踪,不会也和贺府有关吧?那日后他们见你无事,也许还会另寻机会下手?”
“你的猜测在理,我已着人去查,至于动手——”萧砚眸色一凛,“不止是贺府,和他同样归属在京权臣的人也可能会出手,我们毕竟在明面。”
“不过除了暗卫,我还可以调用些江湖势力,你不用担心,我必会护你周全。”说到她时,萧砚的神色明显变得温柔。
柳亦安微怔一瞬,她清楚现在的话是发自内心对她的承诺。
柳亦安这次没有躲闪,抿起唇角,顺应怦然的心,关切道:“因为忌惮你,所以没人敢轻易对我出手,但就像医者所说,即便暗卫把守,你也要多加小心,他们行动这么多次,指不定还有什么招数。”
萧砚凛冽的眉眼漾开笑意:“不必担忧,我在危险中穿行已久,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有关我的筹谋进展现在已尽数告知于你,但我还有件事想询问你。”
柳亦安不解地看向他:“什么事?”
“关于你之前说的天灾。”萧砚探向柳亦安的双眸,“你说对历来灾情有所了解,我知道你曾在实地观察,这骇人的情况无人有头绪,你可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