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忙碌

天边刚泛青,空气中弥漫着夜露沉降后的清冽,混着麦香的清芬。

村里各家各户都有了动静,村里土路上三两人影移动。

麦熟一晌不看天不等人,这个时节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烈日当空,下午指不定就是一场瓢泼大雨。一旦赶上一场雨,雨水打得麦子全伏倒在地里,等麦粒泡水发芽,半年的辛苦就全打了水漂。所以麦熟时全家上阵,年轻的割麦,老的捆,小的跟在后边捡。

农忙干得都是力气活,今日吃食上叶宁一点没省,烙了一盆杂粮饼,从罐里掏了两个蛋煮了一盆蛋花汤,再从缸里夹些咸菜,两人就着又是一顿。

桌上腌的大头菜贺海朗吃了大半,叶宁想着缸里没剩几头,等打了秋再种上些。

吃过饭两人都带着磨得蹭亮的家伙事拉着板车出门,路上已经熙熙攘攘不少人了。

男人们肩上都搭着一条粗布汗巾,镰刀别在腰间,迈出的步子又急又沉。女人小哥儿基本都挎着竹篮,里头放着水壶和干粮。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揉着眼睛打哈欠浑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手里还提着用来捆麦的草绳。

粮食丰收人人心情都好,路上遇到平时有龃龉的熟人也会和和气气打声招呼。

到田头时天色已经渐亮,一眼望去麦陇在熹微中铺展,金色的麦田与周围的翠绿交织,穂头沉甸甸地压弯麦秆,看得人心滚热,田里的庄稼人个个脸上都带着丰收的喜悦。

“开镰咯!!”附近田里不知道谁家老把式猛地一声吆喝,嗓音劈裂晨风。

两人弯腰挽起裤腿,免得下田时被露水打湿贴着皮肤浸人。

都是壮劳力,干起活来熟门熟路。两人弓下腰,一手拢住一簇麦秆,另只手的镰刀顺势一带,“唰”的一声,齐齐割断,割好的麦子往旁边整齐地排好,等下扎捆才省力。

起初两人的速度不相上下,随着日头升高,叶宁逐渐落下半陇。

露水彻底散去,麦秆晒得发脆,割起来更省力。田里头说话声也没了,人人都攒着力气抢麦。

麦芒扎在露出的皮肤上,刺得发痒,汗一出更是蛰得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流进眼里渍得眼珠子生疼,叶宁眨巴几下眼,不适才褪去。

贺海朗直起腰撩起汗巾抹了一把汗,回头瞧见弯着腰吭哧吭哧割麦的小哥儿,笑出声来。

笑声传进小哥儿耳朵里,一脸迷茫地从麦丛里抬起头。

贺海朗朝着田埂走去,对叶宁招了招手,“喝口水歇会,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两人凑在树荫底下,就着竹筒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口水,喉咙那股干涩才褪去。

叶宁抬手搭在额上,遮着光瞧了眼日头,心里算着时辰,随后说道:“我得回去弄晌午饭了。”

“去吧,路上慢点,别中了暑气。”贺海朗边用手扇风边嘱咐着,眼见着小哥儿要走,心里还生出些不舍来。

叶宁没打算空着手回去,板车他自知拉不动,便捡起田埂上的扁担,两头各挑了一大捆麦子才作罢。

贺海朗在一旁看他吃力得太阳窝的细筋都鼓了起来,喉咙滚了滚,倒也也没出声拦。

让叶宁手里有活也好,省得他一天胡思乱想。成亲这些日子他察觉到叶宁总是一副惶恐的模样,夜里梦语都带着哽咽。

他心里无奈,却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总不好再向旁人问。在田埂上目送着摇摇晃晃的人影消失,才又一头扎进麦田里。

晌午饭做些啥,叶宁在路上就盘算好了。干力气活得吃扎实点,蒸个甑子饭,用菘菜炖肉,大伯娘前两天掐了两把韭菜送来,再不吃就蔫了,再来个韭菜炒鸡蛋齐活了。

进家门后叶宁卸下担子,先把麦子铺在院子里晒着。拍了拍周身的麦茬,这才进了灶屋。

淘了几把米先倒进锅里煮着,趁着煮米的间隙把要做的菜都备好,免得待会手忙脚乱的没个数。

听到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叶宁从灶膛抽出根粗柴压了火,起身拿过笊篱翻搅着,捞起几粒用手捻开,中间还留点白心时,正正合适,把米捞出来沥干米汤。

浓稠的米汤盛在盆里,端放到一旁晾凉,等晚上回来喝上一口,那才舒心。

木甑子放到另一口掺水的陶锅里,甑底垫上一层纱布,半生的米倒进去,叶宁拿过一双筷子拨平,再戳上几个孔,盖上甑盖。不一会,水汽夹着米香从盖缝里冒出来。

想着还在田里忙活的人,两口锅同时忙着。

太阳当头时,叶宁挎着竹篮匆匆往田里赶,先前那片田里的麦子全都倒下了,扭头寻了一圈才看到要找的人,对着那个方向吆喝一声,贺海朗唰地一下扬起头,咧着嘴笑。

他没想到叶宁来得这般快,有人惦记的滋味就是舒坦。

贺海朗一个大步跨上田埂,找了个阴凉地,拿过板车上的草撇子往地上一铺,拍了拍身旁“坐这。”

叶宁边往这边走,边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走得急了,布上沾了些油汁。

做了一上午的力气活,两人都饿狠了,等菜摆好,谁也顾不上说话,齐齐埋头猛吃。

一碗干饭下了肚,才感觉人活了过来。贺海朗四仰八叉地躺着草撇子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等歇顺了气,贺海朗翻过身对着叶宁,用胳膊支起脑袋,跟叶宁打商量:“等咱们明个儿割完这五亩田,到时先不着急捡麦穗,紧着大伯那边收,成吗?”

往年他一个人都是如此,只是有了夫郎事事得跟人商量,贺家汉子没有一人言的说法。

叶宁放下装水的竹筒,闻言一愣,不解道,“本就该紧着那边的,瞧着这两日闷成这样怕是要落雨。”

听罢贺海朗心里慰帖极了,又懒洋洋地躺了下去,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眯着眼养神,等日头偏西了再下田。

下午田里更是如蒸笼一般,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胸口发慌,满头的汗水瓢泼似的顺着脸往下淌。

割麦的活虽说磨人,可今年收成好,大伙都不觉得苦反而劲头足。

日头一寸一寸西沉,等到被山头掩住,田里忙碌的人才收工往家去。

两人提着麦子一捆一捆往板车上摞,摞好用麻绳捆紧。

贺海朗拉着板车走在前头,叶宁则挑着扁担跟在后头,帮着看顾车尾,免得颠掉了都没人晓得。

夕阳映照着两人,影子打在地上,越拉越长。

*

天还没亮透,宛祥村闷了一夜的热气半点没散。

叶宁是被生生热醒的,脖颈子后头糊了一层黏汗。刚想翻个身,就瞧见睡前拿在手上打风的蒲扇,这会子死死粘在贺海朗光着的背脊肉上。

成亲才半月,那档子羞人的事贺海朗提都没提过,叶宁一个小哥儿平日里连正眼瞧一瞧汉子的身子都不敢,这会直愣愣对上那宽阔精壮的后背,脸上倏然浮起一片红晕。

他咬着下唇,指尖怯生生地捏着扇把一点一点取下,生怕惊醒熟睡的人。汉子似是觉着有些痒,反手胡乱地挠了两下,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村里的老把式说落雨就是这两天的事,闷了几天的雨像悬在庄稼人脖颈上的刀,心都提到嗓子眼,人人都不敢歇口气。

自家的地昨日就收完了,两人吃过晌午饭就忙赶着去帮忙,好在大伯家就剩借的那五亩。

叶宁起身时轻手轻脚,趿上草鞋飞快套好衣裳,心里头琢磨等早食做好再来把人叫醒。

这两日人人都累得倒头就睡,但汉子到底是割麦的主力,妇人夫郎都还能借着做饭的空档,在灶膛前稍微缓口气。

“嘎吱—”

推开门,天边泛着异常的灰白,院里枣树蔫巴巴地垂着叶子,一丝风都没有。知了发疯似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各家各户沤肥的尿粪恶臭。

叶宁转进灶屋,心里为地里的麦子捏了把汗,不时看一眼外面的天色。昨个黑天前他捏着一粒咬着尝,麦粒还有点韧,寻思今日要是日头好,再晒一天就硬实了,等扬完麦糠就能入仓,看老天爷这架势怕是不成了。

天气大了早晨起来没什么胃口,早食叶宁准备做个扯耳粑换换口味。

锅烧热后,他狠狠心撬一勺白花花的猪油下去,等油亮汪汪化开,便把切得细碎的干咸菜和洋芋片一齐倒下去煸炒出香味,舀一瓢山泉水倒下去“刺啦”一声,干咸菜香在灶屋散开。

锅里水滋滋滋趋边时,叶宁才握着面团,另一手利落地扯出耳朵似的面片往锅里掷,面片沉入锅底不一会又打个旋浮上来,在沸腾的汤中翻腾,加了薯粉的面片变得微微透明。

叶宁取下挂在墙上的木勺顺着锅边搅动几圈,这才撩水洗净手,去房里叫人。

贺海朗换了姿势,趴在炕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只胳膊大咧咧地搭在炕沿外头。

叶宁凑近跟前,伸手轻轻推了推汉子的胳膊。

“贺......贺海朗,早食好了。”

炕上的人丝毫没有动静。

又推了一把,这回手上使了点劲。

贺海朗眼睛都没睁开,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叶宁看着屋外风云莫测的天色,心里顿时有些急了,却又不敢使劲催。他想起成亲前大伯娘提过,汉子幼时被爹娘惯得厉害,早晨起床要叫三遍,后头爹娘一走,十四岁的娃到点就醒,再也不用人叫。如今要不是累狠了,绝不会又把幼时的那点毛病翻出来。

他俯身在贺海朗耳旁轻声道:“外头落雨了。”

炕上的人蓦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半边脸上还印着席子印。他半跪在炕上探身,目光越过叶宁往屋外看了一眼,随即幽怨地看着眼前人。

叶宁没想到这句话这么管用,低着头眉眼弯弯。

盛好扯耳粑端上桌,贺海朗已经盥洗好坐在桌边,端起碗就闷头往嘴里扒拉。面片扯得又薄又入味还带着荤油的香气,难得吃上一口,烫得他直吸气。

两人才吃了没几口,外头忽然暗下来,天空变成青灰一片,压得很低,像是要整片坠下来。风裹着土腥味灌进堂屋,院里枣树叶子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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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柴救个小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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