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涌

每个人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自己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于平凡人而言,能仰仗的只是自己日复一日的努力。

徐照眠不是某一天突发奇想决定跨考的,这种想法自她开始尝试拍摄后,在脑海里盘旋了很久,现在终于有另一个人知道,并且不反对她。她很开心。

图书馆的人又多起来,大多是年底考公、考研的。徐照眠跟着游春在某处坐下时,惊觉自己竟然变成了之前吐槽的“大三上学期就开始准备”的人,可谓反观自照。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提前学初试内容,她一个跨考的怎么比得过别人本专业。那些理论的东西,她必须尽可能高分,才能为复试的专业纰漏兜底。况且,她也不是一整天一整天地都在学,大三上还有不少法学的专业必修课,她就算不听讲也要去坐着。有时候外出拍摄也会占用大半个下午,加上晚上琢磨台本,时间忽然真不够用。

游春同以前一样,仍会抽时间帮徐照眠,但一些事堆起来,渐渐也分身乏术。她不打算保知产的研了,虽然那些论文仍然有用,但新方向是宪行的话,还是至少要有一篇这个方向的文章。

叶老师是这个方向泰斗级人物,游春最开始想成为他的弟子,但了解后知道对方已经不招收硕士研究生。陈秦老师是教研室主任,游春上过他的课,实务学术能力都很强,还是长江学者,游春特意去拜访了对方,对方说知道她,很高兴她能有这样的选择,希望她能抽空先写篇监察法相关的文章。

2018年是国家机构大改革之年,国监委正式揭牌,相关法律是热点中的热点。游春理解陈秦老师的意思,说她会尽快完成初稿。

最开始选择知产,是因为挑战杯的缘故,她觉得带教老师很好,顺势选择了对方的课题。后来打算改方向,在刑法和宪行之间犹豫了大半个月,看了一些书,最后还是相对功利地选择了江大第一梯队的宪行专业。

游春的每步路,在不违背基本良知的前提下,都想走得尽量稳当。

徐照眠完全理解游春的稳慎,所以自知道对方在写论文后,就很少去打扰对方。但她有时候也确实需要人帮忙,犹豫来犹豫去,徐照眠决定找一个人帮忙。

房东赵奶奶:“我?你确定是找我?”

赵奶奶和她的闺蜜之前一起做手工编织的工艺品,挣了一些小钱,但很快学校周边就都是卖这些的,两人的生意逐渐萧条。后来两人又一起捡塑料瓶子,但这活最终被赵奶奶的女儿阻止,说传出去太丢脸了,别人还以为是她们遗弃老年人。

赵奶奶就这样又过上了每天浇花、逗猫、散步的无聊生活。然后突然间,听说她们楼上那位小徐要请她拍摄。

“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赵奶奶一点也不谦卑,掏出手机就开始给徐照眠展示,“这是我之前出去旅游时拍的图,你看,拍得好吧?别说帮你调机位找角度,就是实打实拍摄,本人也是一条龙服务,绝对不在话下。”

徐照眠就是看了赵奶奶的朋友圈,才想着找对方帮忙的,但人怎么能自信成这样?徐照眠揉了揉额头,算了,她还就喜欢这样自信的。

赵奶奶自此成了徐照眠的拍照摄影搭子,可别说,对方除了腿脚慢点,其他完全手拿把掐。赵奶奶甚至能充分理解徐照眠的拍摄主旨,精准形容:倔强是吧?你这眼神太怯了,眉毛太低了,刀要再横一点,衣服要再红几分。

徐照眠都有些佩服赵奶奶了。赵奶奶却摆摆手,云淡风轻:“吕湘鄂当年,被逼着包办婚姻时,穿着红棉袄,菜刀往脖子前一横,就是这般不服气。”

吕湘鄂就是赵奶奶的闺蜜,前阵子身体不合适,被女儿接到北京治疗了。

徐照眠不由捏了捏赵奶奶的手:“奶奶,您不白帮我,等明天,我帮您写封信,和您那双新织的手套一起,寄到北京去。”

赵奶奶赵文秀是下过乡插过队的知识分子,会认字、会写字,但她想得多写得慢,怕友人觉得自己迟迟不关心,微信视频不能收藏。

游春原以为徐照眠会找凡越帮忙,不曾想竟是老少组合,可真够意思。得亏赵奶奶身体康健,活力满满,否则换了其他老人,这都要当心磕了碰了赔不起。

不过为什么不选凡越呢?

游春听徐照眠提起过、也见过不少次这位同学,她觉得两人关系挺好的,算得上不错的朋友。

徐照眠的确和凡越关系不错,可和凡越在一起要解释太多东西了。她不想解释自己以前是跳舞的,为什么后来不跳了,现在又要跳。也不想解释之前是和谁一起拍摄,现在不拍了,又在忙什么。

层层的探知欲让她觉得麻烦,她只想专心干事,直到这件事干出一点她希望的轮廓。

可“咸鱼”突然翻身,还这么用力地每天“蹦跶”,哪能真没人看见。

凡越观察了很久,终于在某一天下课后截住了某人:“去图书馆?”

“不是啊……”徐照眠说得很心虚,然后看着凡越捏着下巴,侦探模样,“你这丫头藏得太深。”

你这丫头……什么天雷形容。徐照眠缄口不语。

凡越:“不去图书馆就不去吧,那你是去拍短视频?”

徐照眠那会儿绝对低估了大数据的威能,以为披个马甲,换张电话卡,禁止通讯录和好友关联,就能不被熟人看见,不想人家已经刷到过几次,早就觉得长得像,忍着好奇没问罢了。

徐照眠不擅长撒谎,一味不理会,径直往前走。沉默冷肃的表情大有一种“你再多说一句,咱们就绝交”的意思。

凡越又不是吓大的,何况徐照眠的性格,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她很门清。

“诶诶。”踩着小步跟上去,凡越扯了扯对方书包带子,小声道,“我不和别人说,你跟我透个底呗,我觉得你跳舞特别漂亮,我特别喜欢。”

*

徐照眠的拍摄团队又多了一个人:服化道参考师凡越。优势:超一线城市土著,常年混迹三里屯、国贸等时尚前沿阵地,潮流敏感度拉满,还自带化妆技术,绝佳复合型人才。

——以上都是凡越自吹自擂的,实际徐照眠最后同意让凡越帮忙,纯粹是因为凡越描述自己大学生活太无聊的样子有些可怜,以及凡越竟然聪敏地没有追问她“为什么”。

凡越:“我就是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意思,而且你的视频很有天赋,我想投资你。”

凡越说有天赋的那条视频,就是赵奶奶帮忙拍的穿着红色战国袍在月桂树下跳舞那段,提刀刎颈是张单独拍摄的照片,徐照眠当花絮留存的。这条视频有四百左右的点赞,其实不算很多。

但凡越如此说了,徐照眠还是道了声“谢谢”,她暂时没什么特别事物能反馈对方,对方愿意帮她,她会记得。

一件好事来,一件坏事自然也躲不掉,顺利与否,菩萨是不管用的。

徐照眠想,凡越既然能刷到她的短视频号,她的爸妈是否也已经刷到了?

忧心让人迟步。

游春半夜回家,发现隔壁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敲了敲对方房门。

徐照眠心中烦躁时,脑子里总会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这个人安慰她鼓励她,像无法脱离的高强度精神慰藉品一样,她可以被彻底安抚。

这个人的轮廓在门开后与眼前人重合,徐照眠不禁扁了扁嘴,她有一个星期没看见游春。

十一月初,游春跟着宪行的陈秦老师师门去宜昌参加了为期一个星期的法治论坛会。当时出门,徐照眠只是和她寻常地说了声“注意安全”,现下回来,却被对方抱了个扎实。

游春立在门口,不禁有几分怔神。

怀中的人却道:“好奇怪呀,你没在的时候我特别担心,你回来了,我一下子就不怕了。”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看见地上乱扔着的服装,游春却似乎听明白了。她后来觉得当时不该回抱徐照眠,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可当时被对方紧紧抱着,她还是那样做了。

温声细语落在耳边,抬起的手一下又一下抚过来人的背,似乎能触到对方温热的肌肤。

游春说:“我上次算了算,至少能收留你一年的,你别急,也别担心,好好睡觉就行,好好睡觉……”

徐照眠那晚可能迷迷糊糊真做了个美梦。游春却望着天花板一夜没睡着。

十一月中旬。

游春关于监察法的论文终于写完三万字初稿,陈秦老师大致看了一眼,决定留下来,告诉游春最迟元旦的时候给她修改意见。

游春终于得了一瞬的轻松,能在专心准备期末考试之余,接替赵奶奶的位置,帮徐照眠拍拍冬景。

老年人冬天比夏天累得多,徐照眠不敢多劳烦赵奶奶。

赵奶奶是个无执妄的人,年轻人需要她,她就帮忙,年轻人怕累着她,她就乐得每天在门口锄锄花,晒晒太阳。

至于凡越,她对游春半路“劫道”的行为很是不满,但转念一想,自己才是后来的,又大大咧咧地和两人一起出外景。

日子在此间悄然流逝,冬天渐渐来临。徐照眠的图画本用完了,打算去超市买一摞,顺便去药店买两瓶眼药水和一盒感冒灵颗粒备着。

药店的人戴着口罩:“眼药水还有,感冒灵买完了,还没到货。”

徐照眠纳闷,感冒灵这么普通的还能断货?

药店的人:“没听说今年流感特别凶啊?有点怪,好多人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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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灯如昼
连载中李观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