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位继承必有先帝遗诏,这一点,沈新霁在徐山那里得到了肯定。
不同的是宣诏的时间晚了些,至于其中缘由,沈新霁大概也能猜到一点,无非就是想要防着谁,至于明姓,尚未可知。
徐山只是一个没长开的奴才,知道圣上留有遗诏就已然是不错了,至于遗诏写了什么,如今放在哪里,还得去问问那位犯了欺君之罪还能保住人头的尚书大人。
是夜,京城城门严防死守,白日里想要出城的百姓出不去,想要进城的百姓更是难上加难,不知在这节骨点上是哪位贵人下的令,竟有种将全城百姓圈在一处严加死守的意味。
城中的那家布料店不知何时起就闭店不开了,没个预兆,之前来来往往生意兴隆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腥臭味儿,凡是路过的,均要加快些步子走过才是。
沈新霁夜间悄然出行,在无声的车轿内掀开帘子冷眼斜了斜那家盛极一时的布料店,嘴角拧起一霎,其余的阴笑都被挡在了那重新垂下的布帘后。
高尚书并未在尚书府好生待着,但在宫中的灵堂上也难见其身影,一个活生生的人,既然没死,又能躲到哪里去?现下可再也等不得了,沈新霁只好夜行至尚书府,来见一见他的亲眷。
圣上生前就算再信任这个臣子,可现在不都是个死人了吗?先朝已过,人当要向前看,况且,高肃老来得子,没了唯一的女儿了,还能不保这个儿子不成?
尚书府前,黑压压的一件长袍迅疾的入了门缝,与此同时,这四周的围墙上,呼啦声响了一瞬间的功夫,如黑鸦骤然展翅,从高处下跌,没一会儿,便重归寂静。
府内几乎无掌灯,看上去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模样,倒显得是沈新霁不懂事,非要半夜打扰似的,只是,他立于正堂门前,不偏不倚,微微仰头看着这府上挂了几十年的‘清廉公正’和‘忠心辅佐’,傲然雄视的哼笑一声,眼底尽显轻蔑晦暗。
不多时,像是沈新霁意料之中的那样,李氏李霄从侧边而出,身姿端正、气度茕然,虽只她一人孤忧无依,但面对这位与她高李氏一族所谋之道相背而驰的景熙王爷,她亦是无半点畏惧。
“不知王爷深夜前来,所为何事?”李霄独自坐下了,坐在主位的一旁,边上空出原本属于高肃的位置,并没有让沈新霁坐下的打算。
“高夫人如此之说......是知道些什么?”沈新霁心觉有趣的想,这高肃,竟还会全盘的高肃自家夫人朝堂上波谲云诡的事。
李霄闻言呵笑。
她本是客套一句,其余的话再多一个字也不想说,她家老爷自半月前就频繁的出入宫中,近段时间便是入夜了也不回来了,再加上康乐公主和亲,圣上驾崩这一件接一件的麻烦,如今沈新霁找上门,又能是什么好事。
无非就是想要趁着遗诏未宣,博一博自己上位的可能性罢了。
“我一个妇人家,只知道我家老爷半月未归”李霄面上无风无浪,眼光垂着,盯到了月色最为聚集的地面上,说:“留我一个老妇人独守空房,等来的却是景熙王爷”
“哦?”沈新霁笑着:“公主和亲,圣上驾崩,这些事高夫人难道无所耳闻?尚书大人在宫中,恐怕……也凶多吉少了吧?”
李霄紧了紧五指,看似不为所动:“若真如此,也是我高家的命,也就……不劳烦王爷怜惜了”
沈新霁被驳了面子,送过去的敬酒不吃,便只能请他们尝尝罚酒,他褪去眼中亮光,眉间深暗,压低嗓音朝着空中不紧不慢的呵了句:“带上来!”
李霄周身一震,瞳仁缩紧,在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自家儿子的叫喊声时,眼睫都有些颤,看向沈新霁的那双眼睛里,是瞠目欲裂的震恨。
沈新霁似笑非笑,一半面容都隐匿在身上披着的那件浓色黑袍之中,饶有兴致地看着李霄的反应,痛快非常。
“高柳城,可真是个好名字啊”沈新霁等着这十几岁小儿被带到自己的面前,伸手嵌在他的下巴处,忽视掉这少年脸上的不甘与挣扎,重新抬眼看向在崩塌边缘摇摇欲坠的李霄。
“若国将不国,你高家就算有个儿子又怎样……总归有掉脑袋的那一天”沈新霁近乎狂态的低语:“他高肃有本事能让圣上饶了他这欺君之罪,如此能力之人,何不助我?”
“天下姓沈,但若高尚书有意,分他半姓也不是不可”
李霄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心中揪紧,夜里光线很暗,但被按在地上的她的儿子的脸却异常清晰,不论捏着他下巴的力气何其之重,他总是皱着眉,毫不示弱,又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念头,竟说:“是你杀了我姐姐”
沈新霁惊喜似的眯了眯眼,半分欣赏之意溢于脸上,但并没承认。
“本王可没有……区区一个妃子,若不是为了成就大业,谁会注意得到她?”沈新霁说的理所当然:“害死她的是你们高家,欺君罔上的时候,就应该料想到有这一天”
他手上又紧了紧,高柳城瞬间哼不出声来,李霄从位子上轰然站起,踉跄着向前靠近了几步,强压着怒气故作镇定道:“王爷何故拿我高家小辈怄气,一切事宜,当与老爷商量去才是,我们妇孺儿童,又有何作用?”
“当然有!”沈新霁抬着暗瞳,诡异的杀气像是顺着空气陡然在整个尚书府弥漫开一样,府里的所有人都被瞬间笼罩住,无论如何也逃不脱。
“高肃整日里东躲西藏,看到自己的爱子被这般对待,怎能不出面呢?”他呲了呲两边的唇角,说:“本王有些事,急需要见他,这才不得以冒犯了高夫人等诸位……”
沈新霁语调缓缓,嗡嗡低沉,说到这儿,莫名其妙的展露了下笑,随后轻如鸿毛的呼出了句:“……杀”
一时间,冷刃割过刀鞘的渗人声响起,来自于四面八方,摸不准具体方向,呜呜咽咽声不绝于耳,有男有女,均是凄声哽咽。李霄脊背一凉,只想连忙冲过去捞回高柳城,可沈新霁与高柳城实在是近,不等她赶过去,高柳城就已然被拽着朝府外走去。
她当即守不住心中关卡,跌倒在地,直喊:“我求求你们,求求我儿!”
沈新霁顿停原地。
刀肉相绞的响动中,霎时便混杂进了数道强劲风声,不清,很容易叫人认为是错觉。
半垂着的视线再次抬起时,心中某种猜测乍然涌现,身前忽的出现几个被节节逼退的侍卫,正朝着自己靠过来。
茭白冷光由下而上,越来越多,整齐又极具威慑的压了进来,沈新霁不慌不忙,只有一种世人无一不在背叛他的闷愁,但饶是这样想着,他袖中的断刃已然滑出,冰冷冷的顺着掌心贴在了高柳城的侧颈上。
来人不多,但巧的是,他今日出行只为低调,所带人手亦不算多,而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连身份都无从判定的人,正好能将他自己的双刃队一个不差的围起来。
几聚火光铮亮铮亮的照着,谁明谁暗昭然若揭,整个尚书府稍稍来了一丝的回暖,但所亮之地,血腥扑鼻。
而那些后来的人,个个精神囧亮,荧荧火光照亮着半数人的脸,眉眼下沉,阴戾至极。
“好啊……”沈新霁声若蚊蝇地喃喃着。
“尚书府,果然有人护着……是谁?”
围上来的无一人理他,颇像他自己在喃喃自语那般。
沈新霁忽的将身一转,视线向着无助跪地的李霄望过去,眼珠干红,吼道:“是谁?!”
眼看着那刀已然深入少年皮肉,李霄无措制止:“是……”
她顿了顿:“是禁军!”
是禁军。
沈新霁猛吸了一口凉气,当即笑了出来:“禁军?”
怎么可能。
“禁军只听圣上差遣,那老不死的现在在灵堂的棺材里躺着,怎可能调动禁军?”沈新霁揪着高柳城的衣领,抬手举刀:“你若不如实说,这家伙的脑袋便保不住了!”
话音刚落,沈新霁就有向着高柳城刺过去的架势,李霄扬手:“是禁军!真的是禁军!”趁着沈新霁停着的那瞬间,她又连忙解释:“尚书府连日里来无主事的老爷,圣上生前怕有人对尚书府不利,才特意下令调遣一队禁军暗中潜伏在尚书府周围……我没骗你,他们真的是禁军,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换了层外衣”
李霄气都有些喘不急,一字一句钻心挖骨的含泪说着,慢慢移到离沈新霁近的地方,像是要表明自己的决心,甘愿用性命担保那样。
沈新霁双目忽暗忽明,丝毫没注意到身后那些团团包围过来的‘禁军’面中神色,只是缓缓扭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一瞬间,他想通了。
一切都通了。
他们在赌,赌自己在看到母亲发出的信号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而现在,他们赌赢了。
圣上一个无法预料到自己生死的人,为何单单抽出一支禁军来保护尚书府,还单独留了高肃在宫里,却对其他大臣不闻不问,分明就是大事未了放心不下,想挑一个绝对忠诚的人去帮他完成罢了。
他猜到自己要夺位了吗?沈新霁胡乱的想着。
但无论圣上猜到或猜不到,那时表面上三个皇子均不在京城,若要在仓促之下立下遗诏,应当选择最亲近的徐古才对,可他非但不选,徐古消失,高肃隐蔽,哪怕后来他身为唯一一个身处京城的皇子亲自为义父尽孝,也还未等到宣读圣旨……
那这唯一的可能——继位诏书上,不是他沈新霁的名字。
这些日来,所有的人都是在防他。
呵。
他面色僵沉,诡异地扯着不自然的笑,眼中掺杂着想通的欣喜,以及滔天不解的恨意。
无论是在丰功伟业还是百姓人心,他哪一点比不上沈祁和沈嘉宁那两个人?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思想要毁了他们的名声,京城路远,但沈嘉宁的臭名却能千里传扬,不都是他的手笔吗?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和亲,就能让整个永熙的百姓都爱戴她,拥护她?!
还有沈祁,他不过是从小长在圣上膝下罢了,论功论心,他和沈祁不分上下,但京城的这帮蠢民就如同是被沈祁下了药!竟都选择去偏护一个冷面蛇蝎的人——!
他不服。
乘着满腔的不甘,沈新霁眸底猩红,后牙紧紧的咬着,整张脸都在颤抖,粗重的气息强硬撕开被火烤干的炙热空气,他忽的闭上眼,又深又长的吸了口气,迅疾之间,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晃了晃,直直朝着高柳城刺去!
李霄察觉不对,但已无拦下的可能,只得声嘶力竭的喊着:“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