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萧封止人还没下马就已是僵住了,无声的倒吸一口凉气,脑中嗡鸣作响,胸闷至极点,但也将康乐所有的话如视珍宝的听着,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是”

她早就说过不想见到自己。

人在距离京城尚有千里的江南一带,举国哀悼之时,身为亲子却不能尽孝于前……不论真假,都很拆强人意。

康乐静静地等着,等现萧封止下马,看他伤了的那条腿不堪重负的蜷一下,又看他依旧倔强地撑着那条腿的力气,又爬又拽的上了另一匹马,样子很难不叫人心疼。

康乐眼尾落下,一个抬腿,将自己跨到了马背上,四肢都还有些虚浮,马上进冬月的天,倒让她觉察出像是在夏日里被滚烫的阳光晒化了那样,喘息都要费很大力气,不论如何都是蔫怏怏振作不起来的状态。

但现在不是能轻松的时候,玄羽军在阮师的带领下,应当是成功与叔父会师才对,他那里前头才得到有内鬼的暗信,不多时就被凌淑华的信号弹干扰了排查,军中难免骚乱……

“快马,与定安侯汇合!”康乐蓄了一口气,全盘吐出来,也只是稍稍带了点气势,定安侯长期盘踞在江南一带的北部偏东,从京城出发回到此处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怀疑,但即便如此,时间紧迫,若真动乱,则内忧外患。

江南七家分占不同方位,若起义,便是从四个方向同时而起,渐渐的朝着中间渡来,莫家早已倒台,现在南处只剩一家,而定安侯所在的范围距离何、时两家最近,玄羽军要想援助,必定是要先破了这南边的许家。

兵临城下,城门却紧闭,看不出城内百姓的寸衣步履,阮师火急火燎的拼着自己这把散骨头终于到了城外时,大袖衫胡乱抹了把汗,扇子挥得就快要冒烟,整张脸就差皱到一块去,只是再不能等了,于是他犹豫片刻后,就大手一挥,示意人撞城门。

门后的人所隶属的是什么军阮师暂且不知,便就先在心里叫他们私兵,这些私兵不知是囤练了多少年的光景,竟堪堪能与玄羽军精锐匹敌,城门撞了半刻时间还未攻破,阮师心中有些发悬,他在那偶尔张开的门缝中得以参透这些战士的衣着,只等他看清时,便是全身一怔。

这竟……与定安侯麾下将士无异!

那一身银装半盔齐整整的套在每个人的身上,放眼一瞧,何人能区分出这群人与安定军的差别来?

阮师都自叹混淆,若叫那城中百姓见了,安定侯且逃不过半生骂名。

“快!——快!”阮师双臂在半空中挥着:“再用些力气,一定要把城门击破!”

“与杀害老爷的人同流合污的那帮匪徒就在城内,玄羽将士,大仇未报,切勿失了心力!”

阮师扯着他那陈年咽喉,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尽量的能将这句话传入更多的将士耳朵里,西北苦寒数年,唯有老王爷与军中将士苦中作乐,情同家亲。戎马半生的武将最终却并非死在战场上,而是阴谋里,将士们觉得不公,亦不服。

延后数日的一腔愤恨如今全都幻化成了力气,一下一下撞在了城门上,百下无平息,粗壮的木栓在接连的撞击中不堪重负,从中裂开了一条缝来,终的,断痕过半,干木折断的声音啪啦响了下,沉重的城门低吼着,被外力强硬推开。

杀声喊声震耳欲聋,刚一开城门便有几个叛贼被踩在了脚下,一度慌乱,城内百姓惊震了数时,都还未想清为何定安军与玄羽军能打起来,只好慌不择路的乱跑着,有的回家躲起来,有的连包袱也不带,就想一路朝着北边跑。

一小波被派来守住城门的叛贼反被包围了起来,原本是对南边的意外多有防范的,只是没想到来的是半数玄羽军,又怎是他们一小队人所能匹敌的。

领头的人慌了神,眼神乱瞟了两下,转身就要跑,没跑两步就又被捉回来,刀尖抵在脖子上,他能感受到擒住自己的人手上有多用力,本以为是小命不保,却被一个稍有些沧桑的声音叫了停。

“先留着,有用”阮师赶忙走近了,微俯着身看过来,上下一寸也不落的打量着他的全身,终于,在腰间察觉到了不同之处。

哪里虚巴巴的插了根白色羽毛,若不仔细看,还真瞧不见。

“你主帅,姓甚名谁啊?”阮师明知故问。

那叛贼眼珠一转,说:“主帅……是定安侯,云岭峰”

阮师笑笑:“你既是侯爷麾下的人,难道不知,这军规铁纪,条条上都写着不能直呼侯爷名讳吗?”

反贼面上一僵,吓破了胆,也自知露了馅,支支吾吾的说什么也说不出。

阮师支起腰杆,一只手扶在自己的腰间,叫了原先跟随老王爷的李将军来,悄摸声的告诉他说:“腰间所带白羽之人,皆为叛贼”

李将军凝神一震,随后便了然点头,转身吩咐下去了。

这定安侯随军十数载,虽说反贼个个都穿着与定安军一样的盔甲,但细微之末,定安侯不见得丝毫察觉不出,虽是这样猜测,但阮师还是不忘王爷嘱托,循着定安侯所在之地,行军过去。

李将军带着玄羽军已然抄了近道,阮师和留下的一小队人则先去安抚百姓恐慌,且不说南边距离北边关隘有百余里,就算以人力所能达到,那守着北关的柳家也不见得能够放人。

黄昏时,薄雾涌了出来,渐渐的,就蒙住了双眼。

阮师的口干舌燥在这一片湿润的空气里得不到半点慰藉,拖着疲累的身躯终于要去赶大军行程时,城门口忽的涌进来几位着装怪异的人。

这群人看起来就身手不凡,就算蒙着一层水雾,也能察觉到目光炯炯,筋肉壮实,最为关键的是,这群人带着负伤的一男一女,一个小心对待,一个敷衍不堪。

他打眼一看,那面部轮廓可算是熟悉得很,老人家眼睛眯了又眯,顾不得脚上、身上的痛,好奇心和心底那隐隐的猜测叫他步履生风,匆匆的就随着目光走到了近前。

“……王爷?!”

阮师定睛,五体怔然。

沈祁那一张脸上煞白,看得阮师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去碰哪,身周的那一圈暗卫不知是不是熟知他的身份,都未有阻拦,他最终将目光放在沈祁始终不肯移开的手掌之下,一双苍老的手将这只手小心翼翼的拨开,下面就瞬而亮了几分血光。

“呀——”阮师无意识的张着嘴,银灰色的眉毛抽搐颤动,眼中尽是无法替他分担的忧心与愁苦,在西北和老王爷共患难这么些年,大小伤口他也见过,只是……老王爷第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了?

约莫也就和小王爷现在这般大。

“这、这又是如何伤的?”阮师叹道,只是并未执着于答案,战场上刀剑无眼,能捡回一条命实属幸然,眼下,还是尽快医治的好。

“……还能是谁伤的”忽的,一旁传来了道声音:“自然是沈嘉宁那个贱人”

沈祁皱了皱眉,呼吸乱了下,但也没力气再同她争辩。

阮师像是才发现这人是谁一样,默言了好一会儿,眼下凌淑华被捕,这论罪一事,自是用不到他们了,但适才听她话里的意思,小王爷身上这处伤,竟是康乐殿下给的。

其中对错他不好评说,便就识事地闭了嘴,但伤口耽误不得,更别说还是坐着这样简陋的草车颠簸一路,更不利于伤口恢复。

阮师苦着一张脸,好生商量:“李将军他们已经去和定安侯会师去了,王爷,跟着臣先好好养伤吧”

沈祁沉重的短叹一声,终于张开了双唇,叫了他一声:“阮师”

“臣在”

“我现在是……罪人之子,康乐有令,叫我等先回京城”

阮师听罢这话,狠狠闭了闭眼,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无奈至极的咬了句:“这可……如何是好啊”

猜了战场局势一辈子,现在一把年纪,却在这家长里短的栽了跟头。

沈祁扯了个笑,说:“阮师放心,上好的药已经涂过一次了,死不了”

阮师不知是何情绪的瞥了他一眼,嫌他说的话不像样子,但毕竟是康乐公主的安排,且涉及国事,他一个军师岂能插手,只得满无心力的站着,在心照不宣之中,目光深远的送着那小小的颠簸草车离开。

这是老王爷唯一的孩子了。

阮师伫立城门中央,直到那几只墨色身影小到再也看不见,才扬起了头,企图把自己融入到这昏昏沉沉的乌蒙天色里。

远处,冲破雾气传来了几声马鸣,阮师瞬而眯了眯眼,眼底划过几分暗色。

这声音不纯,虽说马蹄声不乱,马匹不多,但定也是带着些什么别的东西,例如马车,或是……战车。

而越来越近的嘈杂声中,阮师愈发确定了,这绝不是普通马车,而是比马车还要重上几倍的家伙。

城门大开,现下兵力都不在他的手边,还是先躲到一旁观望的好,阮师想着,就像边上挪了几步,将自己藏在了城门后,静听着那马蹄声响越来越大,直到——

“驾——!”

半空中穿透力极强的女声传来,阮师直觉,那不是反贼。

果真,等到一行人离得近了,马速渐渐弱了下来,他躲在暗处瞧见那马背上的人是何容貌时,目光一亮,连忙走了出去。

“玄羽军师,见过公主殿下”

康乐在慌张的寻找着什么,阮师趁此作揖,还没直起身子,就听殿下难掩焦急的问他:“可曾见过皇兄路过此地?”

阮师不瞒,如实相告:“王爷离开了近约一炷香时间了”

康乐听此松了口气,连带着她□□的马也终于沉静下来,褪去焦躁和不安。

“殿下,天色已晚,凡事有缓有急,何不先去侯爷帐下安定一晚,再做打算?”

阮师苦口相劝,但与这位殿下不过是初次之交,一时也摸不透她的脾气秉性,只好隐隐地打量着,等着她的回话。

“依军师之见,定安侯与玄羽军,能否平乱反贼,护江南无虞?”

康乐不答反问,转眼瞧了瞧暗得极快的天,觉得阮师有句话说的极对——

凡事,有缓有急。

阮师虽是困惑,但依言回答:“两军相加,绰绰有余”

“好”

康乐随即应道:“既是如此,那康乐,便就快马加鞭去为父皇尽孝了”

阮师听罢哑言一瞬,像是终于想起这几日京城发生了什么事似的,默言没有再劝,只是微微侧身,说:“殿下大可放心,江南必定归安”

话尾,康乐已然上了马,向着远远的前方望了眼,厉声长吼,一声“驾——!”倏然划破昏光,回声直至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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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乐传
连载中惹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