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日子

灶房里米瓮快见了底,装鸡蛋的罐子里还剩三枚。

叶宁转头去后院,两块地正对着贺家的屋子,一条能容一人过的小径隔开,地里稀稀疏疏地种着几样生得快的菜,他上前拿刀砍了棵菘菜,剥去外边两层发黄的叶子,又顺手掐了几根葱。

“叮、叮。”叶宁拿着火镰用力敲击火石,看到火星落到火绒草上,连忙低下头吹了吹,顺手拿过枯叶引燃,用火筴夹着一把塞进灶膛,添上柴后他起身舀水倒进锅里烧着。

蒸屉里还剩七个馒头,回想着往日贺海朗的饭量热上四个,炒个菘菜,把昨天成亲的炖菜热一下,再给贺海朗蒸个蛋花就齐全了。

从罐子里掏出一枚鸡蛋打到碗里,撒了几粒盐,切了点葱花放进去,想着贺海朗最近要做农活费体力得很,又从油罐子里用干净筷子撬了点猪油放进鸡蛋里快速打散。

蒸屉放在锅上,把馒头拨弄到一边,另一边放上蒸蛋的碗,又往灶膛里添了点柴。

另一口锅里,用木勺舀了一点猪油放进去,油化后下入蒜末煸炒几下,等香味出来后把菘菜倒下去,热油碰到水发出“滋滋滋”的声音,菘菜起锅后,顺势把炖菜倒下去热着。

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叶宁在襜衣上擦了擦手去堂屋门口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贺海朗在卸东西。两人虽然都成亲了,叶宁打心底里还是有点惧他,咬了咬唇先开口:“回来了,你先歇会吧,饭马上就好。”

贺海朗点点头,看着屋顶冒出的烟气,他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叶宁本来就该属于这个家,这本来就是他们该过的日子,而不是像之前一样,做完活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疲惫不堪还得自己做饭。

“我去擦洗一番,顺便把菜端出来。”

叶宁听到这话抢先一步进了灶屋,用盘子装好馒头,一手馒头一手蒸蛋,一放桌上就直捏耳垂。

贺海朗端着菜一出来就瞧见他微红的耳垂,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装炖菜的盆放到桌子上。

两人坐下后,叶宁把蒸蛋一股脑推到他面前。

贺海朗看到只有一碗,有些不悦,拧着眉问他,“你的呢?”

叶宁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佝着背僵住,头都不敢摇。

见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贺海朗在心里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要凶你......”

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他轻松些,干脆舀起一勺蒸蛋喂到他嘴边。

叶宁迟疑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吃了。

贺海朗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又压了下去。

用完饭,贺海朗刚收起碗筷。

叶宁不敢上手夺,干脆抢先一步进灶屋,没等贺海朗动作就舀了瓢水倒进锅里,挽起袖子要洗碗的架势。

在叶宁的心里有本事的汉子不做灶上事,以前他一个人就不提,如今成了亲还是这样说出去会遭人笑话,旁人只会说是夫郎不勤快。

贺海朗也没跟他争,今日起了个大早又是上山又是地里的活,着实有些吃不消,端了把躺椅到院里准备打个盹。

叶宁出来时瞧见的就是汉子在躺椅上闭着眼,也不知梦到什么糟心事,睡过去都拧着眉。

伸手想替人抚平,最终还是不敢。

*

贺海朗恍惚中睁开眼,刚移开挡在眼前的手臂,就被白喇喇的日头刺得紧紧闭上。

他又梦到爹娘生前还在时的场景,梦里两人扛着锄头往山包上走,瞧见家里升起的炊烟,只回身对他摆了摆手,便一脚深一脚浅地隐进更深的老林子里去。

睡太久脑子胀得生痛,他甩了甩头,听到灶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猛地坐直,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肚子上的短褐随之滑落。

脚刚沾地他就身形一顿,这才想起昨个自己已经成亲,娶了叶宁。

俯身捡起短褐拍了拍沾上的灰,随手折好搁在椅子上。

“醒了?”叶宁从屋里探出半截身子,嘴角原本噙着点笑,一见着他就没了,局促地抓紧门框。

贺海朗见他头上包着块半旧的青布头巾,手上还攥着鸡毛掸子,想来是在打扫屋子。

这屋子自个住了几年,冷不丁多个人,横竖都有些不自在。

“嗯。”贺海朗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小哥儿杵在门口的人迟迟没挪步,满脸的纠结,脚尖在地上不自在地碾了碾,周围散落着被小哥儿拽掉的几根鸡毛。

贺海朗心道这小哥儿真是一点藏不住事,有点什么全写脸上了。

叶宁偷摸瞟了他一眼,见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才大着胆子试探道:“后院那块地......你要是没什么打算,我想好好收拾出来,种上些胡瓜豆角结得多的,吃食上也能换换口,即使吃不过来还能晒成干菜留着过冬。”

一口气说完,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两人虽说是成了婚,说到底贺海朗也是被迫娶他的,家里的事他不敢随意做主。

贺海朗听完倒是愣住了,爹娘在世时,他只管闷头干活听吩咐,事事都有爹娘顶着没操心过。这几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吃食上也没那么多讲究,只要饿不死就成。后院地里的菘菜还是大伯娘瞧不过眼来撒的种,平常光是田里的活都够他忙活,哪能想得这般全乎。

如今成亲了,叶宁轻声问出这番话,竟让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他娘操持家务的影子。

他长呼一口气,点点头,“趁着这会子得闲,弄了吧。”

叶宁明显松了口气,那双杏眼弯了弯。

后院的地不大,半亩出头,靠墙根堆着一摞去年的苞谷杆,遭了风吹雨淋早发了灰,还有几捆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倒,散落在地里。

地里的菘菜抽了新苔,开了几朵小黄花,几道白粉蝶划成弧线,径直停在花蕊上,恋着那点子甜,半晌不肯走。

叶宁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作势弯腰去搬秸秆,手还没使上劲,贺海朗已经一手拎起两捆。

贺海朗几步摞到墙角,回头瞅了一眼,“你拢那些碎的,重的我来。”

叶宁应了一声,蹲下身子去捡那些散落的碎秸秆,归拢到一块。

两人商量着把地里过季的菜都给拔了,划好陇重新下种。庄稼人的地除非是绝了户,否则没有白地的理,勤快些一年四季都有得种,一茬接一茬。

贺海朗掌着锄头,憋着一口气挖下去,土块被翻起来,叶宁紧跟在后头拿耙子把大土块一个个打碎,遇上一些杂草根挑出来扔一边,留在地里风一吹又生得苗,不如捡出来沤肥。

没一会,叶宁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鼻尖也挂了汗珠,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刚打扫灶屋时蹭上袖子的灶灰,生生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贺海朗直起腰歇口气,一转头瞧见他着模样,嘴角动了动,握拳轻咳一声,指了指自个的脸:“擦擦。”

叶宁懵懵地用手背一蹭,带下一层灰,睫毛扑闪地颤了颤,脸团登时臊得浮起红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急忙别过头去不让人瞧这副窘样。

贺海朗还想继续打趣几句,瞧他羞得脖根都红透了,识趣地闭上嘴,眼里的笑意却是快要溢出来了。

半晌后,贺海朗起身扫了一圈规整好的地,“剩下的我来,你上柴房那个木箱翻翻,往年大伯娘拿了种子好些都没使。”

闻言叶宁颔首低声应了下,迈着急促的步子,朝柴房躲去了。

等把后院彻底拾掇好,日头已经与翠屏山头齐平。两人草草用过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里外收拾利索躺在炕上,叶宁才觉着骨头缝里的酸劲缓过来。

他侧身背对着汉子,在心里暗暗唾骂自己,过了半月的好日子骨头就懒了,贺海朗娶他来是过日子的,又不是供着享福的,往后手脚得更勤快些才行。

村落陷入一片静谧,屋外一阵接一阵的蝉鸣,悠扬聒噪。忙碌了一整天的人挨着枕头,终于得以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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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柴救个小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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