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问心

关于眼泪的秘密,徐照眠一直到大四上学期开始写毕业论文才慢慢知晓,游春没有选择之前一起做课题的那位知产老师作为毕业导师,而是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那时游春说:她没办法改变一些规矩,但能做到问心无愧、两不相欠。

游春确是这样在沉默中自我纾解,不由任何人分说、爱憎分明的性格。

徐照眠早应该看出来的,否则大二下学期的夏天,游春不会拒绝那位知产老师的领队,不去浙江高院实习,反而去天川基层法院。

大二下学期在清明、五一、端午的快节奏中呼啸而过。六月末开始的小学期,一些人选择修习学校的课程,另一些人则选择用实习度过。

徐照眠本打算在学校混完水课,听说游春要回天川,心中又动摇起来:“天川法院,写在简历上会不会不太好看?”

游春是天川人,天川又是玉夏自治州下面的一个县市,在全省来说,除了严格的教育,几乎没什么知名度。

游春倒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基层直接对接当事人,是练基本功的好地方:“我已经给天川法院政治部打过电话了,她们说非常欢迎我去实习。你呢,到底是在学校上课,还是?”

江大的小学期的确可以用专业实习来兑换课程学分,但是这和许多同学毕业实习的“只盖章、不实践”不同,小学期的实习,学院是会打电话过去专门核实的。毕竟大二下学期,升学、工作、论文都还没那么紧张,学校通常更希望学生能留在校园里。

徐照眠是青阳人,与天川虽同属玉夏自治州,但到底隔了两个小时的车程。她去天川实习,不仅人生地不熟,还要另行租房,她爸妈不会同意。况且,青阳又不是没有法院检察院,她去天川,说出去总有些奇怪。

“我想想吧。”徐照眠对游春说,心中大致已经有了决断。

6月20号,学校期末考试结束,小学期开始。游春坐车回了天川,徐照眠则选择在学校上三个星期的专业课。

“真稀奇,我以为你也要回家呢。”凡越留在学校,自然又和徐照眠“勾搭”在了一起。两人自从兴华广场哭别后,不知为何,虽线上时不时联系,线下上课却很少遇见。

徐照眠觉得是凡越脸上挂不住,故意躲着她,但她没有戳破,只庆幸对方终于从失败的感情里走了出来,看着还成熟了些。

“回家干什么,回家实习,要是只干几天就跑,我都抹不下面子,我爸也要骂我。”徐照眠回她,看一圈周围,“还不如在学校,你看都在玩手机,多舒服。”

“但你那位室友不在嘛。”凡越说这话时,挤眉弄眼的,搞得徐照眠怪尴尬,恨不得和她拉出数个身位,当不认识。

凡越:“你不是什么事儿都要和她黏在一起吗?据我观察,前几个月,你和她一起,吃了不下十顿饭!有时候晚自习,我还能看见你们一起回家。”

“……不是,你跟踪狂啊?”徐照眠下意识鄙夷地看着凡越,心中却不自觉暗暗计算:两三个月,十顿饭也不多啊。

凡越轻哼一声:“就那么一个好吃的食堂,就那么两条路,许你们走不许我走呀?还是说你们俩有什么奸情,怕被我看见?”

凡越这人,向来嘴上不把门。徐照眠被“奸情”二字噎了下,反应过来,又瞪了对方一眼:“别乱说,吃个饭而已。”

“你看,承认了吧。”凡越啧啧两声,徐照眠好生无语,觉得刚刚认为对方成熟,纯粹是眼拙。

越理越起劲,徐照眠把头扭向一边,索性由对方说,看对方能说出什么花来。

经过涂丽丽系列事,凡越其实不像去年那会儿爱八卦了,见徐照眠不理她,自己也就歇下嘴来,只道:“不开玩笑了,你暑假干嘛呢?”

小学期7月12号结束,还有一个半月可以逍遥。

徐照眠是有计划的,但不方便和凡越透露,瞥了眼,答得漫不经心:“在家玩手机,你呢?”

“这么无聊?”涂丽丽扁嘴,“我打算去北海道和冰岛玩一趟,要不要一起?”

说来平常互损多了,都忘了涂丽丽这家伙是北京独生女。徐照眠笑一声,终于把视线回正,打趣道:“哎哟喂,那真去不了,没您这么有钱。”

“滚你的。”涂丽丽不禁狠狠白一眼徐照眠。别人说也就算了,徐照眠从小就没吃过没钱的苦。

“不过我真不去。”一句玩笑就行了,徐照眠可没精力一直和人闲扯,“我在家有事,你自己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至于什么事,徐照眠不肯说,那便是谁都问不出来。

老师在讲台上咳嗽了声,徐照眠立马坐直身子。凡越却仍托着下巴,微微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望着徐照眠。

她看徐照眠,有时很近,有时很远。不知道是否真的把她当朋友。

天川法院的上班时间是早上8:30到下午5:30,中间休息两个半小时。那些正式员工经常会加班两、三个钟头才暂时做完手头的事。游春是实习生,没那么严苛,却也习惯晚一个小时才下班。

今天是例外,游春四点就回家了,因为昨天收到徐照眠的消息,说她们一大家包括爸妈、小姑、爷爷、弟弟想来天川“龙山瀑布”和“观音庙”逛一逛。

“龙山瀑布”和“观音庙”是继月亮湖后,天川打造出的重磅新景点,前者水势飞扬如银河,后者阶梯盘旋似登天,画面相当震撼。

一家人抵达当天不作游玩安排,吃了顿天川牛肉,便在酒店休息。徐照眠有友人约,回去洗了个澡,打声招呼,便匆匆楼去。游春正在等她。

“来晚了。”约的六点钟,徐照眠吹头发耽搁了几分钟。

“还好,我也刚到。”知道徐照眠她们先行聚餐,游春回家正好吃饭、换衣服。

两个此时都穿着短袖和宽松长裤,比在学校还休闲几分。不同的是,一个真松弛,一个看起来相对局促。

“法院实习累吗?”局促的时候话就多起来,好像能借此缓解一些紧张。徐照眠不知道游春要带她去哪儿逛,就这么乖巧地跟着、努力地聊着。

七月傍晚的天川仍酷热难耐,林荫道下行人众多。游春将徐照眠拉得近了些:“还好,就是看卷宗,写判决初稿,有法官兜底修改,压力没那么大。有时候还会跟着观摩调解,直面当事人,这个比较麻烦,尤其是离婚调解,最麻烦。”

“离婚调解?”徐照眠还没真正去实习过,就算实习,也不大可能静下心做这么多事。多是混过去,当和尚撞钟。

游春:“上次有对夫妻,女方起诉离婚,结果调解环节,女方不离了,男方又要离,一听男方离,女方又想离,女方刚改口,男方又不离……”乱七八糟大循环,连平时格外镇定的游春都有些不淡定,明白为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谁想断?

徐照眠从好奇,慢慢都听笑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拍了下游春的肩:“辛苦你们配合演出,实际他们还是不想离呗。”

“可以呀,这么有洞察力。”游春别过头,笑着打趣了徐照眠一眼,“下次派你出席调解。”

“我才不去呢。”徐照眠想着听人吵架,头都大了,还是游春厉害,无意间又靠近对方,“诶,刚刚那是天川一中吗?”

马路对面的天川一中,像一座密闭的城池,四周都是高耸的围墙。徐照眠记得自己几年前来时,还没这样充满压力。

“毕业后就新修了,据说是我们那一届有个学生没考好,跳楼了,教学楼都加装了好多防护网。”两人停在路边,仰视着对面沉默的巨人,这个时节,高一高二的应该已经放假了,只有高三的还在里面生存。

在大学时偶尔会怀念,此刻真站在跟前,却没有进去的念头。游春往前走几步,徐照眠缓步跟上:“话说…那个体育馆还在吧?”

游春故意不提的事,这个人竟然自己提起了。

“还在的。”游春停顿几秒,开口回答,却没像之前那样望着对方眼睛,也没多说一句话。

那个几乎断送她舞蹈生涯的地方,徐照眠每每想起,确实不如意。可时过境迁,人和事都已经往前走了。她也只是这般提一下。

“对了,你猜我之前的视频播放效果如何?”自第一次拍摄,徐照眠陆陆续续又拍了十几次,有几次是游春帮的,有几次是徐照眠自己鼓捣的,但发在网上的只有小三段,几秒钟。

徐照眠不让游春关注她,但就算没关注,徐照眠的视频也会精准推送到游春每一次短视频开屏。

游春不由笑了笑。

徐照眠自问自答:“还不错呢!有五、六十个红心,第一个视频,还有两百个红心!”

这么几个红心,其实还没一张漂亮证件照可能收获的点赞多。游春扬了扬眉:“暑假如果有时间,可以进修下摄影技术。”这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虽然帮过徐照眠几次,但没发挥什么实质作用,打下手拎设备而已。

“是要进修,我看很多人只拿手机就能拍得有模有样了。”徐照眠嘴上是这样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不够自信,或者说,她对生命、情绪的感知没有以往那么细腻了,对许多事不再触动、无法设身处地共情。她想表达,表达力却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到了。”两人沿着街走,不知觉走到一处板板正正的四方宅院前。这方宅院不像天川的风格,而是很多年前、甚至百年前北方的建筑。

“是北宋时一位名臣的仿宅,”游春说,望着一圈黄墙黑瓦,“还仿了好多东西,尤其是里面那棵银杏树。”

尚是夏季,占地十平的银杏树虽无满树金黄,但亭亭如盖,风吹叶响,也别有一番静谧滋味。

此时人少,徐照眠和游春一起坐到树下,正好能看到上面挂着牌子,介绍唐太宗与长孙皇后的故事。

“天川有意思的地方还挺多。”徐照眠说。

游春没接话,只静静坐着,直到门外忽然异动,涌进来一群人,他们有的抱着三角支架,有的提着箱包,有的穿着奇形怪状的服装。

“他们是?”徐照眠睁圆眼睛,看向游春,游春也正好看向她。

游春:“我本来想带你去喝一喝天川贡茶,但路过这儿,想到了你的视频,就想着带你进来看看。”

“这是政府设的直播区,怕大街上东一个人、西一个人开着高音喇叭扰民,想直播的都可以来,你看他们,虽然现在很累,但镜头出去的样子,是不是很有生机活力?”

就像live这个词本身,是直播的意思,也是活着的意思。人们在互联网上寻找与之心跳同频的一刹,证明此刻的喜与悲,真实存在。

“徐照眠,我看过你很多次跳舞。”

我看过你很多次跳舞。这句话,不止说从前,也是现在。

“现在没有那么好,不仅是技术表达的不足,更是……徐照眠,你想袒露的到底是什么呢?应该不是零碎的片段。”

而是你的不甘、你的一次又想试一次,你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少女心事汇聚成的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这样从平静中突然流淌出来的灼热目光,徐照眠害怕过很多次,也领教过很多次。前几次,她次次逃走,可这一次,望着游春一张一合的唇瓣,她竟然笑了,笑得恨不能……

蝴蝶渡沧海。

“好了,这里有些太热闹了,我还是带你去喝茶吧。”没等徐照眠说话,游春忽地站起来了,正好一阵穿堂风过,一树碧绿银杏层层摇晃。

她刚刚第一次心慌,因为徐照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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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灯如昼
连载中李观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