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城内,柳家被灭,只剩其余五家,内外夹击,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烤那样,无论如何也是解不了这燃眉之急。
他们不知是如何的暴露了,柳家从始至终吞吐推脱不肯配合,甚至还有给那些来捉拿他们的人开城门的打算……便不能再留了。
太夫人计划已成,只待今日各家齐出,先将江南之地占据,以百姓相要挟,直到景熙王继承大统,他们便能尽数返京,再也不当落魄贵族,只能做些与人在金钱上撕破脸面抢生意的商人。
于是今夜,近千私兵暗流涌动。
他们能得到的兵器有限,勉强能够人手一只,再无其他,只得在夜中悄然出动,官府衙门被团团围住,城中所设关卡也被替换,短短两个时辰,整个江南的值守都换成了新面孔。
定安军中,阮师与定安侯云岭峰才见上面不久,来不及寒暄,坐也不坐,面容沧桑的远望了一眼点点星火尚存的军中,无声的叹了口气。
“军中反贼自康乐来信至现在,已经悄然除去十数余人,但本侯这心中,依旧是有些安稳不下”
“这当是自然”阮师理解道:“贸然排查必定会打草惊蛇,悄然除去也难免会让他们起疑心,但侯爷放心,虽然这些反贼与兵部一些官员有勾结,但手上的粮草兵器着然不多,成不了什么气候”
云岭峰一听,眉头锁得更紧了:“你有所不知,除去他们在京城兵部那里得到的,还有些,是从我定安军中偷窃去的”
“这……”阮师哑言,想了想:“康乐殿下与萧令使自南蛮返回永熙城边之时,命人交予我了一些东西”
话说着,阮师抬手,示意云岭峰随他去瞧瞧。
账外,几十车殷红的巨大木箱被整齐排列着,直至看不见的地方时,地方不够大,才向上堆叠了一些,这些箱子在月色的笼罩下泛着比夜还要深的黑,形同一个个威凛伫立的英勇将军那样,叫人光是看着就心生骇然。
“这是……”定安侯以为是康乐不想将这嫁妆带回去,才丢与他们的,但这样的想法只是出于一个长辈对小辈嬉闹的无奈,瞬而作罢,比起这个理由,定安侯更相信,眼前的这些东西,绝不只是看上去那样简单。
阮师给李将军使了个眼神,去将两步外的箱子随意的打开一只,定安侯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眯眼盯着李将军的动作,对阮师和那两个娃娃卖的关子好奇极了,就连眼底的瞳色都多有颤抖,不禁向前进了一步。
借着弱小的橙色微光,木箱被掀开,银色冷光乍然被反射出来,直直的入了定安侯和阮师的眼中,犹如希望般流光溢彩。
“好啊……”定安侯难以言表,满面欣慰:“康乐这丫头,竟能想到如此之主意,好啊!”
阮师浅浅笑着,心道果然。
“都打开”阮师又叫了一嘴,底下的士兵一齐而出,数十箱子被打开,只有几箱是些珠宝首饰,过于贵重的宝物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其余的,便全是兵器了。
“这些兵器装进嫁妆箱子里,那也是从京城运出的,调取必定会经由兵部啊,这些……江南的先朝贵族竟然不知?”
“这……”阮师道不出来,也有些困惑,但既是公主殿下和萧封止能带出来的东西,自然有他们的法子,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阮师不知。现下兵器不愁,玄羽军尽数交由侯爷差遣,康乐殿下有令,两日内,江南定要归安”
定安侯嘿笑了一声,望着地上的兵器两眼放光,与之前愁容分毫不能比,胸有成竹道:“这是自然”
夜半,叛军蠢蠢欲动时,定安军中无风无浪。
“这太夫人的信号都已经发出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有?”值守队伍里的一个小兵左看看右看看,率先打开了话头。
“什么动静?”另一个小兵问。
定安军常年驻守江南,只知自己职责所在,太夫人叛国一事是不久前康乐公主千里和亲之后才传开的,他们这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在此前军中,并无半点有关此事的言论。
现在信号已经发出,是要起兵战乱还是什么,他们的侯爷竟无半点指示,着实叫人猜不透。
“你想啊,太夫人叛国,邦德与永熙宣战,我们难道不冲在前面?再说,江南与南蛮相距甚近,真打起来,我们怎么可能逃得脱”
话音刚落,身后骤地挺了一句摄人的:“拿下!”
军中一时难掩骚动。
“你...将军这是何意?”
“军中纪律,不可妄议国事,明知故犯者,杖三十,逐出军中!”
周围的人均噤声不做话,只默默看着,大多数眼中平静的可怕,甚至还有些鄙夷,只有个别是怜悯,愤恨。
看着侯爷底下的将军并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只是闲暇时来巡视一圈似的,抓了人就走,所关于太夫人或是起兵之事,半字未提。
而另一边,玄羽军在定安军的营帐之后,与半数玄羽精锐一起,整装待发。
箭矢齐备,江南的暗桩秘密来报过多次暗信,这一晚,待侯爷再次收到来自暗桩暗卫的传信后,号令一发,玄羽军与定安军悄然出兵,缓缓的融进了夜色里。
此刻,京城。
景熙王府烛火通明。
沈新霁独自仰靠在木椅上,身态松软,面容疲惫。
三日又三日,停灵之期还未正式过去,就算过去了,圣上也还万不到下葬的时候,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何……为何到现在都无人宣读遗诏?
他身为京城中唯一有皇室血脉的皇子,也只是在灵堂之前整日整日的跪着,除此之外,竟再无其他的事可做了?
这简直可笑至极,现下,他怕不是已经成了偌大京城中百姓心中的笑话!
沈新霁兀自等着微凸的圆眼珠,眼眶蓄着干涩的泪,总归是没流下来,一腔不解和愤恨难以消解,现在更是什么体态仪态都不顾着了,衣着发丝凌乱,怅然若失的盯着地面发呆。
他等到今日,是不是错了……
可明明不该如此啊。
徐古手上的毒是他和母亲精挑细选的,就算服下的人身体欠佳,那也该有口气去留下继位诏书,难道……这诏书上写的真的不是他沈新霁的名字?
不可能……不会的。
这几日里来白事忙心累身,他还没好好问一问徐古这是怎么回……等等。
沈新霁忽然想到什么,猛然坐了起来。
他这几日、从未见到过徐古。
灵堂、宫中……从未见过。守在棺木旁边的,是徐古的干儿子,叫…叫徐山。
他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一样,但同时打通的是多条路,条条宽敞明朗,但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沈新霁眼底划过一抹惶恐之色,他将这几日里自己所到过的所有地方都回想了个遍,长安街、赌坊、景熙王府、皇宫,所有的场景历历在目,与过往只是少了几个人的区别,但他总有种怪异的直觉,且思忖良久,也不解其中根源。
眼下,最快的办法就是明日入宫时见过徐山和之前一直在圣上身边陪同的高尚书,旁敲侧击方能探出些什么要紧的事来。
晨光熹微,薄雾初晓,几乎是天色才亮不久之时,就有一匹快马从景熙王府的正门向着皇宫疾驰而去了。
京城半月之内再无竹哨声响起,闻祈藏匿于宣政殿摆放棺木的正上空,整日盯着群臣的来来往往,尤其是准时跪到圣上面前的沈新霁。
他还有个任务,就是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全部精至细微之末的记录在册,不错过一分一毫。
往日并不见什么异常,只是今日,沈新霁跪在灵堂之前时稍有犹豫,故作疑状,神色太过于不自然,像是在这灵堂上寻着什么人。
直至照例来看守灵堂的徐山出现后,才见他的眸子里骤然一亮。
沈新霁先是静坐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内没有任何反应,等到祭拜的人逐渐减少,只剩下身后那些按律不得离开的人时,这才鬼鬼祟祟的向后望了一眼,终于起身走到外面去。
而不过多时,一位不知名姓的下人垂着脑袋快步走进来,停到徐山的身边悄声说了什么,然后两人便一同出去了。
闻祈反应刹那时光,默言跟上,如影随形。
咕哝声响了不大一会儿,声音渐渐清晰,在宣政殿的墙后,沈新霁挺身而立,又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温柔王爷做派,徐山被带过去,脑袋低了又低,始终不去直视沈新霁的眼睛。
“奴才见过景熙王,不知景熙王叫奴才来所为何事?”
沈新霁瞧着徐山疏远的模样,面色微冷,心中鄙夷:“你既是徐古的儿子,就应当知道,他所做的事,都与你脱不了干系”
徐山愣了下,终于抬眼,眼中满是懵懂无知,颇为符合他十六七岁的年纪,看了倒叫人自己反思是不是误解了他。
“殿下,奴才……不知您说的是何意思?”
徐山读过书,小时候是徐古教他识一些字,之后便是入了学堂,因着徐古是圣上身边人的关系,哪怕是个太监,也不会有人不怕他的身份,所以,徐山的这十几年,过得也还算顺遂,今日才重入皇宫,暂代父亲差事。
沈新霁顿了一会儿,眼底多了一丝丝的狐疑,不知这徐山是在刻意装傻还是真不知情,若是无故冤枉了一个不知情的人,待事后有人问起,那这小畜生难免全盘托出……
“没什么意思”沈新霁复又开口:“只是你既姓了徐,就该与徐古荣辱共存,他若是犯了什么要杀头的大过,你也活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住徐山的反应,看他无意识的发着颤,直到话音刚落时便跪了下去,沈新霁咬着半边的嘴角,面露奸笑。
“这才对……”
“殿下,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没头没尾的话被徐山的这一跪瞬间接上了,沈新霁自认为手上有了把柄,但具体是什么但不知,徐山这孩子心思单纯,徐古做的事并不会和一个注定不会接班的人讲,所以,徐山根本不知道是谁指使他父亲给圣上下了毒。
只要不知道……那就还是他沈新霁可以利用的一把刀。
“你虽不知,但也躲不过弑君之罪的一死,若想活着……”沈新霁故意停了停,意有所指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若选择将近日异常说与本王听,本王便可多加处置,待到本王即位,必留你一命”
徐山惊震着瞪圆了眼睛,哆哆嗦嗦的摇头。
沈新霁垂眼睥睨,冷冷道:“你若不帮,便是意图扰乱朝纲,阻止新帝继位!”
“不!”徐山把头重重磕下去:“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徐山”沈新霁蹲到了他的面前,托起他已经被吓得煞白的脸,又说:“公主殿下为国和亲,身在南蛮,韩王殿下得到玄羽王身死的消息已然出了京城,最多还有两日……七日停灵过后的第二天,必定要有一位明君主持大局……就是我”
他说着说着,眼中血丝泛紫,几乎要染了周边的那一团纯白,面目狰狞语气偏执,手中的力气大到要将徐山的皮肉按出一个洞来,眨眼间,沈新霁忽的手上一松,将徐山的脑袋甩到一边,重新换上了那副惹人信任的表情。
徐山惊惧到哑言,嗓关只能放出呃呀的短小音节,他仰头看了沈新霁片刻功夫,骤然垂首,轻声称:“殿下万岁”
沈新霁笑了,酣畅淋漓又压抑着什么的低笑,冷眼瞥了徐山一眼,将人好好的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