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间几匹快马飞速冲来,血色似有余韵那般,一个接着一个,载着领头的那侍卫和永熙公主,一毫不避的冲着邦德疾驰而来。
“又是你!”邦德气煞,宽胸又深又沉的起伏着,见到萧封止,似乎比见到康乐公主还叫他能想起往日被瞧不起的滋味一样,血气上涌的感觉愈来愈烈,全部堆积在那小小的头颅里,逼得他血管爆起,握力大增。
就像是一头被惹急了的壮牛那样,见人就要扑上去,而萧封止是块他眼里着为看着心烦意乱的布,所以除掉他迫在眉睫。
马鸣声在萧封止牵着缰绳停在邦德面前的那一瞬尤为的洪亮,待身后的人出了南蛮城边,远了萧封止的视线,他这才不紧不慢的从马背上跳下来,那浓如墨色的眉峰瞬间压得低低的,如此也掩藏不住他眼中时刻都在释放的无尽杀意。
眼前是与凌淑华暗通曲款叛国之人,是杀了永熙数个知县导致民乱之人,是……一纸廉价墨书就敢张口逼邀他未婚之妻和亲之人。
数条并罪、死不足惜。
还未将此人身份查清楚的邦德此刻稍有些困惑的微眯着眼望他,之前就出现过的某种奇异的感觉再次顺着脚下这片干硬的荒地传遍四肢百骸,最后到达热忱心中,无端的开始变得心慌起来,缘由尚且不知时,邦德只能将这份心慌变为握紧千斤锤的力气,只是,忽的一瞬,他面上一滞。
眼前的人持剑指地,却在横指向他之前将那柄脱离了剑鞘的剑绕到另一边的肩背上,从容不迫的借着衣料磨遍了剑刃周身,寒锐更甚。
这动作,他好些年前一定见过。
是……是他父亲血洒战场之时。
“你是……萧家的人”邦德语气笃定,手上力道不减,心中长恨依旧。
“得让命主知晓,萧某荣幸”萧封止扬了半边的锋眉,唇角勾笑,漠然莞尔。
言语中所掺杂的是何时的仇怨旁人尚不知晓,只当是决战前最后的暗流汹涌,僵持博弈。
最后一瞬,沈祁终于得以与萧封止对视一眼,两人相隔数米,但也心中了然的点点头,一个挥棍转而奔向南蛮城外,另一个驻足矗立,剑指身前。
“今日,你必要为我父亲偿命!”
振作天响的嘶吼声字字发聩,终是在萧封止的一声冷哼中悄然结束,尾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刹,嗡鸣突起,两方兵器相接,掀起层层气浪,将天上的云震走,又将地上的沉积多年的尘沙震松、震起、震飞。
不远处深林里不知品种的鸟类飞了一群又一群,群山雾霭,都在这短短顷刻之前阒然退散了,亮眼的翠绿渐渐展现,水汽被蒸成水珠,一部分融在衣裳里,另一部分,与汗珠不分你我的挂在不论谁人的额角上。
才行至南蛮城外的另一处,康乐长吁一声,勒马叫停。她自有些担心的回头望了望萧封止与邦德所在之地,虽不知实力谁高谁低,但身为永熙子民,萧封止,总要和他们一同回京的。
暗卫齐齐将她围在了中央,但凌淑华此人狡诈,现下已是到了战场之外,自是不用担心因刀剑无眼而丧命于此,于是,她双腿悬空一蹬,将自己整个人都从马上滚了下来,地面太硬,她没忍住嘿呦一声,直叫康乐回过神来。
她面色不悦的从马上跨下,银枝柳雪也一同下了,暗卫不敢挡公主殿下的去路,只得将范围拉开,时刻警惕着城墙之内的混战,避免有突然冲出之人伤及分毫。
“你又想做什么?”康乐在凌淑华身上的耐心似乎是已经消耗到了极致,此刻也已然到了冷眼睥睨的地步,若不是要将这罪人带至百姓面前处刑,她断不会在此一行路上费尽心思护着她的周全,合该让乱刀砍死才对。
凌淑华狼狈了数时,此刻也全然不顾了,她扶着自己的腰侧从地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她的双手,被隐藏在了视线所不能触及的身后,待她站稳,那双得逞的眉眼再次对准康乐后,便眼疾手快的伸手举天,拉响了由她开始的第一枚信号。
异色的烟雾炸开在十数米高的天上,康乐愕然失色,寻着那烟雾四散开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紧接着,便是从永熙城内传出的接二连三的响应,直到更深入的内里,便只能听见声音而不见烟色了。
康乐脊背微弯着,一张俊俏冷色的脸因骇然而微微颤抖,此刻凝神屏息想要强压下心中震怒,却在闭上眼睛缓了数次呼吸后都未见效,终是在凌淑华破罐破摔的得意笑声中拔出腰间软剑,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来啊……杀啊”凌淑华躲了一瞬的功夫被自己的衣裙绊倒在了地上,但此刻信号已经发出,她数十年的筹划眼见就要完成,大快人心之际,她又怎会怕一个手握长剑但空有其表的姑娘?
简直可笑!
“杀了我有什么用?该死的人还不是都死了!你母亲,还有那个萧晏勇,不还是都死在我的手里……”
凌淑华还在不分轻重的喊着,而康乐只觉脑中耳鸣声已经占据了一切,叫她再难听到其他什么声音,只剩下‘母亲、父亲’这几个字。
她的母亲舒尊皇后,和萧封止的父亲晏勇将军……
都死在她凌淑华的手里……
都死在……
康乐踉跄了一下,被柳雪身后扶住了,但刚相触的那瞬间,康乐猛地将人推开,重新调整好自己的气息,稳住抵在太夫人身前的长剑。
“……离这里最近的就是江淮一带,前朝贵族最多的地方,只要信号弹发出,他们看到了就会一时不侯的起义”凌淑华狡黠的笑着,又说:“你不是口口声声惦记着那些蝼蚁吗?那我就让他们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声嘶力竭的吼声换来康乐的面**裂,不失为一笔好买卖,但意料之外的是,这沈嘉宁也只是面色凝重的看了她一会,后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忽的就变得轻松了不少,还缓缓扬了扬脑袋,居高临下、目光睥睨的看着她。
她只是似笑非笑的看,却半言不发。
“你笑什么……?”凌淑华看着她这副表情,心中有些发悬:“我告诉你,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你不是想当救世主吗?现在快马加鞭去挡在他们身前,临死也能给自己挣一个忠勇之名,总好过从长安流传至此的跋扈盛名的好”
康乐实在是没忍住,这次是笑出了声来,这一声短叹竟比不远处的兵戈刀剑声落在凌淑华耳中还要刺耳,整张脸扭到了一起,表情怪异。
“我何时说,我要救了?”
康乐收神,双目浑浊的不成样子,但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似乎是从内散发到外的,看不出一点破绽,尤叫凌淑华更为不解。
“太夫人”康乐委屈非常的叫了她一声,说:“康乐跋扈远负盛名,但也知一己之力难以撼动太夫人天衣无缝的缜密计划,又怎会上赶着去当救世主呢?”
太夫人有些不信的瞥了她一眼,万分是不信她在这短短霎时之间转性的,但软话听到了她的耳根子里,又不得不信,况且,这小丫头连剑都收回去了。
她一时松了半口气,等着康乐转过身不打算再管她时,便想从地上重新站起,但谁料,就这一眨眼的时间,头顶上的人不由分说的转过来,目光狠绝,冰冷的剑尖朝着她的刺去,而她,半分风声也未察觉到,只是在还未站直身子时,听到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呜咽。
……
“殿下——!”
空旷之地上尽显苍凉,干黄的土附着着难以去除的水汽,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模样,待到一摊血水骤然光临时,都纷纷争抢着与它融为一体,翻涌滚动。
肃寂之下,一声歇斯底里的泣血穿透数米,叫人听着心中一绞:“沈、祁!”
“你要阻我?!”
软剑已经刺入沈祁的腰腹处有不知几寸深,鲜红的血从沈祁所按着的地方成股的流下来,像连起来的线那样尽数落到了地上。
他未抬眼去看康乐的眸子,却欲顺着那剑再往前几分,仿佛是想把自己穿透那样,但被康乐所察觉,软剑也被骤地抽离肉身,沈祁当即晃了两下,一条膝盖已经跪到了地上。
凌淑华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到不能自已,众人瞠目结舌中,一个下人模样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不知从哪来的断刃暴露在太阳光下,刃尖一下划过凌淑华的背脊,她惊叫一声,又倒在地上。
沈祁艰难的侧了几分脑袋,等看清是何人动手时,一种空前的无力瞬间走遍全身,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也都抽去了,整个人像是被挑断了全身筋肉,废人似的跪在了康乐面前。
他的生母遭了太多态度的孽,单凭他这一条命,又能抵去多少?
“嘉、嘉宁……”沈祁强撑的面色抹去了他身上伤势的轻重,康乐沮丧的站着,面露万般无奈与苦涩,胀痛的咽喉此时肿了,撑在嗓关,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闭着眼,任沈祁如何叫也是侧着身不想理会。
她从来、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她的兄长,哪怕罪魁祸首有着与他脱不了的干系,那他也只是她的兄长而已,仅此而已。
“你在逼我”
康乐合着双眸,眼泪却也是管不住了,挤出去,挂到了缠着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没……”沈祁呕出半口血来,吐字不清的慌忙解释:“皇兄……不逼你”
“只是她身为皇兄生母,母债子偿,能抵一条命,也值...”
“值什么值?”康乐眼关一松,泪如决堤,看向沈祁的视线瞬间模糊了,颈间青筋乍现,每一根都在尽其全力的帮她突破喉间的肿痛,吼出那一句:“值什么值?!”
“我……”她扔下长剑,浑身无力的瘫软着坠了下去,跪在了沈祁面前,面对着他之前从未有过的虚弱模样,是无论如何也强势不起来了,只能放软态度,说:“在你心里,去替一个罪不可赦的人赎罪,竟然要比继续做我的哥哥还要重要吗?”
沈祁目色一怔,瞳仁慌不择路似的抖了一下,猛的抬起眼,看向康乐的目光如炬。
他哑言:“你、不要这样说”
换做之前的哪一次,这句话都是他做梦都不想的,只是……太晚了,太晚了。
当他对皇后和将军的死有所猜测和怀疑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是注定的。
死也是。
“你若是不在,朝中群臣定会欺我一介女子而对我百般施压……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沈新霁坐在皇位上,但……我要你帮我”
“你不总是在背后偷偷帮我报复沈新霁吗?这次也可以,对不对?”
沈祁慢了半拍:“你都……知道?”
“我聪明,自然是知道”
她说的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像在说一件不能叫别人窥听了去的秘密,也像小时候心照不宣表面水火不容的默契。
只是,这一次,沈祁既要瞒着嘴上,也要瞒着心上。
他生疏的扯开话题,只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名康乐……天下嘉宁。”
康乐猛然顿了一顿。
她听出了这话里更深层的意思,是说,就算他沈祁不在,身为康乐公主,身为沈嘉宁……亦不会失败,又何必执着于一个罪人之子的扶持与帮助。
康乐不知道从适才的哪一刻开始,便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她无声的闭上眼,静了顷刻功夫,再睁开时,眉目凌厉异常,冰冷如刀。
“是啊”
“我名康乐、天下嘉宁”
“你沈祁,也得听我的”
康乐丢下他,冷睨了一眼他身后疼昏了的凌淑华,下令:“先行将他二人带回去,治不好,你们便也不用回去了”
“!”沈祁还欲说什么,被暗卫一刻不停的抽走了,余光里,康乐重新拾起那柄软剑,背影决绝的冲进了混战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