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石处所散发出来的刺鼻浓烟味充斥着整片战场,横尸遍野。康乐几乎是踏着浓淌的血水走进去的,玄羽军重创饮血士兵,生死残伤,尽数都拘在了这几里之内的土地上。
闻征似是伤了一条手臂,现下只能吃力的挡着时不时落在他面前的攻击,只是一步乱步步乱,旧伤还在淌着血,那蛮夷的刀就已经又在他身上填了新伤,康乐顺手甩过剑去,剑身环住那人的脖颈,不用蛮力,只用利落的一拽,便已身首异处。
他来不及作谢,只在柳雪也来帮忙时紧着时间说:“主子他身体本就有所亏欠,不能再拖...”
话音未落,大刀就再次向他袭来,好在公主殿下也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并未拖泥带水的朝着他家主子的方向去了。
本是与邦德不相上下的萧封止心中还有着几分胜算,想着自己总不能丢萧家人的脸,也想着,之前身体所受的亏欠应当不碍事,但当南蛮的几个副主都纷纷向他涌来的时候,萧封止狠皱了下眉,目光悠远,但也全盘接受。
只要康乐能回到永熙,手中握着玄羽军与萧家军的实权,还有江南一带安定侯的威慑,京城自然能安。
想到这时,他左腿处的筋肉忽的被刺进一半,而当他顶着邦德的钳制回头去看时,却发现本应已经进入永熙的康乐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萧封止瞳孔骤缩,不知哪来的蛮力,尽管是腿上有伤也能轻而易举的将邦德推至数米远,与此同时,康乐的软剑也趁着那人还未有所反应之际缠到了脖颈上,骤然身首分离。
“你又折返回来做什么?”萧封止一脸凝肃着问她。
康乐淡颜,只是皱眉用余光微瞥了一眼萧封止的腿,随后又将目光定在均有些力尽的邦德脸上,勾唇轻的一笑。
邦德眼见着自己的两名勇士先后死在康乐手里,心痛却没有震惊多,他望着这位蛰伏了不知多久的永熙公主,似是喃喃,又似是不可置信那般问:“你竟会武?”
“会点”康乐毫无架子可言,看起来比在饮血王宫时温和的多,说出的话却依旧冰寒:“若是今日你死,说明康乐无愧于师;若今日我死,说明……康乐技艺不精”
“毕竟你是南蛮命主,康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你总要付出点什么代价”
至于什么代价,康乐未有言明,听得邦德也是昏头昏脑的,但一个女子,就算会武又怎样,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能怕她不成?
邦德这样想着,趁此间隙也恢复了些力气,但脑中又一闪过部下脑袋落地的情形,只觉后颈一凉,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远处萧封止的腿还在渗着血,邦德没把他放在眼里,只将注意力放到了康乐身上,她手中握着的那柄长剑风一吹都能晃着,可见柔软至极,假以用力,便不成活,只要她没有近身的机会,自己这颗脑袋就能保住。
正当他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最终的胜算时,萧封止剑刃一横,银光反刺过来,所冲来的速度竟比之前更甚,丝毫没受那腿伤的影响,剑招利落,十下之内,竟打得他渐落下风。
而正是此时,一旁静静观望着的康乐提着剑,向吹过他二人身边的一阵不可捉摸的风一样,察觉之时,发丝已悄然飞起而后落下,邦德慢半步的怔了怔,瞬间感受到身上似是要炸开的疼痛,不似於肿,亦不似擦碰,而是筋肉撕裂,阵阵回荡。
瞬而腿上一软时,邦德缓缓在萧封止的威压下沉下膝盖,慢慢落地,这才深切的感受到,自己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像被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皮肉那样,看似完整,实则早已残破。
“怎……怎会如此……”邦德模糊不清的低喃了一声,从立于上风的威严凛凛到刹时功夫被割断了腿筋脚筋,这其中的落差缘由叫他无从去想,全然归结在了自己会败在小小女子的愤恨之上。
萧封止冷眼垂睨,坚实的剑刃挑起了那副连同双臂都在颤抖的重锤,几米之外,闷响混着金属之间的撞击声传出,惹得战场上的人纷纷注目远观。
而此刻,康乐也终是转过身来,与萧封止相对而立,垂眸淡面的望着邦德矮下去一大截的背影。
战场局势已定,兵器摔在地上的声响纷纷传来,玄羽军站而不动,投降的蛮夷士兵缴械后便迅速的朝着城墙之内跑去了,片刻就不见了人影。
邦德手撑在地,挣扎着要起,却听身后的人淡嗤一声,缓而沉重的脚步声响了三下,最终停在了邦德向后看去的余光里。
他还没出声,便被康乐顶着那双无所聚焦的眼睛狠然挑断了手筋,双臂泄力垂下,邦德佝偻着背,只有一颗脑袋,还在倔强的向上仰着,视线从太阳,移到到太阳之下的永熙公主。
天可怜见,终究是偏到了与他为敌的另一方。
死是定数,但在那之前,他将永不瞑目,去记住这位永熙公主和萧家后人的模样,来世、下世、生生世世,他唯有亲手夺了这二人性命,才终得安息,只是,在他还想着抬起眼皮时,那位永熙公主却提着剑,再次转身回到了他的身后,背身而立。
“六条筋”康乐自言自语的小声开口,认真数着:“但你杀了七个知县”
“听信凌淑华的大话,随意践踏我永熙国威;以百姓性命要挟,满足一己私欲的和亲;永熙举国国丧,趁此发兵引乱……”
“你应随同那凌淑华一道,去给我永熙百姓磕头谢罪才是”
她说的极为轻巧,神色木然,像是在娓娓道来一个叫人提不起兴趣的事实,但实在是理所应当,又颤动着睫毛去在遍野横尸的周遭扫了扫,见到无数的、永熙的、南蛮的面孔,有些指摘过她,但有些没有,却都死在了这片算不得自己故乡的地方。
……她已经习惯了血液混杂在一起发出的味道。
这味道叫她感受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叫她失神,叫她发怔,叫她眸色染红,叫她冰冷嗜杀。
但又在看到尸体遍布的残局时微微触动了下。
身后的邦德并未从她的话中品出什么不对,只咬牙说:“做梦!”
“我饮血族人世代受辱,送去的美人都能被你们厌弃,还要常年顾及着那个姓萧的,人心惶惶,族内不稳,我邦德能做各部命主,是发了铁誓,要把你们都踩在脚下!”
“最好是把将我饮血祸害至此的萧晏勇挖坟掘墓,骨头拆散扔进乱兽群里,还要将你们沈氏一族杀之于众,以平各部之心!”
破烂不堪的躯体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跪在地上,眼珠却遍布血丝,喉间撕扯开裂,愤愤怒吼,将沈、萧两姓啐了个满地,双颊涨红,面部紧绷,时不时抽动一下,可怖非常。
然而,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之时,前胸、脖颈,相继一凉,再随后就是灼人的热,炽烈滚烫。
萧封止眸中猩红,半俯着身子,手中长剑倾力伸出,贯穿邦德的前胸,进而刺穿心脏,同时,软剑又扼住他的咽喉,霎时收紧,凉意未透之际,剑刃割开皮肤的声音短短的响了瞬间的功夫,耳中忽的跌入了寂静……
人头落地,闷哼轻响。
邦德死不瞑目。
康乐睁圆了眸子,失神的望向地面数刻,溅在侧脸上热热的血珠正缓缓的往下滚动着,但感觉不到一丝的痒意,直到和冰冷得毫无血色的脸温度相交融合,而后又慢慢冷却,也不见得她再有什么动作。
“殿下”
“殿下……”
“殿下……?”
身后贸然有道声音贯穿了她的思绪,叫她睫毛忽的一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骤然被撞了下那样,又扑通扑通窜了起来,康乐猛地抬了下眼,身上一震。
原是在康乐刚来时萧封止就已察觉到了半分不对,但那时,康乐还未动手,便不能确认,是之后康乐的一系列作为,叫萧封止不得不去多想。
在康乐偶然转过身看过来的那双眸子里,涣散无神,暗无焦聚,只剩下杀意与仇恨,便是那时,萧封止的思绪忽的回到了好久前,京城外深林遇刺的那次,他赶到时,康乐的双眸也是同样如此。
他知道康乐的这副模样与遍地的浓血脱不了干系,但现下处理不了这百米血液,于是他只好试探着唤了唤她,终于在第三声后,见到面前的人缩颤一下。
康乐瞬间转了过来,像死而复生那样深深缓着气息,眼底是遮掩不住的错愕,才恢复生机的心中也是空落落的,慌乱又自觉难堪的滑了眼萧封止。
被他亲眼见着了两次失态,康乐自是觉得有些负气见不得人,哪怕她根本没有从萧封止的眼中看出半分的疏离与不耐……
许是因为看的时间太短了。
但总之,她得尽快离开这儿,尤其是这个充斥着血腥味儿的地方。
这样想着,康乐怔然有了些许反应,她胡乱的摆着头,终是在周围找到了城墙口的方向,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但刚想抬腿,膝盖处麻意猛地炸开,没了知觉,直直地看着血液遍布的地面就要往下倒。
双臂应也是因着长时间紧握剑柄的缘故,整条都在颤着,却怎么也使不起力气来了,康乐心中短叹一声,有些绝望,只能默默懊恼,要第三次失态了。
脑中瞬而充血,眼前一片黑暗,康乐连倒都不知道是朝着哪个方向倒,只觉得大地和自己都在转,转到最后,身上一重,脚下一轻,开始胡乱颠簸起来,隔了很长时间都不见平静。
直到那眼中的浓黑与短暂的意识全无消逝殆尽后,康乐在规律的颠簸中睁眼,发现眼前蓝绿一片。
那分明是天,和林。
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只觉自己靠着什么东西,说软不算软,说硬也算不得硬,随着自己额头的缓幅摆动,一会舒软,一会又硌人。
身子底下的颠簸忽的幅度大了些,康乐脑袋一向后仰,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像被扎到似的,下意识的‘啊’了声,这才察觉自己喉咙干涩,嗓音嘶哑。
萧封止连忙握紧缰绳,将马停了下来,抽起抱在怀里的康乐去查看她的状态,眼见她起初浅浅皱着的双眉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刹怔了下,随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收敛了痛容,又拿那副致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对他。
萧封止抿了抿嘴,有些失落地垂下眼,自觉向后退了半寸,原本是看不出分毫,只是康乐并无想要离他远些的意思,于是当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的拉开时,哪怕再短,也极易察觉。
康乐顿了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问:“这是哪?”
早就察觉两位主子之间氛围怪异的闻征,哪怕是手臂、脑袋上几乎缠满了纱布,也要插嘴:“回殿下,现已进了城门,行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康乐不动声色的观察了眼自己的姿势,她侧坐在马背上,许是萧封止想要她舒服些的缘故,自己的地方被空出许多,倒显得萧封止是在夹缝求生了。
她观摩了好一会儿,脑袋顶上传来萧封止有些小心翼翼又有几分置气的声音:“此处人少...不会被瞧见。队后有余马,臣先...”
没等萧封止说完,康乐抬手一把拧到了萧封止前襟的位置,布料绞紧,萧封止呼吸猛地一滞。
……
“殿...”
“萧封止”康乐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盯着他看了会,又将脑袋撇到别处,狠心说:“我早说过不想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