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照眠一晚上没有睡着。
从前凌晨一、两点起来上厕所,都能看见亮着的一屋灯,昨天真的不到十点钟就熄了。整个房间静悄悄的,没有手机的声音,没有翻身的声音,像被海水淹没了。
直到六点多,深灰窗帘刚披上熹微晨光,隔壁房间终于有了响动,游春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去洗漱。
徐照眠在门后侧着身子悄悄站了一会儿,听见抽水的声音,才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揉着眼睛拉开房门。
游春洗漱完毕,正要回房拿书包。看见徐照眠,不由错愕:“醒了呀?”
今天周日,徐照眠应该睡到大中午才起床。
“上厕所。”徐照眠说得无奈,“昨天水喝多了。你这么早出去啊?”
徐照眠的“尿性”,游春一直是知道的。她笑了笑,好像真的和平常一样,昨天没有任何反常:“你今天没拍摄嘛,我闲不住,想去图书馆。”
“图书馆现在人多吗?”之前徐照眠路过,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人在准备教资和省考。大概是互联网缩招、裁员潮的原因,徐照眠前阵子经常能看见京东全链条裁员的新闻,这种大厂趋势,哪怕是她们这种就业质量全省数一数二的学校,也是有影响的。
“比之前好,空位置很多。”游春说完,忽地乐了下,“怎么,你打算去?”
徐照眠去图书馆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游春以为对方肯定会立马摇头,没想到对方说:“等会儿,我上个厕所了考虑考虑,你等等我。”
还真打算去?游春扬了扬眉梢,眼里的笑意收敛。或许她昨天晚上的心情表现得太明显了。
徐照眠知道自己去图书馆这种事很反常,但只要对方不戳破,去了就是去了。于是头一回,周日的早上七点刚过几分,徐照眠背着书包出了门。当然,美其名曰,她是去图书馆准备六级考试的。
早餐照例在食堂吃,不赶时间,热干面加卤豆干加豆浆,两人各一份。
徐照眠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游春,发现对方确实不对劲,以往吃饭都是很有食欲的,现在却是神情木然,好像在思考什么东西,连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不看一眼。
也不知道辅导员和游春说了什么,或是昨天下午发生了其他的事。徐照眠默默夹起面条,平时偏爱的东西此刻也是味同嚼蜡。
图书馆确实比之前空荡了许多,徐照眠跟着游春,问她有没有喜欢的固定位置,还是去之前的研讨室?
游春以前最喜欢二楼靠窗的某个位置,倒不是因为它周围有充电口,而是第一眼选择了它。游春在那儿连续坐过三个星期,时间长竟然有一种那是专属她的感觉,可有一次,这个位置被别人坐了,别人坐在那里,阳光照在身上,也是很安静地在看书,与她并无区别。
游春记得当时在旁边看了很久,可也忘了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自那以后,她都是随意地找空位置坐。好像花落水流,都是这样。
至于研讨室,一般要三个人以上才能预约。游春说只有她们两个,不如去五楼,那里基本都是人文法治类藏书,徐照眠刷题累了的话,还可以找两本有趣的史书或专业书看看。
徐照眠全然答应。
五楼的人更少、座位更开阔。两人挑了一张与空调距离正好的大桌子,面对面坐着。
游春说她今天要看完陈兴良老师的《判例刑法学》(下卷),徐照眠如果有事想和她说,就发微信,她中途上厕所的时候看,不然突然打断,她正专注的情形下,有时会不太高兴。
这样直白的释明,徐照眠当然不是笨蛋。就像她在看动漫,旁边有个人屁大点小事老是喊她,她也会觉得烦。
徐照眠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本黑色笔记本。这个本子是去年十一月,游春送给她的,也是在这个图书馆,不过是楼下的研讨室,游春教她法律检索,教她写文献综述。
游春轻轻瞥了一眼,见徐照眠翻开本子从后往前记试卷上不认识的英语单词,顿了半秒,没说什么,重新低下头来。
小雨在夜晚收了声,太阳慢慢爬得更高,春风夹着偶尔的几声乌鸫清亮鸣啭,衬得校园宁静祥和。
徐照眠一个半小时才刷完两篇阅读题,单词陌生得让她吐血力竭,感觉一辈子都过去了,结果看手机竟然才上午十点钟的感觉。难怪古人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寸光阴一寸金呢。
徐照眠坐得有些累,瞥了眼还在一边看书一边做批注的游春,轻轻拉开椅子,决定去入口处整点水喝。
热饮的话有咖啡和牛奶,冷饮的话一冰柜,几乎什么种类都有。徐照眠自己拿了瓶水溶C,犹豫了下,又给游春点了杯咖啡。
制作过程中,徐照明弹眠习惯性地刷手机,除了她妈在家庭群里问了一句“起床没”,剩下的就是凡越问她真不一起去跳舞吗?周末闲在家里多无聊呀。
徐照眠不知道怎么回复凡越,索性不回。至于徐母,徐照眠本想告诉对方马上起了,随便敷衍过去,但转念一下,自己一大早来图书馆学习,这么奋发上进的事,为什么不让她们知道?索性拍了张照片,附言道:来学六级。
这句话发出去,徐母几乎只用了0.01秒就打来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图书馆显得有些突兀,徐照眠赶紧挂断,回道:干什么,还在图书馆呢?
真是天上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电话那头的徐母连“咦”三声,最后还是在徐照眠发来一段环拍小视频后选择了相信,表扬道:能干,太能干了。甚至发了个红包。
红包都发了,徐照眠也没有理由不高兴。特意延迟几秒领取,表达完感谢,才矜持地说:继续学习去了。
说走就走,任凭徐母在群里问她好几句今天怎么想着来学习了,她都不回复。徐母好奇半天,见自己女儿真不搭理她了,慢慢也说服自己:学习嘛,哪能老是看手机?管她因为什么去学习呢,只要去图书馆,那就是好事。
徐照眠其实领完红包就有些后悔,倒不是马后炮,而是事后理智才占上风,想着自己最近在偷偷干父母并不高兴的事,又任意花他们的钱,似乎有些不道德。
或许以后也会面临这样的困境,甚至不需要以后,当下问题的显露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徐照眠突然有些烦恼,但也局限于这点烦恼罢了。她不想深入思考还没发生的事情,这会令人头疼。
端着咖啡越过数张入口处无人的学习桌,通道渐渐变窄,因为中间开始摆放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序列从A到D,时间长河中那些影响数代、熠熠发光的思想就这样浓缩在一个个具体编码里。
徐照眠想着学一天六级,确实有些累和无聊,不如挑一本书看。游春看的好像是陈兴良老师的判例刑法下卷,她就找一本上卷看看,也不知道有没有。
“没有,都借完了。”自己找了一圈没找到,拿着学生卡去问前面坐着的图书管理员,让对方帮忙查下,结果真没有。徐照眠只能说了声“好吧”,又不甘心白转一圈,犹豫下,拿了本经典的必读书目《论法的精神》。
徐照眠抱着书往回走,脚步很轻,转过三排书架,就可以看见游春的位置。
游春应该还在低头静静看书。徐照眠想,脑子里浮现出对方认真的样子。她以前觉得有刘海好看,显得温柔,后来看见游春,才发现原来头发紧贴头皮也很好看。就是怎样都很好看。
徐照眠越过最后一排书架,阳光这时完全晒在地上,令人一瞬收回思绪。徐照眠抬头,看见了真实的游春。
游春没有低着头,而是绷着她笔直的身子,眼睛紧紧闭着。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没有暖意,因为有一滴两滴一行泪水从眼角流下,直至她抬起双手捂住双眼。
徐照眠顿住脚步。
这大概不是打哈欠,打哈欠的表情没有那么严肃,也没有那么不甘。没有那么快需要深呼吸调整,也没有那么慢拿起一支笔迟迟不动。
徐照眠忽然有些不忍心。可还是看到这样的游春在掏出面巾纸擦了擦脸又擦了擦鼻子后,重新低下头来。低下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看着她那本只剩薄薄数页的专业书。
“游春,喝咖啡吗?”又过了近十分钟,徐照眠才终于返回位置,手中的咖啡已经从滚烫变得温凉。
游春抬起头,安静的神色,好像徐照眠离开前那样,一潭沉寂的水。
她微微摇头。徐照眠:“我加了半块方糖,没那么苦的,试一下?”
咖啡推到手畔,冰凉的指背有一瞬柔软的相触。
游春默了默,终于点头。
诚如雁回还,树枯荣,糖会融化在水里,这漫长的一天,也终会过去。
游春喝完半杯咖啡,低头望见徐照眠面前的书,愣了下,语气间夹着一点失而复得的笑意:“论法的精神?”
“嗯。”徐照眠喜欢这样笑的游春,可又怀疑对方是不是要打趣她,“刚好看到,就顺手拿了。”
“挺好的,就是这版可能句式有些难懂,我帮你重新找一个版本吧。”游春说着站起来。徐照眠愣了下,赶忙跟上。
两个人慢慢走在D开头的书架间,徐照眠望着游春的侧脸,又看着她时不时划过书籍的修长手指,不知为何,好像刚刚那几滴泪是落在她的掌心,湿漉漉、又沉重,又刺痛,让她没来由、也不应该地想起一句:
我有**招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