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谁搞的恶作剧?要不是老子的宝马熄火了,谁稀罕坐这破地铁,还碰上这种邪门事儿!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张薇后背悄悄抵上冰冷的车厢,沉默地听着那个板寸头男人破口大骂。
没有人上前回答他。
毕竟谁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而第一次广播宣布游戏开始时,同样的狂躁早就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一次。
张薇还记得,那时候杨政骞还好言好语地劝他冷静,结果被他一巴掌推了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
有前车之鉴,自然没人愿意再去触这个霉头。
或许是骂累了,也或许是没有人理会。
板寸男人踹了几脚车门后,一屁股歪在长椅上,正好和短发女人坐一条凳子。
而她没有挪开,也没有瞧他一眼,仍镇定地抱着双臂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短暂的静默再次蔓延开来。
直到一个带了点期冀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怯生生地打破了凝滞。
“那…这么说,昨天晚上没有人动手,对吧?”
张薇看过去,说话的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张薇循声望去,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约莫四十七八岁,鼻梁上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穿一件驼色呢子大衣,黑发柔顺地拢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温柔得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答道。
“也有可能是巫女昨晚用了解药,”靠在门边,穿着绿色毛衣的漂亮女生说,“而且狼人如果夜晚不行动,会直接输掉游戏。现在游戏还没结束,不就代表他们昨晚已经行动过,只不过没成功而已。”
张薇记得这条规则,但还是忍不住抱有侥幸,此刻现实摆在面前,她也不得不接受自己正在参加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
中年女人听了,声音也微微发颤。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找狼人。”
倚在门边的西装男人沉声说。
“怎么…”中年女人尚未说完。
广播里传来叮咚一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挂在墙壁上那块屏幕。
曾几何时,那里播放的全都是关于这座城市如何欣欣向荣,市民之间如何友爱互助。
张薇不喜欢看这些,因为她生活在这座城市,所以看不见一片现实的土壤出现在这里面。
所以此刻,那黑底白字的游戏规则出现在屏幕上时,她心里竟诡异地产生一丝双脚踩在大地的平和,而不是跟着屏幕里的和平鸽在蔚蓝的天空四处乱飘。
「欢迎乘坐轨道交通2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巴别塔。请站稳扶好,请为老幼病残孕和其他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座,请所有玩家进行充分讨论,在列车到达一号站台前,投票选出一名玩家进行处决,谢谢合作。」
广播声刚落,车厢忽然轻轻一晃,张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脚下这趟地铁从第一次广播时就处于静止状态。
直到现在,才开始慢慢行驶。
西装男人从门边直起身,走到车厢中央,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
“不浪费时间,每个人分别说一下昨晚的行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在他身上。
“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杨政骞说,“现在大家都还没缓过来,不然我们先做个自我介绍,互相熟悉一下再开始讨论吧。”
西装男人看了眼手表,抬眼时目光一凛,声音冷冽,“你以为这是参加什么好玩的活动吗?我没工夫陪你们玩游戏,赶紧把狼人揪出来,别耽误我回公司开会。”
张薇望着他不容置喙的模样,又扭头去看杨政骞。后者的气场被压得死死的,脸色有些僵,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接话。
不知怎么的,见他这副表情,张薇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预感,预感自己只要此刻开口,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觉得…”她喉咙微微滚动,视线只盯着西装男人领带上的格纹,“还是先自我介绍吧,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对讨论也有帮助。”
话一出口,杨政骞的目光就直直朝她投了过来。那眼神里带着感激,带着一点欣喜,还掺着一丝张薇不敢去深想的情绪。
西装男人的眼刀自然也没放过她,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抱孩子的女人先说话了。
“我也觉得互相认识一下比较好,”她看了看身旁的丈夫,“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况,咱们得团结对吧!”
她说完,张薇看见她丈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女人像是从他那儿汲取了勇气,原本紧张的神色一点点松下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其实记忆里已经没有多少关于他的影子。
他早早离开,又早早成立新家。
于是,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成了母亲的禁忌,她自然不再有渠道获悉他的消息。
好在越长大,张薇也越少想起他。
连他的声音,好像都已经忘却了。
只是偶尔听身边人聊起家庭时,他的影子会从眼前闪过,却不再如记忆中那般高大,反而又瘦又小,形同枯槁。
“那我先来吧。”
声音将张薇拉回车厢,大约是觉得自己不占上风,西装男人已经冷着脸退回门边,重新靠了回去。
提议被采纳,杨政骞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我叫杨政骞,软件工程师,就在这附近上班,本来今天是去客户公司做售后检测的。”
他两手一摊,苦笑。
“结果被塞进这儿了,估计这会儿经理已经把我奖金扣光了,这个月又白给公司打工。”
这不合时宜的自嘲没能让气氛变轻松,但好歹撕开了一条缝。
“发什么神经啊你们,跟个小学生一样还自我介绍,”板寸男那股不耐烦的劲儿半点不减,“我跟你们讲,要不是我的宝马车坏了,急着去和别个老板谈生…”
“我叫方馨悦,”绿毛衣女孩利落地打断他的话,“做自媒体的。”
简短得没有一句解释。
张薇羡慕她。
换作自己,大概只能乖乖听着男人把牢骚倒完。
也许是这点羡慕催生了一点勇气,她轻声开口:“我叫张薇,是个会计助理。不过…今天被辞退了,所以坐地铁回家。”
可说完,张薇又懊悔。
她不想在杨政骞面前提起自己的失败,也无法做到像他那样,可以用幽默的自嘲把难堪轻轻揭过去。
就在她埋头懊恼的时候,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道温热。
张薇一愣,转过头。
杨政骞的手正搭在她肩上,目光温温柔柔地落下来,让她几乎有些晕眩。
她想说句谢谢,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待杨政骞收回手,那对夫妻中的女人也开了口。
“我叫陶丽琴,这是我丈夫。”
她身旁的男人冲众人微一点头。
“这是我女儿,”陶丽琴摸了摸怀里小女孩的头发,“乐乐,别害怕,这些叔叔阿姨都很友好的,咱们和他们打个招呼好不好?”
友好二字像一个心照不宣的幌子笼罩在三号车厢,不过有孩童的地方,没有人会去主动掀开作为大人的面纱。
小女孩在妈妈怀里蹭了蹭,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露出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瞅了一圈。
“孩子多大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陶丽琴轻轻拍了下女儿的肩膀,可乐乐只是瞥了老妇人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陶丽琴只好代为回答:“今年七岁了。”
老妇人牵动着嘴角,也带起了几条深深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笑,却饱含苦涩,“比我孙女要小点儿,但是长得比她高多了呢。”
“是啊,这孩子吃饭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啥都吃,啥都爱吃。”提起女儿,陶丽琴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您怎么称呼呀?”
“我姓刘,”老妇人慈眉善目地瞧着小女孩,“乐乐,你就叫我刘奶奶吧。”
乐乐望着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嘴唇仍是紧闭着,一点回应也没有。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陶丽琴有些慌张,忙解释道:“这孩子平常挺活泼的,估计是刚才被吓到了,您别介意啊。”
刘奶奶摆摆手,“没事没事,别说她了,就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碰见这种邪门事儿也得吓坏了。”
几人相继说完自己的情况,张薇看了看四周,发现仅剩下西装男人以及从开始便坐在座椅上一言不发的短发女人还没有自我介绍。
正当陶丽琴想要主动上前询问,短发女人突然开口了。
“张蓓优。”
三个字,薄薄的嘴唇又抿了回去。
西装男人只好顺水推舟:“罗岐丰。”
“既然都认识了,”杨政骞环视一圈,朗声说,“不如一起来理理思路吧。”
没人反对,他便继续。
“像方小姐说的,游戏没结束,狼人昨晚肯定行动了,我们有…”
所有人都望过来,等他继续分析。可男生好似卡了壳的八音盒,嘴巴微张,半天都讲不出一个字。
张薇看在眼里,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犹豫再三,她鼓起勇气,小声提醒:
“预言家、巫女、守卫还有猎人。”
恍然大悟般,杨政骞递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对,对,昨晚是平安夜,除了猎人那种被动技能以外,另外三个神职肯定也做了些什么。”
“其中预言家对我们最有用,能直接帮我们排好认狼。所以我建议,抽到预言家的人直接举手,大家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陶丽琴立即附和,“不然一点线索都没有,万一把好人投出去就糟了。”
“其他人呢?”
嘴上问着所有人,张薇却注意到杨政骞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等她表态。
她脑子里闪过刚才他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又想起陶丽琴丈夫拍妻子肩膀时那种无声的支持。
“我也同意,”她试着提高音量,“多一点线索,赢面更大。”
只是她话音才落,一道嗤笑从旁传来。
罗岐丰松了松格纹领带,话语间的嘲弄不加遮掩,“狼人有你这样的蠢队友,还真是倒了大霉了。”
杨政骞没恼,平静反问:
“您的意思,我是狼人?”
“不然呢?”罗岐丰斜他一眼,“按你的法子,预言家现在举手暴露身份,好让狼人今晚直接一刀带走?”
“可您忘了,我们有守卫。”杨政骞不紧不慢,“狼人要是敢对预言家下手,就得冒空刀的风险。这样我们白天信息更多,伤亡最少,不是一举两得?”
罗岐丰没接话,一步步走了过去,最后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
“那万一狼人也假装预言家跳出来搅浑水呢?守卫成功率直线下降,狼人却能缩小目标范围,你打算怎么办?”
杨政骞自然明白这一层。
“我解决不了,但反过来推,狼人的选择范围也一样会缩小。”
他抬头对上男人的视线,声音恳切。
“罗先生,我知道论能力我肯定比不上您这,不过我还是想请您相信我以前玩狼人杀的经验,这绝对是能让好人获胜几率最大的办法。”
几秒的对峙,罗岐丰先移开了目光。
张薇攥紧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黏糊糊的汗糊住了她的脑子,也堵住了她的嘴,让她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帮腔。
“随你便。”
罗岐丰丢完这句话,车厢里的空气总算松动了些。
“那,”杨政骞站在中央,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请抽到预言家的朋友,举一下手。”
声音在车厢里散落。
一只手,徐徐抬起。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那只手汇聚。
“太好了方小姐,原来是你。”
陶丽琴声音欣喜。
可不等她欣喜太久,
另一只手,却从她的怀中伸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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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