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辞京

外面的酒楼人多耳杂,许多话不方便说,饯行宴设在会馆花厅的偏厅内。

菜式是时令的江南菜,讲究的是用料精细火候考究。一碗大煮干丝看着并不惹眼,却是用熬得香醇的老母鸡汤来吊金华的火腿和虾仁,再让细如头发的干丝在高汤中文火煨煮入味,没有数个时辰的工夫下不来。春笋烩鸡里的春笋,千里迢迢从江南运上京城,价钱怕是快赶上一只鸡了。

想来是考虑到他后半辈子再难吃到这些江南菜色,一次性全给他上齐了。

他毕竟是被流放,席间的氛围多少有些沉郁。酒过三巡,便有人提议飞觞吟诗。

吴越吓得脸色发白,听到是吟诗不是赋诗,才稍微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有人问道:“是飞本字,上一字,还是下一字?”

飞下一字?什么魔鬼难度?别人随口念一句诗,他还得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不如这次就飞上一字吧?“一人提议,“离别思念、旷达开阔、自适超然的诗词赋皆可。”

还限定主旨,吴越简直要哭了。

席间其他人却是纷纷认同:“既是子顾兄的提议,就由子顾兄起头罢?”

从上次谈话中,吴越已经大致记得了这些人的身份。即将吟诗的是曹尔堪,字子顾,顺治九年进士,如今是七品翰林院编修。

他微微沉吟,举杯给了一个大气磅礴的开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下一宾客随即接道:“平都天下古名山,自信山中岁月闲。”

那人的下家手刚碰酒杯便朗声道:“月痕澹欲无,斗柄低半没。”

吴越才发现“飞觞”竟不是比喻,这杯酒在这些人之间过手即走,就跟飞一样。

再下来,是那位以一句“人心思安”结束郑氏北伐议论的长者,前国子监祭酒,吴梅村。他去年以母丧为由乞丁忧归乡,几番周折终获朝廷批准,不日也即将启程上路南下返乡。这场饯行宴也是为他饯别。

他没有立刻行令,握杯几许,缓缓道:“半生忧患里,一梦有无中。”

这句诗并不很符合主旨。然而席间许多人想到他此生种种风波:早年崇祯帝朱笔御批高中进士的风光,再到辞官归隐,而后受邀应召北上出仕,如今又在悔恨中归还故里,也有物伤其类之感,无意点破他的伤心事。

“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叶方霭接过酒杯沉着道。他也是丁酉科江南乡试的举人,与吴越同场复试,文辞清丽工整,得了顺治帝亲口褒赞,一时名声鹊起。

吴越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接下叶方霭递来的银杯,匀了匀气息,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只这一句,便抵得关山千里。” 顾贞观面露稍许欣慰之色,伸手取了杯,行令道,“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觥筹交错之间夜色渐深,行过几轮酒令,玩法越来越复杂,吴越渐渐招架不住,推称精神疲惫意欲回房休息。

临别前,顾贞观掏出一只荷包,说这是在座众人的一点心意。吴越连连推辞,可终究推不过满桌的人,只得感激涕零地收下了。

他将宾客送至会馆门口,一一别过。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今昔之悲。

历史的洪流泥沙俱下裹挟着每个人往前走,此刻悲欢得失不过沧海一粟。他并不全然清楚各人将来的命运,却也知道在这新旧交替之际,宦海浮沉格外艰辛。

吴兆骞被流放边疆,由此也远离了庙堂之上各怀心思的是非纷争,看似是不幸,或许其实是一件幸事也未可知。

对他而言,宁古塔也是一个绝佳的归宿。今夜热闹的筵席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来自这个陌生时代的温暖,但他清楚,那些人是吴兆骞的相识,顾贞观是吴兆骞的知己,和他没有关系。到了宁古塔,给陆哥儿放良之后,他就只是一个无人识得来处的异乡人。他做好了就这样在边地安安静静终老一生的准备。当然,如果他能做点什么福泽乡邻,让大家的日子过得轻松一些,那便更好了。

五月初七早,吴越收拾好了包袱,和陆哥儿动身往东直门去。

朱楹丹壁,重檐歇山顶,屋顶覆着灰筒瓦,檐口是绿琉璃剪边,巍峨庄严之感扑面而来。

东直门外车马往来不绝,官道两旁不少货郎、茶摊和食肆正在招徕客人。然而远处的景色却颇为荒凉,将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三里屯眼下连个屯都还不是,只是块烂泥地。

流放的犯人陆陆续续被押送到城门外的集合点,他们双手被绑,衣衫褴褛。一些人眼眶微红,神情中掺杂着恐惧和不甘,但更多人的脸上只剩下麻木。

顾贞观已经到了,比他来得还早,落寞地站在那里,神情之中难掩哀伤。

“梁汾,天下之大不只京城,此生成败也不只功名。”吴越走上前,努力冲他扬起一个笑容,“不必为我烦忧,各自珍重!”

那明澈的笑容宛如一阵突如其来的清风,吹开了五月京城阴霾天空的一角。顾贞观心中一颤,几乎滚下两行热泪。

作为曾经东林党魁首的重孙,他并没有太多选择自己站位的余地。他既对党争感到厌倦,疲于应付拉拢,也清楚自己身份尴尬难以受到重用,他日考得功名,多半也是被安排到一个修书编史的职位上。

究竟有何意趣?

官差又牵来了一批人,与其他流犯相比,这些人虽然神色怅然,但谈吐得体,衣着穿戴还算整齐,并不显得落魄,官差对他们也客气许多。

顾贞观垂眸道:“方拱乾家。”

一个官差打扮的小个子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册,看了看吴越又看了看顾贞观:“谁是吴兆骞?”

“在下。”吴越连忙行礼。

“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跑了。上那边集合去!”小个子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去别处点名了。

顾贞观瞥了眼不远处正在清点行囚的官差,拉住他低声道,“汉槎兄虽持身守正,但若到了紧要之处,花钱买个方便也无妨。”

吴越和顾贞观匆匆说了几句话,道了别,过去报道。一名高个子押解官让他把包袱放到后面的物资车上,吴越的包袱在一堆烂布头中间显得鹤立鸡群。吴越叫陆哥儿过来把他的行李也放车上,却被押解官拦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撮人:“不在名册上的,食宿自行料理,行李也自己背着。”

那群人想必也是一些人的随徙家眷仆从,其中几人甚至衣着还算光鲜。吴越便让陆哥儿过去跟着他们。

另一名押差走过来,指了指吴越,喊道:“你,到前面。”

吴越不明就里地跟了过去。

“你当甲首。”

那人话音刚落一副沉重的铁链就铐在了他的手腕上,吴越顿感吃重,紧接着又一根粗锁链挂在手铐中间,吴越回头一看,在他身后同一根锁链上拴了一串的人,其中有流刑枷刑并罚的,脖子上还戴着枷号。

一个骑在马上的官差前后来回奔忙,指挥着其余押解官装车整备,清点犯人。终于整顿完毕,官差高声喊道:“听号令——!启程——!”

“第一甲,听号令,出发!”

“第二甲,听号令,出发!”

……

“第十二甲,听号令,出发!”

吴越拖着铁链领着身后流徙的队伍,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脚下却已迈出了前往宁古塔的第一步。

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终于又是孑然一身了,这种熟悉的孤独令他莫名感到安全和安心。

走出一段距离,他回望京师城门,发现顾贞观仍立在城门外,始终保持着作揖的姿态,岿然不动宛如雕塑,于是连忙也抬手回礼,牵动得铁链哐啷作响。

倘若此时他将目光向上抬高几寸,就会看见城楼上还有一个身影,一身缟素,腰间扎着白布孝带,正沉默地目送着流徙的队伍渐行渐远。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苏轼

“平都天下古名山,自信山中岁月闲。”——《失题二首·其二》苏轼

“月痕澹欲无,斗柄低半没。”——《夜行湖上》陆游

“半生忧患里,一梦有无中。”——《除夜对酒赠少章》陈师道

“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虞美人·寄公度》舒亶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蝶恋花·春景》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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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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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