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夜谈

天川和青阳都有贡茶一说,但青阳贡茶历史只百年,远比不上天川始于西周的千年传承。杯中的茶叶条索紧细,粒粒分明,刚烧开的水晾一两分钟再冲进去,栗香味便慢慢浮现。

徐照眠在这样的香气中沉静了好一会儿,心中的燥热才慢慢散去。对面的人斜倚在竹藤编制的单椅上,目光淡淡望着远方起伏的群山。徐照眠不禁又低头尝了口半凉下来的茶水,苦涩夹着回甘慢慢涌上心头,片刻前的悸动才终于完全掩藏在心底。

“你还要实习多久呀?”与旁边几桌的人一样,静静坐着,时不时也说上一两句话。

游春:“差不多一个月吧,然后去学校给小朋友上课,自己写写论文。”

不愧是学院“劳模”第一人,徐照眠心想,难怪年年拿奖学金,又聪明又上进,什么事干不好?

“你呢?除了拍摄和旅游,还干些什么?”游春问。

“不干什么了。”徐照眠开口,犹豫了下,还是道,“就是只想拍摄的,包括剪辑那些,没打算旅游。”

游春扬了扬眉。

徐照眠:“这次出来,只是听说这边菩萨庙很灵,想过来拜一拜,以及…看看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为轻声。

游春顿了下,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只道:“你信这个?你想求什么?”

“求…顺利吧。”徐照眠没有欺骗敷衍游春,虽然她向父母提议来天川的主要目的不能言明,但却有一小部分是因祈愿来的。

徐照眠:“我爸妈之前带高三嘛,很忙,没有什么功夫管我。但是这届高三今年不是毕业了吗,他们两口子下学期去带高一,空闲时间多了好多。时不时的就问我在干什么,催我提前准备教资考试,准备雅思托福。我现在做一些事都是偷偷摸摸的,也不知道被他们发现跳舞后,他们会怎么处理。”

“我就希望我想做的事能顺利点,他们知道了也能理解支持我,可是你说,要是他们来这儿许的愿,是让我乖乖听话、好好学习,菩萨到底该保佑谁呢?”

徐照眠说着说着很无奈地笑了,游春看在眼里,她是不信菩萨的,否则她父亲死时,菩萨就应该听见她的愤恨。

“你经常在家,难保藏得住。”手边的茶水逐渐凉了,游春叫茶馆的伙计重新上一壶,才望向徐照眠,接着道,“考不考虑之后假期不回家?”

与其信菩萨,还不如自己想办法。

“会被他们怀疑吧。”徐照眠不是没考虑过寒暑假留校,留校还能经常和想待的人在一起,可上次清明她最后没回去,她爸妈就连续三天打电话来,抽查她到底在干什么。

“诶对了,你说…这样行不行?”徐照眠顿了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鬼点子,“不怀好意”地看向游春。

游春不由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压了一口惊,才悠悠道:“太坏的事我可不帮忙。”

“哪能呢。”徐照眠笑嘻嘻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同游春咕叨。

*

徐照眠在家待到八月初时,突然和徐父徐母说自己想去学校准备教资考试。虽然徐父徐母总是催徐照眠考这个,但正暑假,人已经从学校回来了,哪有半路又去的道理。更何况,他们这个女儿,根本不是那么勤快的人。

徐照眠闻言,这就有话说了:要我考的是你们,不要我去的也是你们,那到时候没考过可别怪她,反正她听班长说,学院好多人都已经回去了,准备法考的准备法考,准备考研的准备考研,没几个稀罕那破教资呢。

攀比是人心中的魔鬼。徐父徐母一生要强,听说这些哪里还坐得住。但让徐照眠一个人返校,又不太放心。徐母便去问游春什么时候返校,最开始租房时加过对方微信,结果人家小姑娘说七月底就回去了。

笨鸟还没先飞,聪明蛋已经跑了一大截了。徐父和徐母一合计:反正在家也是在电脑前不知道玩些什么,不如去学校,就算玩,多少也能学两天。她们家眠眠又不是那种喜欢抽烟喝酒打牌的小孩,不会混账到哪里去。

徐照眠如愿在八月的第三天回了学校,游春则在天川,她还有近一个星期才结束实习。

徐照眠在家的那一个月,不方便拍摄,便一直在电脑跟前学剪辑课程,她专门买的课,还有老师指导,现在虽说算不得大成,也比之前好了许多。摄影的话,她加了位一对一专业拍人像的老师,1100块钱一天,她学三天。

以前从没一个人单独待在学校,以为孤独得很,没想到这样静静的校园还别有一番自由的滋味。徐照眠在风荷园中拍完照,就随意坐在池边的大石上,艳阳毫无遮挡地落下来,晒得她的背暖乎乎的。

游春推迟了两天,在家过完中元节才回来,当天晚上和徐照眠一起在校外吃的饭,同行的还有新一届的院学生会主席岑安然。

岑安然是外联部上来的,性格十分开朗,也是她们2018级学生中的翘楚。她提前来是为了准备2019级学生的迎新,怕弄不好,就专门来请教游春。

徐照眠连本级的同学都认不全,更别说下一届的,礼貌同对方聊了几句,便坐在一旁听游春和对方讲话。

从上一届学长学姐欢迎她们,到游春成为主席,再到现在,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大三。青春就这样一年接一年地划过,再到明年、后年,不知人与人之间还能否有这样温声相谈的时刻。

岑安然吃过饭便先走了,临了还送了两人一套刻着祝福语的钥匙扣:“游姐提点过我很多,希望游姐越来越好。当然,眠姐也是。”

平安顺遂。万事胜意。

都是很好的心意。

徐照眠和游春很少一起闲逛,吃完饭还早,便约着去江滩走走。

夏天夜晚的江滩正好,对面霓虹倒映江面,渲染漫天辉色,脚下小浪潮时不时扑来,携来江风沁凉气息。

徐照眠舒服得有些想躺下,被路过奔跑的小孩吓了一跳后,又老实并着双膝坐着:“真讨厌。”

游春低头浅笑,没说什么,抻了抻肩膀,托着下巴继续看远处不知驶向哪个城市的轮船。

夜在人声中很躁动,又在相交的细语中很宁静。

徐照眠忽然问游春:“你说我要不要读个研究生?”

“怎么突然这么想了?”上一次两个人互谈未来,对方还说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只是有点试一下跳舞的想法。

徐照眠不由歪了歪脑袋:“爸妈,辅导员,互联网,经常听,经常看,自然就有影响了。还有你,这么好的标杆在我面前,耳濡目染,多少有些想法了。”

“我可不是故意压力你的。”游春轻声笑时总像有根羽毛无意识在挠,徐照眠说她开玩笑的,游春便接着道,“还是要看自己内心的真正追求,考研本身就是很煎熬的事了,考上了,不喜欢,更是摧毁身心。”

“那如果我决定考的就是我喜欢的专业呢?”徐照眠沉默了会儿,突然开口,轻飘飘一句话让游春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考法学?”游春确认了下。

徐照眠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天真,如果对面的人是她爸妈,她绝对不会说的。可这个人是游春,那些心中想要干的事儿,她就有勇气说出来。

“…嗯,我想着跨考舞蹈编导专业的。”

游春觉得,徐照眠这个人,有时候真能给她惊喜。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自己听见这句话时的感觉了,后来想起高中课本上的那句话:心之所善,九死不悔。

“江大有这个专业吗?”游春不太清楚,舞蹈编导似乎是舞蹈的子方向了,舞蹈又是艺术学院下面的,江大一所综合性大学,能分这么细?

“没有,所以我没想考江大的。”徐照眠开口,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甚至有些不敢看游春。

游春其实是高兴的,高兴徐照眠竟然思索过这些事,甚至考虑了哪个学校更好,可她又是不忍的,这种不忍说不清来自什么地方,令她有些忐忑紧张。

“北京的学校?”游春压着声音问。她听很多跳舞的说过,北舞是她们的梦想。

“哎呀,北京那么好的学校,我怎么考得上,就是江城音乐学院啦,你可别笑话我,就是江城音乐学院,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很难考的。”徐照眠沮丧着一张脸,她对自己的水平认知很清晰。

“江城音乐学院?”游春上一秒还紧张,这一秒又有些皱眉了,“你确定,你要从江城大学,跨考去江城音乐学院?”

徐照眠犹豫了下,点头,试探:“你觉得不好?”

游春某种程度上来说,算得上学历阶梯主义者,就像她日后读研究生的学校,一定不会比她本科的学校差,保底就是江大。徐照眠的选择,不是她会考虑的方向。

“你爸妈可能会反对。”但从实际的角度讲,如果想从事舞蹈编导方向的工作,江大比起江城音乐学院,又有什么优势呢?一个名头而已。游春想了想,担心其他人,未必如她想得通。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夜晚的风渐渐大起来,徐照眠耸了耸肩:“我先不告诉她们。”

“那你得要设想最坏的结果。”游春希望徐照眠给自己留条退路,或者说,相对温和地进行这场理想主义“革命”。

“最坏的结果么?”徐照眠笑了笑,目光可怜地望向身边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让我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买单,从此钱也没有,家也不能回,到时候……游大人,你可要收留俺几天呐。”

……游大人?俺?

游春摸了摸额头,有些头疼:“当然是能给你几天饱饭吃的。”

“小人谢过游大人。”徐照眠说这话时,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了,连带着游春也低头,无语地闷笑了两声。

笑完,又平静下来。

两个人肩挨着肩,无声望着大江东流、浪潮翻涌。

“先干好眼下的事吧。”良久,终于又有人开口,是游春,她坐得有些累,撑着石头站起来,“或许也有出其不意的结果,比如天怜你心诚。”

天怜我心诚。

徐照眠长舒一口气,她打算记住这句话。“回去吗?”周围的人不知觉已经走了许多。

“走吧。”游春伸手用力拉了徐照眠一把,犹如之后许多次伸出手,“我发现你变了不少。”

“变胖了?”徐照眠想,半个暑假而已,不至于。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游春轻轻瞥了对方一眼,见对方抿着唇犹豫着没说话,便也没再说下去。

或许徐照眠没有变。

徐照眠就是这样的性格,那些胆怯的、自我厌弃的、逃避的,都是虚假的表象。

真正的徐照眠,永远是那个连眼尾红色爱心痣都艳丽夺目的女孩。

只是她暂时缺少一次,一次痛快的、世俗的,让一些人闭嘴的成功。

“音乐学院离江大远吗?”两人走得远了,在别人眼中渐渐缩成两团模糊阴影,游春忽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音乐学院具体在哪里。

“现在有点远啦,但是等明年七号线开通后,三站地铁而已,近着呢。”徐照眠说。她还未曾设想过离开游春,和别人住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夜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看灯如昼
连载中李观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