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留

顾贞观才告辞没多久,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吴越开门一看,是早上自己身边的小厮。

小厮好不容易烧好了水沏上茶,回来一看,屋里只剩吴越一个人在那坐着。

“顾公子呢?” 少年四下张望,甚至还朝床底下瞄了一眼。

“走了。”

“那这茶……”

“放桌上吧,一会儿再喝。”吴越朝他招手,“我有话同你说。”

“什、什么事?”少年战兢道。

“再过两日,你就自己带些盘缠动身回苏州吧。”

“我、我自己?”少年抬起头,神色茫然,“少爷不回去吗?”

吴越摇头。

少年突然跪下道:“少、少爷求你不、不、不要撵我出去!”

吴越吓了一跳,连忙澄清:“我没有撵你啊,不是让你回吴家吗?”

“你让、让我自己回去,这不就、就是不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事了吗?”

吴越稍微反应过来了,所谓“撵出去”的意思是打发他去当粗使杂役,下人里也分三六九等。

“我写封信与你带回去。你想在谁那里做事?”

少年支吾不语,吴越换了个问法:“你觉得吴家谁待下人比较好?”想了想,又补上:“你放心,我不会同其他人说。”

少年这才勉强开了口:“二少爷对下人很挑,非聪明伶俐的不要,像我、我这样的,怕是入不了他的眼。四少爷随和些,可前些年大少爷离家后,没带走的人都、都拨给了四少爷,也没、没地方塞了。”

“大少爷……”吴越差点问他为什么离家,紧急刹住改口道,“唔,确实许久未见了。”

“是、是啊……大少爷离家游历好几年了。写的诗倒是常寄回来,咱们来京城前,少爷不、不是还说大少爷最近寄回来的《春日游南华馆》和《夜泊闻溪》写得比之前好些么?”

“你记性不错……”吴越心虚地笑笑,问道,“那老爷呢?”

“老爷……老爷性子比较急,待下人也严苛些。犯了错,轻则挨打骂,重则……"他咽了咽口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少年抿了抿嘴,没说具体怎么个严厉法,转了话头:“不过,少爷不回苏州,三娘子身子又不好,常、常年卧病在床……这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

他忽地反应过来——大少爷,二少爷,四少爷,显然他自己行三啊!

吴越头痛起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愈发庆幸自己马上要远走高飞宁古塔。如若不然,他来加入这个家就很多余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至今恋爱经验为零,唯二牵过手的女性是他妈和他外婆。这婚是必须离的,但又要和平地离掉,不好伤了别人的心……

他这厢忙着思考对策,那边小厮见他又是皱眉又是揉额角,还以为自己说的话让主人不悦,在一旁磕头磕得更勤了。

吴越的头更痛了……

“快起来。”吴越伸手把少年从地上拉起来,给他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眼看着少年逐渐陷入呆滞。他顿了顿,说道:“所以我无法回苏州,自然不能留你在身边了。”

良久,少年失神地缓缓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

“纸笔放在哪里?我写封家书给你带回去。”

很快,他面前铺好了信纸,架好了一管小狼毫,墨也替他研好了。

他在少年宫学过几年书法,作品还拿过奖,在市图书馆里展出过一段时间。他妈没时间陪他又怕他学坏,给他报了数不清的课外班:书法,国际象棋,小提琴……书法他觉当年觉得最无聊,不想竟成了如今唯一能派上用场的技能。

吴越在房中来回踱步,比去殿试的路上还要焦虑。

“少爷你别、别转了行吗,我有点头晕……”

他也不想啊!要不笔给你,这和离书你来写?吴越内心崩溃。他恋爱都没谈过,现在要他零帧起手跟人离婚,简直跟盖楼先盖第三层一样倒反天罡。

这样一味地拖延下去委实不是办法,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说起来,我今日回会馆的路上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到柱子上……”

“要、要不要请大夫?”小厮大惊。

“不用不用,”吴越连忙摆手,“只是,有些事我暂时有点不记得了。比如……老爷夫人娘子分别都……叫什么?”

“啊……?” 小厮正在给他倒茶,这一走神连茶倒满了也没发觉,茶水沿着杯口流到桌上又流到地上,“啊——!”

吴越问完名字又仔细问了家里上下的情况。少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这不是有点不记得,是一点不记得呀!真不请大夫……?”

“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吴越心虚地笑了两声,不再多问。连着灌了七八杯茶,也不知到底是渴坏了还是紧张的。

酝酿许久,他终于仿照着包袱里找到的笔记上的字迹动笔了。

二人书法风格迥然不同,但或许是有肌肉记忆,他模仿起来竟未觉得太吃力。

“孺人,见信如晤。吾二人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缔佳缘,素期偕老。然世事难料,吾今流徙宁古塔,路凶险,地苦寒。葛氏素来身体孱弱,不堪远涉跋涉,亦难御冰雪严寒。若强随夫远赴荒塞,恐伤身命,亦累宗族,损吴、葛两家和气。今经彼此商议,和离为定,一别两宽,永断瓜葛,各从所愿,另择良缘。此事两情甘愿,非有逼迫,立此和离书为据。吴兆骞亲笔。”

吴越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身旁研墨的少年,见他神色如常,松了口气。幸好他不大识字,否则眼下发配边疆的判决还没下来,自己居然未卜先知,解释起来就很困难了。以后必须多加小心才行……

他看着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和离书,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心中五味杂陈。

之前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他也曾有过两三段模糊不清的暧昧。

持续最久的一段是在高中。那时课后数学竞赛班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短发女孩,偶尔拿着写到一半的题请教他。每次他给女孩解答,女孩眼神中那种专注和信任让他心里有些微异样的悸动。

时间久了,二人在数学题之外的交流也逐渐多了起来,生活琐事、听的歌、看的书、梦想和未来。但仅此而已,谁也没有再进一步。他不确定女孩是否对自己抱有好感,他有时觉得女孩或许也喜欢他,有时又觉得那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直到后来他在全国数学竞赛获奖公示栏里一等奖的位置看到了女生的名字,吴越顿时泪流满面——全国一等奖的大神请教他这个省二等奖的渣渣,说出去他都怕别人以为他在造谣。再后来女生保送了,他继续上课、参加高考,大学两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再无任何交集。

对方已经朝他走了九十九步,而自己因为愚钝也好懦弱也罢,始终一步也没有向对方迈出。

那时没有,之后也没有。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真正敞开心扉,接纳对方的心意。

趁着墨迹晾干的空当,他又另起一张纸,向高堂问安,解释了原委,谢过自己不孝之罪云云。

“对了……你叫什么?”吴越抬头询问少年。

“陆哥儿……噢,陆、陆梓,少爷你给我取的……”

“会写吗?”

少年迟疑地点了点头:“少爷教过。”说着蘸了点洒在桌上的茶水,歪歪斜斜地写了两个字。

“好,容我想一想怎样跟家里说。”

陆梓忽然开口道:“少爷你让、让我照顾你到朝廷定夺再动身吧,若是盘缠不够,我、我可以不拿月钱。”

吴越一怔:“为何?”

“少爷可、可能不记得了,少爷曾救我于水火,对我有恩,或许对少爷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如果不、不是少爷,我今日未必还能在这里……”

“是什么事?”

“我七岁那年,二少爷带、带朋友来府上玩,那人在后院乱跑,我、我正提着粪桶呢……撞翻泼了他一身,那、 那人大发雷霆,摁着我要我赔他一身新衣裳,二少爷也骂我走、走路不长眼,说要把我脑袋浸到粪桶里长长记性。我一个下人,哪里赔得起?”

他声音越发哽咽:“我、我当时吓坏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恰巧少爷路过后院,问清了缘由,跟他们说、说这里本就是下人做活的地方,要玩耍该去花园才是。这、这小厮提着粪桶走自己该走的路,有什么错?是他们有错在先,不占理还耍赖,欺侮一个下人,不、不明是非礼义更无半分廉耻 ……后来他们什么也没说就、就走了。”

“少爷可能早就忘了,可我一直记得清楚……几天后,你从、从学堂回来,说我今日大仇得报——你往那、那人帽子里撒了泡尿。” 少年说着破涕为笑。

不是,这有点过于狂狷了吧?吴越汗颜。这种事情你倒也没必要记得这么清楚。

吴兆骞恃才放旷举止不羁他也略有耳闻,但往别人帽子里撒尿还大肆宣扬也太离谱了啊!

想到这种抽象行为以后要由自己来背锅,他心里真是苦不堪言,恨不得今晚就买票连夜坐高铁去宁古塔。

身旁的少年还在等着他回应。想到自己初来乍到空降清朝,人生地不熟,有个人在身边带他熟悉一下也好,于是点头答应了少年的请求。

吴江吴汉槎幼即恃慧狂恣。在塾中,辄取同辈所脱帽溺之。塾师责问,汉槎曰:“笼俗人头,不如盛溺之为愈也。”师叹曰:“此子他日,必以高名贾奇祸。” ——《眉庐丛话》況周頤

吴兆骞的老师真是纯纯预言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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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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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