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你怎么了?”张薇察觉到身旁的杨政骞脸色有些僵硬。
“没事,”杨政骞的眉头紧拧,“我就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实在超出我的预料。”
张薇深有同感,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默默把手伸进帆布袋。
“那…要不要吃点这个?”
杨政骞看过去,女孩的手里躺着一块巧克力。
他弯起笑眼,“你喜欢吃巧克力?”
张薇躲开了他的眼睛,望着脚底,“还好,就是觉得吃点甜的,可能心情会好一点。”
话落的那一刻,手上的重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抹巧克力的黑色,遮住了地板上的灰色纹路。
“一起吃吧。”
张薇眼睑微动,明明还没吃,她却感觉到舌尖已经充满了巧克力的香浓。
感受着舌尖上的甜腻,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一家三口。
陶丽琴和丈夫正半蹲在乐乐面前,面色凝重地低声询问着什么。小女孩却只是紧抿着嘴唇,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肯说。
谁也不知道这个七岁孩子在想什么,原本该进行的狼人讨论,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沉默暂时搁置了。
张薇觉得,此刻该有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局面。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杨政骞,她也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他。
但没由来的,心头催生出一股勇气。
她更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方小姐。”
悬停的氛围被打破。
张薇呼吸一滞,循声望去。
是那个叫张蓓优的短发女人。
她看着她从座椅上起身,缓步走向站在车门边的方馨悦,而后者仿佛被这声呼唤突然从沉思中拽回,姣好的面容上还残留着点点茫然。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问。
张蓓优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
“既然现在只有你和那个叫乐乐的小女孩表明自己拥有预言家的身份,”她的嗓音醇厚,语速不疾不徐,“那我想请教一下昨天晚上,你查验了谁的身份?”
她的语气温和得几乎听不出任何压迫感,可张薇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异样的寒意。
似乎在这趟地铁上的某个角落,有某样东西,正因为张蓓优的开口而在不断膨胀,不断挤压。
而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彻底侵占这趟列车,让她,让他们这群人无路可逃。
可那东西藏在哪,张薇不知道。
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这种感觉毫无缘由地萦绕在心头,挥之不散。
可还不等她理清这股情绪的由来,方馨悦已经给出了查验结果。
“6号车厢。”她顿了顿,“是好人。”
“6号!那不就是你吗?”杨政骞脱口而出,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
也是因为这一声,张薇感觉到,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所有人注视。注视着她从跑道的起点就开始全力奔跑,却一遍又一遍地被后来人追上。
好在,这种注视没有持续太久。
“冒昧问一下,”张蓓优语气依旧平静,“你为什么会选择查验6号?”
方馨悦倒也坦然:“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一般玩狼人杀拿身份牌的时候,可以靠玩家的微表情和状态推测出一些信息。但这里拿身份要单独去车厢,我什么信息都没有,就随便选了一个。”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无奈道:
“抱歉,我的运气一向都很差。”
“怎么会,”陶丽琴柔声接过话,“能在这种时候确定一个好人,就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方小姐你千万不要自责。”
方馨悦看向她,眼中满是感激。
她轻咬了下嘴唇,看了眼女人怀中的小女孩似是要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被罗岐丰抢先一步。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她就是预言家。”
他再度走到车厢中央,目光直指陶丽琴,“你女儿也举手表明自己是预言家,那她昨晚应该也验了一个人,我要听听她怎么说。”
罗岐丰的举动超出所有人预料。
尽管他们都心知肚明,必须要这么做。
“可她只是个孩子啊,”陶丽琴下意识地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她根本听不懂预言家狼人杀这些东西…说不定她以为我们只是在玩游戏,有人让举手就跟着举了。”
她身旁的丈夫上前一步,挡在罗岐丰面前,正要开口,杨政骞抢先一步。
“罗先生,乐乐只有七岁,大概还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如果她真的是预言家,”罗岐丰强势打断,“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要一直被假预言家牵着鼻子走,直到她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为止,是吗?”
杨政骞一时语塞。
车厢里再次陷入僵局。
见状,陶丽琴本想出来打圆场,
可突然,广播里传来叮咚一声。
所有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熟悉而又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欢迎乘坐轨道交通二号线,本次列车将在十分钟后到达一号站台,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及时做好准备。」
声音四散在空气,透过呼吸,
吸进每个人颤栗的身体里。
十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颤着嗓子问:“是…是要…我们投票的意思吗?”
“应该是的。”有人回答。
“那投完票呢?”又有人追问。
有人回答,“应该是让那个人下车吧。”
“下车之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我们…该投谁呢?”
没有人回答,亦或者没有人可以回答得上来。
是啊,投谁呢?
张薇在心里暗暗地问自己。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
这里似乎没有十恶不赦的人。
幸福美好的一家三口。
年迈慈蔼的老人。
漂亮聪明的女人。
年轻有为的男人。
就连那个暴躁的大叔,端端也是一副成功人士的口吻。
那么…她呢?
一个长相普通,身无长物的失业人员。
在这群人里,最该出局的人,好像是她自己。
但…
“那肯定投这个老太婆啊!”
一道嗓音粗暴地打断了张薇的思绪。
“这里她年纪最大,一看就玩不转这个游戏。”板寸男人大跨步走到老人面前,扬着下巴,“喂,你看我们这些人,不是年轻人就是小孩。你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活够了吧?该有的觉悟总该有吧?”
面对他的逼近,刘奶奶佝偻在座椅上的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了缩,两条干瘪的嘴唇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恐惧不停颤抖着,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杨政骞立刻上前制止。
“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怎么就不能说这种话?”男人嗓门更高了,眼睛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心里不都这么想的吗?这老家伙又不会玩游戏,理解我们说话都费劲,留着也是浪费时间。反正现在也找不到狼人,不如让她牺牲一下,也算她有点贡献。”
他大喇喇岔着腿,一屁股坐在了刘奶奶身旁,“不然你们说投谁?那个连验人都不会验,还说自己是预言家的小屁孩吗?”
陶丽琴怒目圆瞪,“你休想!”
男人没理会她,抬头看向杨政骞。
“还是你啊,领导?”
领导二字,讽刺味十足。
可没有人反驳他。
谁都在等着谁开口。
或许是杨政骞,
也或许是某个正义之士。
但总之,不会是她张薇。
她深知自己的胆量,也深知自己的处境。
所以她只能茫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座椅上的刘奶奶,听着车厢中央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我觉得他说得道理。”罗岐丰开口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人表态。
十分钟已经过半。
出局的人选,似乎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张薇抬手抚上心口,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无助的老人。
瘦骨嶙峋的身体,稀疏花白的头发,紧攥着衣角的双手,每一处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或许以岁月来评判,这也算一种公平吧。
她已经比他们所有人都活得久了。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的生命,或许真的已经全无价值。
理应做出牺牲才对。
可是…
“万一刘奶奶是有身份的牌呢?”张薇几乎是不自觉地说出了口,声音小得却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可在这节安静得过分的车厢里,任何一丝动静,都会被紧绷的神经放大数十倍。
“你觉得这有可能吗?”板寸男人肆意嗤笑,“她一个老太婆能有什么身份,难不成搞这游戏的人像个傻子一样,会把关键牌都安排给老弱病残,我说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
“可是…可是我们也不能随便乱投啊…”张薇的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要融进地铁行驶的轰鸣里。
“就剩这么点时间了,那你说我们投谁?!”男人厉声逼问,“投你吗?你要愿意牺牲你直接站出来啊!在那装什么好人!”
张薇愣在原地。
投她吗?为什么要投她?
就因为她帮忙说了句话?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该出局?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不能投你呢?”
张薇猛地捂住嘴巴。
但她惊觉,那声音并非出自她的喉咙。
“既然非要投出一个人,”张蓓优冷笑一声,“那为什么不能是你这个什么作用都没有,只会发脾气的废物呢?”
男人腾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满脸盛怒,抬腿就往张蓓优的方向冲去,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女人的衣领,就被杨政骞和陶丽琴的丈夫一左一右地拦住了。
“请您冷静点!”杨政骞沉声道。
“我冷静个屁!”男人怒火中烧,“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吗?不想赢了是吧?!瞎**乱投!”
两个大男人挡在跟前,男人近不了张蓓优的身,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惊慌的老人身上。
张薇看到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几乎是身体的直觉反应,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几步冲到刘奶奶面前。
可是在盛怒的男人面前,她的力量弱小得可怜。
男人仅抬手一挥,她就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张小姐!”
几道惊呼同时响起,紧接着,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扶她。
也是趁这个间隙,板寸男人轻而易举地到了刘奶奶跟前。他一把抓住老人的衣领,像攥住一片残破的枯叶。
“全都给我投她!你们听到没有,全都给我投这个老太婆!不然有你们后悔的!”
“你别激动,这样会伤到刘奶奶的。”杨政骞赶忙喊道。
“我管你伤不伤!现在投票!赶紧投!”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整个人明显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这种情况下,没人敢贸然靠近他。
就在这时,地铁的速度慢了下来。
张薇看向屏幕上的时间。
十分钟就要到了。
“投啊!”男人大声催促。
“好,好,我们投。”
陶丽琴出声安抚。
可是…投票怎么投呢?
直接喊出名字吗?
还是…
一阵尖锐的轰鸣毫无预兆地从头顶的广播里炸裂开来。
张薇猛地抬手捂住耳朵,眼睛也被那剧烈的声压挤压得睁不开。可即便如此,那尖锐的声响仍一丝不漏地钻进她的指缝,像一把开到最大功率的电钻,在她耳膜深处疯狂地钻动着。
怎么回事?自己要死了吗?
可游戏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她还要和杨政骞一起离开这里啊。
怎么能死呢?
还是说自己已经死了,这是一场梦?
还是说…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不然怎么解释这场荒诞的游戏,这个撕裂耳膜的声音。
是提醒她梦要醒了吗?
可是…为什么她还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投票!”
“赶快投票!”
投票?投给谁?谁最该出局?
刘奶奶?她自己?
亦或者。
张薇抬起手,指尖对准某个方向。
那道近乎爆裂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睁开眼。
板寸男人一脸惊恐地站在车厢中央,被无数根手指团团围住。
可其中,却有一只手没有指向他。
而是精准地,朝她的方向指了过来。
张薇望着那只手。
不同于大人的粗粝与惊慌,
那只小小的手稚嫩而坚定。
可张薇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一道愤怒的嚎叫就劈开了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
“你们疯了吗?!我可是预言家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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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