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忐忑地跟在老者身后,沿着曲折的石板路穿过中庭后的月洞门,来到一处精致的园子里。苍松翠柏,叠石假山,假山上甚至还有角亭,花台上开满了淡紫色的藤萝。
吴越发现这园子另一头的墙上还有一扇垂花门,说明那边至少还有一进院落。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那道墙将会馆分隔成前后两半,垂花门的另一侧才是前半,他所在的客舍是后半,他这几天走的一直是会馆的后门。
一个同乡会馆竟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有如此大的排场,他心中暗暗惊叹。所谓“世间乐土是吴中,黄金百万水西东”,苏州的富庶繁华实不虚传。
园内有一处雅舍,正对大门的是一幅草书。他认了认,写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花厅内坐了几个人,见他进门,纷纷站起身。为首的是顾贞观,其余人他全不认识,但想必都是吴兆骞的旧识。
监事召了人来沏茶:“今年的明前龙井还未送到京城,各位先喝这白牡丹将就一下。”
吴越猜的不错,这些人是来商量给他饯行的事。
与吴兆骞交好的这些江南文人大都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其中亦不乏傲岸清高者,喜欢针砭时弊。眼下这些人聚在一起,仗着这繁华深处的一隅清净,忍不住直抒胸臆,说出许多平常在外不敢公开发表的言论来。
从他们的交谈之中,吴越渐渐摸清了自己卷入的这场科举案的原委。
参奏南闱科场舞弊的人叫刘可宗,原是前朝重臣,明亡后仕清,现任礼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人称“刘阁老”。照其他人的说法,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北党。之所以积极弹劾南闱科场的主考官徇私舞弊,又力推重罚,并非志在匡扶天下激浊扬清,而是为了借主考官方犹受贿之事,攀咬曾经的东林党如今的南党骨干方拱乾。
前朝时,东林党就与刘可宗所在的齐党势同水火,二人之间更是素有嫌隙积怨已久。刘可宗明面上打的是清弊除蠹唯才是举的旗号,暗地里打的却是倾轧排挤党同伐异的算盘。
刘可宗上书称,此次方拱乾之子方章钺江南乡试中举,乃是裙带关系暗箱操作。实际上,方拱乾乃桐城方氏,方犹出身遂安方氏,两家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然而顺治帝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许是忌惮江南文人的政治影响力,又或许是借机打压江南一带残存的抗清势力,最后仍下旨流放方拱乾父子。
说到江南一带抗清的事,席间有人忍不住提醒让他们当心说话,随即有人驳道:“这里没有外人,看给你怕的。”
“我听闻,郑氏有意年内再次举兵北上……”
随即有人不屑道:“郑氏盘踞泉漳一带已久,三番两次北上未见有何建树,争一隅可也,争天下未必。”
另一人斗胆道:“延平若得金陵,人心未必不可回也。江南缙绅,怀旧者众。”
“不错,金陵若动,则天下震。”
有人则道这二位是痴人说梦:“若真如此简单,金陵当初又怎会轻易就失了?”
诚然,南明弘光朝定都南京的短短几个月里,朝中文臣武将勾心斗角相互夺权,党争内讧交织不休,清军南下的铁骑尚未到达南京城外就已无力回天。
被驳之人不甘示弱,开始分析为何今时不同往日——郑军坐拥庞大水师,若自海入长江,夺江口而上溯,水战正是其所长,届时将城一围,城中粮草一断,拿下金陵指日可待。
郑成功……差不多明年就要退守台湾了吧?吴越有气无力地想着。他没什么心情发表意见热评时局,毕竟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去宁古塔种地了,首当其冲要考虑的是怎么活着到宁古塔,以及怎么在宁古塔活下去。
然而郑成功败退后,清廷秋后算账清洗江南。地方官为求自保宁枉勿纵,更有借机报私怨、倾轧异己者,乘势栽赃诬陷仇家为“通海余党”,一时间,狱讼势如滚雪,监牢人满为患。最终因“通海”罪名被灭门、流徙和遣戍边疆的人数多达千余。
他感觉像是看着一条河即将决堤,自己却无力回天。思虑一番后,他出言提醒道:“郑军北伐若败,江南恐生大狱。借一案之名,可罗织千里,恰如今日南闱科场案。诸位的亲友中若有与郑军牵连者,当断往来,谨言慎行,切莫存侥幸。非如此,恐难逃日后追索。”
“吴兄,郑军尚未出征,这莫须有罪名八字没一撇。当日你在复试考场交白卷尚且不惧,如今却反倒杞人忧天?”
吴越无奈,只得直白相告:“恕我直言,郑氏水师北伐赢面极低。”
立刻有人表示要听一听他的高见。
“郑氏若从厦门出兵,粮草多半靠海船转运。一般北伐,无论成败,背后至少有层层根基:州县、粮仓、征发之地,可退可守;郑军却不同:一线孤悬,身后就是海——海上可进不可守,退一步就是断粮。倘若无法速战速决攻下南京,清军只需以守待攻便足以拖垮郑军。”
“若一战破敌,直取金陵如何?“
吴越想了想,道:“攻下南京,就由攻城转为守城——若不能短时间内建立起稳固的粮草运输体系,一旦清军反过来重新控制外围州县 ,切断陆路与漕运节点,即便能征到粮,运不进南京城中,又能守多久。”
席间一时沉默无言。
一位年纪稍长者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各位。天下已定十余年,人心思安,岂愿再见兵戈相向骨肉分离?”
接下来这些人口中的什么南党北党慎交社同声社,许多人和事吴越一概不知,翻来覆去就跟个复读机一样:“确实”,“某某言之有理”,“吾深以为然”。
实在到了他必须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就像写文献综述一样,将前面几个人说的话总结提炼复述一遍,然后加上一个开放性的问题。靠着这套方法,他竟然苟了下来,没露出什么破绽。
饯行宴定在四月三十日晚。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些人,吴越感觉像刚刚做完两百篇高考文言文阅读,一个头两个大。吴兆骞最后到底想不想回来他不清楚,但他确实是不太想再回来跟这些文人骚客讲话了。
陆哥儿明日动身启程,行李已经收拾停当。
吴越见他愁眉不展悒悒不乐,安慰道:“我已经在信中替你说项,若其他人屋中没有空缺,就任你自去谋生立户。”
“脱、脱籍放良?”陆哥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错愕地抬起头。很快他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老爷和夫人怕是没那么容易点头……”
吴越知道他说话未必就管用,但他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京城到苏州那么远的路,要不你自己走脱了呢?”吴越半开玩笑道。
“少爷这、这说的什么话!”陆哥儿大惊失色:“先前家、家里新买进来的丫鬟偷跑了,老爷报官抓、抓回来了,那小囡挨、挨了好多板子,整整两个月下不了地。那之后管家隔三岔五就让我们背——按大、大清律例,凡奴婢脱籍自为良者,杖一百,仍还原主。”
吴越虽同情他,却也实在爱莫能助。
就在这时,陆哥儿瑟瑟开口道:“少爷,我……跟你去宁古塔如何……?”
吴越断然拒绝:“那怎么行!”
“为何……?”
“你知道宁古塔在哪吗?”
陆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吴越扶额:朋友,你报名之前要不先搞清楚活动内容呢?
陆哥儿紧接着说道:“我、我不知宁古塔具体在何处,只知道在边疆,路途遥远,清苦贫寒。可就算跟着少爷去宁古塔,也、也强过被打发去做粗使,或、或是转卖到别人府上……”
吴越看见他眼中的坚定,犹豫之间竟松了口:“你要知道在宁古塔讨生活更是艰辛。两害相权取其轻,你三思再做决定。”
他话音刚落,陆哥儿已经跪下来磕头了:“我自愿随少爷去往宁古塔。”
吴越踱步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无奈道:“既然如此,到了宁古塔我再想办法替你放良自立门户。但这一路势必艰辛多舛,你若是这几日反悔了,随时可以动身回苏州。”
“多谢少爷!少爷放心,我绝、绝不反悔。”
“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少爷了。”说实话他忍这个称呼很久了。
“那、那叫什么?”陆哥儿茫然地抬头。
“叫……叫先生吧。”
“多、多谢先生!”陆哥儿说着又给他磕了一个。
“也别再给我磕头了……”吴越揉了揉太阳穴,将他扶了起来。
平心而论,吴越并不反感干活时身边有一个人给他帮手,陪他说话。两个人做事效率也比一个人高出许多。
吴越把买回来的粗织棉布分别裁成几大块,铺在客房地上,让陆哥儿将桐油烧至温热,仔仔细细来回涂刷在布上,然后抱到走廊里挂在檐下晾干。
做完桐油布,还剩下一些多余的桐油,吴越又买了两双轻便的缎面靴回来,做成油靴,这样碰上雨天走在烂泥地里也不用担心鞋袜浸湿。
上面这些操作,陆哥儿还能理解,至于为什么要把用来做祭祖元宝的锡纸缝在毯子上,以及为什么要将木块反复焖烧再将烧成的炭放进蒸锅里蒸,他实在难以理解。
这种锡纸是涂满了锡粉的纸,不是真正的锡箔,但聊胜于无。将来到了三更半夜露宿荒野的时候,裹着这张毯子可以减少失温。至于蒸炭,是为了做活性炭净水用。吴越不知如何跟他解释,好在他也没有太纠结,吴越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尊重。
桐油布晾好了,吴越裁出一小块,缝合成一个圆柱形,又缝了一只蹩脚的细葛布袋,往里面装些磨碎的炭粒,倒入一层细砂,一层碎石,再一层细砂,再一层碎石,最后用麻绳扎住桐油布底下的一端,一个简易滤水袋就做成了。
为路上做准备之余,吴越也没忘记见缝插针跑去测绘记录京城中后来遭到破坏的古迹。
建筑是一种没有语言的思想记录。语言的思想太过于尖锐,总会掺入叙述者的情绪与立场。他喜欢徜徉在无言的殿宇之间。一梁一柱一榫一卯,都是建造者向后世遥遥拜会的无声问候。
他心里抱有一线希望,若是这些记录能够流传下去,将来这些隐入历史烟尘的建筑,或许还有复苏的可能。
当然,他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要是他的笔记真流传下去了,以后在古建筑研究领域他的名字高低能和刘敦桢、梁思成、杨鸿勋这些人坐一桌……搞不好,这些人还得管他叫一声祖师爷。
他每天废寝忘食地做记录,整理手稿,若是没有陆哥儿在旁,许多时候他可能连吃饭都忘了。
“我听卖、卖菜的人说这是京城的时令野菜,说是一般拿来炒鸡蛋,没、没见过,买来尝尝。” 陆哥儿指着盘中裹着煎得焦香金黄蛋皮的的香椿道。
滞留京城的时日越长,二人开销也愈发精打细算,为了尽可能多省出些盘缠为日后打算,不再从酒楼买外食。不过陆哥儿在做饭上似乎颇有造诣,即便只是简单的鸡蛋和素菜也做得咸香鲜美。
他告诉吴越,他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浑身难受,府上的厨娘看他可怜,从后厨弄了些剩的食材,混在一块给他做了碗炊饭。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吃完后他睡了一觉,病就痊愈了。从那以后他一有空就钻进后厨偷师。
身边有人会做饭,吴越暗自庆幸。他小时候有外婆做饭,后来是住家阿姨做饭,再后来就吃食堂了,现代的厨房他都不大会用,更别说古代的厨房了。这些日子跟着陆哥儿,他才学会怎么给灶台生火。
案上的手稿一日厚过一日,不知不觉就到了约定好饯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