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乍泄,乡间的雾露散去,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汽。
炮仗的红碎纸还粘在窗纸上,投进屋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红。
叶宁睁开眼,炕的另一侧空荡荡的,被褥已经叠好整齐地摆在炕尾。
想支起身却顿住,昨天胆战心惊一整天,不管心里头怎样怕,当夫郎的总是要过那一关的,可贺海朗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沉沉的看了他一眼,倒在另一侧就睡过去,一夜鼾声均匀,连翻身都没几次。
叶宁心里存着事,反反复复都是济世堂大夫的那几句话,到后半夜才迷糊睡过去。
嫁人头一天就睡过头,心头一慌,暗叫不好,着急忙慌地下了炕。成亲后虽说就他们两人过日子,上头没有公婆压着,可新夫郎也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理。
收拾好在堂屋和灶屋转了一圈,四下静悄悄的,没见着汉子高大的身影。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叶宁打眼一瞧,堂屋的桌子摆着吃食:两个糙面馒头,一叠自家泡的咸菜,中间还滚着一颗昨日成婚剩的红鸡蛋。他迟疑片刻,还是没敢碰那颗鸡蛋,只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啃着。
这些日子天气大了,馒头还是温的,不像以前在叶家朱丽红总是把叶宣吃剩的扔给他,又冷又硬刺得嗓子眼生疼。
正嚼着,贺海朗扛着锄头进了堂屋,皱着眉头看桌上原封不动的鸡蛋。他把锄头靠墙立稳,回身去灶屋舀水洗了手,到桌边时身上还冒着热气。
“这都是留给你的早食。”贺海朗人高,手掌也大,拿过鸡蛋三两下就把壳剥干净递到叶宁跟前,“馒头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省着。”
叶宁嘴里含着一口馒头,一时忘了咽,傻乎乎地看着他。
贺海朗见他木讷的模样有些好笑,举着鸡蛋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咱爹娘的坟是在拱子山不?”
宛祥村里去世的人大多往拱子山抬,村里的老一辈总念叨那地头风水旺,生前只要是不作恶多端,埋那儿来世都能投个好人家。
叶宁捏着鸡蛋,指甲一个没注意抠破了蛋白,心里发烫。他原想着等过些日子地里的活松快了,自己偷空上山瞧瞧爹娘,没成想这汉子心里竟记着。
“嗯......”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噎得嗓子发堵,声音也闷了下去,“在拱子山半腰。”
贺海朗点点头,起身拿出竹篮,里头正是他昨个提前码好的纸钱和香烛,“今日仓促了些,下回再去,做点新鲜的供食带上。”
叶宁剩把下的鸡蛋一口气塞进嘴里,扯着脖子咽下去,掉落的渣也捏起来吃掉,拍了拍手紧着跟上去。
拱子山在翠屏山南侧,两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上山,林子里静谧,周围的树干上爬满苔藓,抽出的新枝随风摇曳,一路上除了叶宁偶尔开口指方向,两人一前一后,再没怎么搭腔。
叶宁走在前头时不时抬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叶,还折了根树枝子边走边往两旁的草丛里抽打,自打开春后蛇虫多了起来,要是倒霉催的被咬上一口,费银子事小,丢命事大。
贺海朗落他半步,身形又高又壮跟堵墙似的把前面的人罩住。遇上湿滑的坡坎汉子也不吭声,只伸出粗壮的手臂,在叶宁腰后虚虚地护着,趁着人没注意又飞快地放下。
叶永福死得不体面,好在叶家族长怜惜后人,做主让他和叶宁亲娘合了葬。两座土坟并排立在一个向阳的坡上,正巧对着山下的村子。
坟头上长满了茅草和狗尾草,乱糟糟的一片,叶宁瞧着心头一阵泛酸。朱丽红这些年把他当牲口使,连轴转得没个歇气的时候,他上一次来烧纸还是亲爹下葬的那会儿,顺带看了眼他娘。
他上前几步一边拔草一边在心里默默跟爹娘道喜,眼眶都憋红了。
贺海朗没出声惊扰,蹲下身把竹篮里的家伙什一样样往外拿,在坟前摆得整整齐齐。
他掏出火折子点着香,递过去:“给爹娘上香吧。”
两人举着香齐齐跪在草地上,在坟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贺海朗把香插进泥土里,看着那两座土包,瓮声瓮气开口:“爹娘,儿婿本该早些带宁哥儿来看你们,只是婚事办得急,落了规矩,好在都顺遂。往后我会对宁哥儿好的,要是有啥缺的给我托梦就成。”
叶宁跪在一旁,听着汉子的一席话,眼圈一红,肩膀不禁轻轻颤动起来。
贺海朗侧过脸瞧见,手指动了动,到底还是抬手用拇指揩掉他眼角的泪珠,低声道:“跟爹娘说的都是实话,咱俩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哭了,当着爹娘的面,倒像是我在欺负你。”
纸钱越燃越旺,一缕缕青烟裹着火星子往天上旋,被山风一吹,打个转就散了。
跪得久了,叶宁起身时双腿发麻,身子歪了一下,贺海朗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温热的掌心隔着布料传过来,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又极快的各自放下手,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老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的路陡得很,昨夜的露水还没干透,脚底下滑的厉害,叶宁扯着路边的茅草杆,一点点挪着步子往下滑。
刚走到一处稍微平坦的泥坎子,贺海朗长腿迈得大,几步跨到了他前头。
汉子转过身,身子微微弓着,朝他伸出手掌。
叶宁盯着那只常年干活长满茧的手看了一瞬,耳朵尖有些泛红。他抿了抿嘴,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贺海朗指节一收,登时将那只单薄的手紧紧包在掌心里。两只手扣在一起,不过片刻,掌心便沁出一层汗,黏糊糊的,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拱子山离村子有些距离,两人来回快要花费两个时辰。
快到村口时,碰见几个从地里回来妇人。眼尖的瞧见两人一前一后,虽然手没牵着,但那点不自在的样子瞒不过人。
“哟,小两口这方向是一大早就上拱子山了?”严婶笑着打趣。
叶宁刚回色的脸一下子又红到耳根,贺海朗倒是面不改色,应了一声:“嗯。”
“成亲的事是该告知爹娘一声。”
妇人们笑着打趣了几句便走远了,叶宁目光落在跟朱丽红交好的妇人身上,看她扭身就往村西头去了。
贺海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有数,没说什么。不管旁人背后怎么嚼口舌,只要不往跟前闹都不是大事。
庄稼人一年到头没有几天闲的,贺海朗看了眼天色准备去田里去把早上没干完的活收尾,侧身让他先家去准备晌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