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何以为家

“小于,怎么还没走?”

于修身后虚掩的门被打开。

“晖所。”他转身打了声招呼,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

余晖又出去应酬了。

“又是理事会那帮人?是不是因为我的失职?”他嘴角恢复平直,眼神也暗淡下来,“我去找他们说明情况。”

“诶,小于,你不用管这些事儿,审好黑沙是你的首要任务。”余晖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和林所不会让他们干扰小队的正常执勤的。”

“没事儿,别担心,快回去休息,你晖所酒量好着呢!”

余晖冲他摆摆手。

“这回又是要什么?送人还是送钱?”

他顿时觉得积攒的情绪从心底慢慢爬了上来。

只要任务出了意外情况,林翔天和余晖就得去理事会商量对策,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人被灌了一肚子酒回来。

“晖所。下次让他们直接找我,我跟他们喝。”

余晖一听这话,酒立马醒了不少。

于修平常看着冷冰冰情绪稳定的不得了,但实际一碰到与自己身边人相关的,心里那股劲儿就表露出来。

可外界再怎么形容他毕竟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玩不过老狐狸的。

“行行行,下次酒局叫你,我们日理万机的于长官可别没空。”

余晖最擅长打哈哈转移话题。

余晖将他半推着出监控室的门。

他直走右转拐进11号审讯室。

“哥,你来了。这小子不配合,要不要上点手段?”

杨继看着王不凡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火气一直下不去,正想让他哥替他出出气。

“上什么手段,该审审完就放人。”他还在闷想刚才的事,“另一个审完了吗?”

“审完了,于长官。刚才豆姐已经将审讯记录拿过来了,您等下签字确认交给档案部就行。”

审讯助理将一张勉强写了几个字的纸递给他。

“这么少?”

他看着手里的记录,这应该是基地成立以来最干净的记录了。

只有一个主题——晕过去了不知情。

“于大长官,还要审多久,我年纪大了,久坐容易腰疼。”

这句话倒是百分百真实,王不凡有腰伤,以前打零工久了,隔天得瘫在床上。

他从杨继手里拿过记录,看了内容无遗漏就将人解开。

“你们这破玩意儿升级了吧?以前不是这样滴滴滴的。”

王不凡伸了把腰,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漏嘴了。

一个住河坊街西的没违法乱纪的弼师怎么会知道基地审讯室的设备是何模样?

但于修并没有立刻拆话。

“就你事儿多,你管他怎么响的,”杨继又开始杠上了,“高科技你懂么你。”

他也没空再想刚才的事儿了,不把这两人拉开,今晚审讯室又得进一个。

脑子疼。

”够了,留点力气,明早会会黑沙。”

他搓搓杨继的板栗头。

这小子就像只狗似的,一不小心就能炸毛:“哥,你不会真要让那小子住你那儿吧?”

“不行,我不同意!”

小狗抗议。

抗议无效。

“都多大了还耍性子,你今晚也住我那儿行了吧。”

杨继闷着气去隔壁放人,一推开门就看见小胖仰在椅子上酣睡,呼噜有一声没一声地传开。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啊!

他忍无可忍直接过去踢了审讯桌一脚,小胖吓的一激灵:“姐,我真晕了不知道……”

“不儿,怎么是你小子,你们这审讯也忒折磨人了吧。肚子饿扁了,快给你爷爷解开手铐。”

小胖抬手看着杨继说。

两人从审讯室出来正好隔壁王不凡也出来,他试图搭话但小胖只是故意将视线转移。

“咋,你俩不好兄弟吗?这才多久没见就反目成仇啊。”

“你们弼师朋友间都这么处嘛?”杨继左右扫视,幸灾乐祸地说。

“滚蛋,爷爷我回家吃饭去。”

小胖迈步就要走,只是这步迈得有点慢,像是故意在等某人挽留他。

王不凡走上去搭肩:“胖胖,晚上咱去于长官那里住可好啊?全屋智能,设备齐全,还有游戏屋和影院。”

小胖嘴上说着不要,实诚的脚倒是收回来一步。

但某人可就不乐意了。

”不行,你还是不能去!”

杨继觉得于修对王不凡的态度和对别人包括他都不一样。

“哥,他们是弼师,万一被人拍到发出去,理事会那帮老古董又要啰嗦几天。”

杨继不提还好,一提又让于修想到晖所应酬回来的样子,真的得去会会这帮老狐狸了。

“你凡叔我请你吃饭行了吧,打零工不赚几个子儿,但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王不凡哄完一个又一个,转头发现于修的脸色也不对。

还让不让咸鱼活了啊!翻个身都累还要哄仨孩子!

街边大排档。

“你说请客就吃这玩意儿?”

杨继瞪大眼睛指着面前的一份嗦丢——土白话说就是炒石头。

“这能吃?!还有这……”

转手又指向一份炸蝉蛹。

对吃惯基地餐厅山珍海味的少年来说,这是个令人沉默的夜晚,他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少爷,这才是美味蛋白质懂不懂?”

小胖手指头夹起一蝉蛹往嘴里送,边嚼边嫌弃现在的年轻人挑食,吃不了苦。

“哥!我要回家,我才不吃这玩意儿呢。”

杨继耍无赖拉起他哥就要走。

“师傅,烤点羊肉串,再来两打汽锅生蚝,一箱大乌苏,带走。”

王不凡朝屋里头叮嘱。

“没事,不用迁就他,惯坏了。”于修说。

“今晚既然于大长官盛情邀请住大别野,那不得回去喝个痛快!”王不凡故意逗杨继,向他吐了下舌头。

“……你……你老不要脸!”

“我去,于长官,你可以啊,科研院给你多少工资?”

“这三层小洋房,潇洒极了……”小胖一到大门口看见眼前建筑就忘记了思考,只下意识地拖着两条腿下车环顾。

铁艺的大门,不似河坊东区的浮夸,夜色下的花儿依旧亮眼,抬头便能看见尽头小楼三层流泻出的暖黄色灯光。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小胖心酸抹了把鼻涕,贫富差距比倒春寒来得狡黠。

“进去吧。”于修扛起啤酒领头走。

大门并没有上锁。

“你不怕小偷啊?”小胖觉得不可思议。

“嗯?”于修没懂他的意思。

“哦,也对,谁敢偷你头上来。”小胖觉得自己在问些屁话。

“你们这种有钱人不都雇保安站大门口嘛。”又一句屁话。

“凭我哥的武力值,雇那个干嘛,当吉祥物?”

“也对。”

两人就这样击鼓传花讲了一路,王不凡一句也插不进去,只是默默跟在最后。

要想办法赶在明天审讯前救出黑沙才行,他看了眼手里拎的烧烤。

办法来了。

“我们不住一二楼吗?”小胖问。

王不凡也留意到了,于修带他们走的电梯直达三楼,并没有看见一二楼按钮。

“嗯。”一个简单的回答,不带任何解释。

电梯开门就是大客厅,没有想象中别墅该有的雍容华贵,取而代之的是纹理清晰原木色地板,被米白色落地窗框包裹的玻璃映透月色。

占据客厅主体的是几张布艺沙发,橘黄的靠枕随意摆放,中央是粗细不一的木桩桌,墙角用枫叶装饰,一切都暖暖的。

于修将啤酒放在桌旁后去厨房取餐具,杨继也眼不见心不烦地跟去,就剩王不凡和小胖两人。

“说吧,什么计划?”

感谢老天奶奶!小胖终于搭理他了。

“胖胖~”他张开双臂发誓要给小胖一个大大的拥抱。

“滚,等你出去当大好人回不来的那天,我再去坟头给你墓碑一个爱的抱抱。”

小胖一路回来怎么都想揍这人一顿,然而刚才余光偷瞄他,看见孤零零一人穿着白衣走在身后,低头沉默无言,瞬间脑补了一场大戏。

夜行百鬼还结伴,他兄弟活生生的,却只有一人。

朋友之间就是这样,嘴上说着绝交,心里想的却是对方是否吃饱穿暖。

心软是刹那间发生的……

“我买的大乌苏,等下灌倒他俩应该不成问题。胖胖,考验职业素质的时候到了。”

小胖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无钱、无权、无颜这种三无开局的人生就得靠一条命拼,但拼也得分智取还是蛮干,无数前人证道——前者比较吃香。

当哭灵师除了哭哭别人的爹妈兄弟姐妹叔伯猫狗猹,还要陪主家应付前来吊唁的宾客,劝慰酒是避免不了的。

虽然说法不吉利,但想要有回头客,就要给足主家面子。

人上了酒桌就得靠酒长脸,智取的秘诀是学会悄无声息地躲酒、以假乱真地骗酒、顺水推舟地灌酒,让对方不知道你上了几趟厕所,杯中是凉白开还是43度3,真心敬仰或者戴高帽。

“那我给你打配合。”

小胖毫不犹豫。

“凡哥,这次救完那个疯子我们就离开这里吧,另谋生路。”

”咱俩自小就认识,你知道我的,心气不高,除了你了无牵挂,只想过个安生日子。”

“实验所那几年是我这一生最痛苦,但又是最庆幸的时光,我当你是我亲哥。”

这是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过的话。

王不凡愣住了。

离开?

可……何以为家?

比起知道哪一日出生,可能知道哪一日死亡的概率会更大一些。

哪里都不是家,便好像哪里都可往……

寻求归属感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天性,不知父母姓甚名谁,家有几人。在他疯狂渴望答案的时候,唯有自问自答。

想着多接些单,说不定里面会有自己的家人。听不到见不着摸不了,可至少,能为其真正哭上一场,证明自己还留有牵挂。

他眼眶顿时湿润,沉默良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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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风起禾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