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半柱香的时间,康乐和萧封止的快马就已然追上了乘着沈祁和凌淑华的那辆残破草车,沈祁闻声向后看去,在见到来人是谁时,只是稍稍一怔,便撑着力气挺直了背脊。

“吁——”

康乐与沈祁直视短短刹那功夫就移开了,没什么话要说,只对那些负责护送他们的暗卫又做交代:“加快脚程,日夜不停也要三日内到达京城”

再晚,沈新霁不定又要想出什么阴招来。

沈祁垂下眼尾,没什么异议,现在也不是有异议的时候,康乐这个人每次生气都很平静,不吵不闹,但稍不留神,就会在心里给人下最后通牒。

至于具体的时刻,若自己不主动察觉,那康乐也是定不会主动说的。

于他如此,于萧封止亦是如此。

临走时,萧封止落在康乐后面,在微微颔首对沈祁这位尚是王爷的人表示敬意时,毫不意外的注意到了他那双堆满复杂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很巧,他几乎是瞬间就参透了其中要义。

韩王的这双眼睛,虽与康乐的大不同,但胜在直白,如清澈透亮的湖泊似的,那底下的沙石鱼虾,个个都能看的清楚明白,这也是为何,他一早就与沈新霁势不两立,朝中为何会形成两党之争的局势的原因。

正身回首,萧封止望着康乐的背影,停滞一瞬后,便又策马跟了上去。

闻征一路从未停息,本着先去探路的职责,无论是哪,到达的都比两位主子快一步,以至于有何种意外状况,都能沿途交代给各方相连的暗桩,只待公主殿下和萧封止途径时能够及时熟知。

入夜时分,除了头顶上的的一盘圆月之外,再无其他光亮来源,夜路难行,但康乐依旧是屏息凝神,时刻紧绷着,双目聚光直盯路前,绕过了许多弯弯绕绕的逼仄路弯,寒气混着水雾沾湿在衣服上,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后半夜时,刻意跟在侧后方的萧封止难安心忧,决意要别停康乐,哪怕只休息一炷香时间也是好的。

照着这样的骑法,不常年骑马的人又怎么能受得住,只怕此刻,康乐的腿上已然是淤青一片,没了知觉了。

连续几个时辰的颠簸足够叫人麻木,双耳听不得半分外界的声音,只顾望着前方,盯紧了每一处可能随时出现的阻碍,即便是某人焦急的声音已经大到盖过哒哒马蹄声,康乐眉头紧缩,本是不打算再理,却不料,甘愿在后跟随的萧封止不管不顾的冲上前来,一声不响的横在了道路中央。

“萧封止!”康乐紧忙拽紧了缰绳,手臂上筋肉猝不及防的一痛,像是要裂开,她眉峰下压,嗓音低哑的斥着:“你是想死吗?”

“殿下”萧封止心知康乐秉性,但依旧要说:“若殿下这般心急,就算不日到达京城也全无精力处理朝堂之事……休息一下吧,就一炷香”

他语气几近恳求,哪怕康乐现在已经被一种莫名的激奋冲昏了头脑,也显然察觉到了,她缓缓阖上眼,挺着胸腔深深地吸气呼气,这才终于有了垂青萧封止一眼的打算,夜色尚浓,但也无法抹去萧封止那张硬朗的面容,她不答一话,但此刻停下便已是妥协,萧封止了然于胸,快快的从马背上垮下来,低闷闷的轻哼了一声,却也毫无停顿的绕到了康乐马边,意图扶她下来。

单手撑在萧封止的肩膀上,康乐不动声色的趁着月光睨着他的反应,双脚稳稳落地之前,有过那么一瞬,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也就是这短短的一瞬功夫里,康乐余光扫过萧封止发白的唇,眉心又不自觉地拧了下。

这人,一直这么能忍。

邦德死后自己便晕了过去,之后也不知道萧封止的伤口有没有好好处理,偶尔看过去时能看出是包扎了的,只是他衣色过深,看不出有没有往外溢血,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又浓烈得很,阴差阳错的叫康乐有些烦躁的难挨。

站稳在地上时,康乐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泛着不可控的细密的抖,仿佛是被打断了似的,怎么也连接不起来那样,但又不好在萧封止的注视下一直在马旁边站着,只好撇过头,生硬的扯了句:“离我远点”

萧封止当做没听到,双手还在康乐的一只手臂上搀着。

“……”

“你...”

“殿下”萧封止知道她想说什么,眼急口快接了话:“马周蚊虫多,劳请殿下稍移两步”

康乐一听,先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脖颈,一边确定萧封止所说是否正确,一边又用另一侧的手捏了捏自己的腿,试探着抬了抬。

移两步,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康乐一条腿直直地抬起,从旁边饶了个小小的圆弧,才终于落到离另一只脚有个几厘之远的地方。

她自认为毫无破绽,就这么僵硬地慢慢挪着,挪到最近的一棵树的树脚下,膝盖稍弯时便瞬间无力,唰的一下蹲坐了下去,硬是一声没吭,使劲扯着嘴角的两边扛着从身上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阵痛,在萧封止突如其来的一声倒吸气时忙的转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然将刚才所忍受的痛感都通过一只手一丝不差的转移到了萧封止的身上。

葱玉白皙的手攥在萧封止的小腿腹处,还微微感受到了一丝湿腻腻的触感。

“我……”康乐骤地抽回,望了眼萧封止因皮肉撕裂而咬紧的下颚,语无伦次:“你……”

“无碍”萧封止气都还没来得及喘,紧着安慰:“无碍”

为了叫康乐信服,他长卷进肺里的那一口气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吐出来的,连声音都几乎听不见,他整张脸都绷着,唇角似有似无的抽动了一下,康乐看得极清。

被大刀刺进了筋肉里才不过十二个时辰,谁会相信他嘴里说的无碍。

康乐周身气焰消了不少,眉眼都软软的耷拉下来,显得有些颓废,她望着地面上那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突然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什么,就是很轻,很浅,很无力。

萧封止侧目凝着她,顺着气息,道:“,臣知殿下心有忧虑,若圣上有任何不测,臣和萧家所有参与此事的人,过后任凭殿下处...”

“别说了”

……

康乐闭了闭眼,很平淡的驳了萧封止接下来要说的话,亦不去看他,不论如何,在这京城之外的是非之地,说这些是毫无用处的。她见不到父皇的面,不知他现在是否安好,也不知他在之前与萧封止商量好了何种计谋……都不重要了。

天有不测风云,即便是掩人耳目的假死之计,但要瞒天过海,亦是无比困难,更别说,是对付沈新霁那个惯会做表面功夫给自己留芳的人,若稍有不慎惹他怀疑,京城又会是何种天色?若那时他们还未赶到,她的父皇又当如何?

这些她都不清楚,也知道,萧封止也难以保证。

“你自己做的事,和萧家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萧家,只剩你一个人了。”

永熙朝臣,将门独子。就凭他有个萧晏勇当爹,就不会有人敢轻易要他的命,更何况……晏勇将军当年之死的真相,康乐还未从凌淑华、或者父皇的嘴中了解清楚,只知道,他们沈家是欠着萧家一条命的,迟早该还。

“但我作为父皇唯一的女儿,不会选择原谅你”

这话很轻,轻到落在萧封止的耳朵里,像是被蒲公英似的密毛挠了下,但同时也很重,是最后通牒,是钉锤之音,是……不得翻盘。

算着时间,萧封止抬眼望了望夜色,不作挣扎,浅声应了句:“好”

康乐怔怔抬眼,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一炷香时间卡的刚刚好,萧封止从地上站起来,好似突然就不受伤口影响了一般,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脸色稍暗,下颚绷紧,垂着眼皮默默地搀起康乐,一步一步将她送至马背上,待人坐稳,才转身去顾自己的缰绳。

天色初晓时,日光算不上柔和,对于惺忪困眼的人来说着实是有些强烈,沿途所设暗桩处均未停留,所有信件,都是暗卫飞鸽传书于萧封止的,其中最为紧要的两件事,一件事江南北方关隘的柳家被灭,另一件,便是京城现下波云诡谲,沈新霁千方百计的想要顺理成章拿到‘先帝’所留下的遗书。

柳家也算是前朝贵族之一,现下能与他们联手的自然是除了莫家之外的五家,却在定安军与玄羽军均为钳制到此之时全族被灭……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贵族内斗。

至于其中深浅,现下还不是细细了解的时候,只是柳家被灭,北方关隘无人可守,照着他们的速度,在彻底换防之前,未过巳时,他们便可顺利出城,城中有暗桩盯梢,皇兄和照应着银枝彩霜的柳雪都尚有办法应对,不必过于担心。

再来,沈新霁应于两日前就已收到了从南一路传至北方的信号,烟雾、文书,应当一样不少,都是原先计划中催促沈新霁动手夺位的这一步。

先前康乐并未想明京城为何迟迟传不出消息来,现下算是参悟了。父皇一死,无论是何缘由都可说成寿终正寝,既是这样,那临终前必定留有传位诏书,只是这时机太过于精巧,叫他不得不深思熟虑后再做打算,终于,凌淑华的长烟出现了。

长烟一出,京城可夺。

但现在圣上驾崩,是强夺还是名正言顺,只在一念之间。

若要百姓拥护爱戴,那谁不愿意以正统之名登上那尊贵的皇位?只要拿到诏书一观,便可知结果如何,到那时,若诏书上写的不是他沈新霁的名字,再强夺也未尝不可。

而这样一来,康乐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在暗桩抹去痕迹的情况下,悄然反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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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乐传
连载中惹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