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站台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从车厢左侧车门下车,上下列车时请先下后上,注意站台与列车之间的空隙,谢谢合作。」
车厢左侧的门徐徐开启。
张薇习惯性地回头望了一眼。
她整个人钉在车门前面,瞳孔微微放大。
没有熟悉的站台。
门后只有黑。
纯粹的,浓稠的,仿若在呼吸的黑。
像无数面镜子在暗中彼此凝视,
黑反射着黑,而又重叠着黑。
它们卿卿我我,缠缠绵绵,不遗余力地将对方打造成最温柔的迷宫。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身体都默契地朝右侧缩去,好像只要离那片黑远一点,就不会被它认出,被它挑中。
「车门即将关闭,请需要下车的乘客立即下车,谢谢合作!」
广播还是一样客气,红色的提示灯在车门上方一闪一闪,那光打在人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照得危险又堂皇。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板寸男人。
他刚才还脸红脖子粗,现在那张脸却像被人抽干了血色,白得发灰。
“我不下车!”他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喊,“凭什么是我下车!我是预言家!我不下车!”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举手?”
罗岐丰怒声质问。
“我怕死啊!我不想死啊!”男人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撞在栏杆上,滑坐在地,“我上有老下有小…好几张嘴等着我喂饭…我不能死…”
他背对着那扇敞开的门,脸朝着车厢里的人,眼睛里血丝密得像蛛网,把两只眼球死死地捆在眼眶里。
“我…天天起早贪黑,摆了十几二十年摊,好不容易攒够了钱…”他咬紧牙,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我今天要去提宝马的!我他妈今天要去提车的!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去!”
他撑着栏杆想站起来,手掌打滑,膝盖一软又跌回去。试了两次,三次,都起不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一张嘴还在死撑。
张薇看着男人这副模样,眼神颤动。
刹那间,她回想起公司对面的马路上,总是有那么一群卖早餐和小吃的摊贩,自己早晨上班时他们就在,晚上下班时他们都还没离开。
她在那儿吃过无数顿早餐和夜宵,那些摊主的手总是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和油渍。
她知道他们会被城管撵,会被收卫生费,会被骂,会赔笑。
所以偶尔碰到摊主多算两块钱,或者少给东西,张薇总是默默吃下这个亏。
她知道自己像个冤大头。
可每次看见那双沾着油星子的手递过塑料袋时,张薇还是忍不住走上前,伸出手。
男人愣愣地抬头。
那只手就停在他眼前。
愣了足足三秒,他才猛地一把攥住。
张薇刚使力往上提,手腕却忽然被人狠狠一拽
一股蛮力从背后冲过来,把她往前推。
“那你就去死吧!”
身后炸开一片惊呼。
张薇来不及回头,本能地抓住最近的人,想稳住自己。可那人也被她带得脚下一绊,两个人一起朝那扇敞开的门直直栽过去。
风灌进耳朵。
她看见那片黑越来越近,层叠的镜面在眼前飞快放大,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墙的后面,似乎有些什么。
墙面一凹一凸。
仿佛它在拍打,嚎叫着,发抖。
张薇下意识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可怕的失重感。
外套的布料却突然紧紧勒着肩膀,拽得她整个人向后一绷。
她吊在门边,脚尖悬在边缘,听着那一声嘶吼从她耳侧擦下去,坠进深渊。
“我要开宝马啊!”
那声音落下去,没有回响。
张薇睁开眼。
眼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
张薇凝视着镜子,
镜子也凝视着张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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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