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一路从考场走回会馆的。他感觉脚底发虚,好像陷入了一个荒诞而永无止境的梦里,任他如何沉沦挣扎却总也无法脱离。刚开始这边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像一个沉浸式的虚拟游戏。而现在,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逐渐注入了重量,沉淀为形而下的实体。
在某个瞬间,他深刻地明白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世界只有一个,就是他如今身处的这个,他不能再将自己当作是这副身体命运的旁观者,他通过这个身份做出的任何选择,将会成为他自己的命运。
虽然刚刚经历了天崩开局,但吴越没有过于纠结或沮丧,毕竟就算从他睁眼那一刻起给他一篇现成的范文让他背也来不及。他做人的理念是能力范围之内就尽力而为,能力范围之外的都是个人造化。
他努力回忆着吴兆骞流放宁古塔后的人生经历,印象里,他先是被聘为书记,后来又作了将军家的西席。这样看来……自己的前景似乎也不算太黯淡?但很快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吴兆骞之所以混得不错是因为文采斐然。他又不会写文章,到了宁古塔就一无足轻重的流人,自生自灭,何来出头之日?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凭着记忆走到了会馆门口。
早晨出门时他脑子里一片混沌,这时回来才发现这间会馆委实闹中取静。中庭里几竿修竹疏影横斜,掩映着一道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隐入一扇月洞门里。门上方爬满了木香花藤,这个季节还没有花,只有郁郁葱葱的绿叶。庭中没有池塘,却还是摆了太湖石,石缝里探出几株细叶芒。
客舍房间分别在庭院两侧,经游廊相连。讹角柱,菱花窗,顶上是飞檐翘角。
春晓,垂虹 ,映月……他沿路仔细察看各门边的雅间名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霁雪。幸好早上出门时匆忙间回头看了一眼。
他推开门,不料屋内却站着一个人。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忙道一声“打搅”便要退出来。却见那人转过身,脸上写满愤懑和不解:“汉槎兄,你实在是……糊涂啊!空白一卷,岂能换你心中清白?科举场上向来是只以文章论英雄,你这是何苦!”
这谁?吴越大脑一片空白。
青年身披暗青缎夹绒斗篷,说话语似连珠。脸上却是朗月清风,看上去比自己年轻几岁,一副清雅的读书人打扮,显然是书香门第出身。
吴越只好问他:“复试才刚结束,你是如何得知……”他从考场出来还没过去一小时,这消息传的未免也太快了。
“我一同窗今日与你同场复试,出来就向我说道了汉槎兄的‘气节’!”青年言辞灼切,音节几乎是抢着往外蹦,“我知汉槎兄素来生性放旷不拘小节,如今竟拿自己的性命前途开玩笑,此等胸襟和气魄,顾某真是自愧不如。”
顾某……吴越心下一怔,这人是顾贞观?
他赶紧疯狂回忆顾贞观的常用的那个别号。光记得跟个什么白酒有点像了……茅台?呸,什么茅台。洋河?不对不对。梁汾,对是梁汾!
“梁汾……”吴越试探地叫了一声,见顾贞观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梁汾啊,你先坐,先坐……”
他把顾贞观往边上的师太椅引,但顾贞观不为所动,仿佛所站之处是道德高地必须占着不能轻易让出。
吴越叹了口气,改变策略开始卖惨:“并非是我故意交白卷,考场上那些侍卫夹刀带棒过于森然骇人,我心中惊惶不安,哪怕写出什么词句,也乏善可陈不过尔尔,徒给世人增添笑柄。”
“我自然知道汉槎兄爱惜羽毛,可是哪怕……”顾贞观像是被他说动了,脸色缓和了一分,语气中却仍是不忿。
“木已成舟,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吴越进一步安抚,“明日之愁明日再忧不迟,船到桥头自然直也未可知。”
良久,顾贞观无可奈何地叹气道:“汉槎兄委实豁达。”
“只是……此事未有先例,无例律可循,多半会由刑部拟个判罚呈报御前,其中进退回旋空间颇大。”顾贞观说着压低了声音道,“明眼人皆知此次江南举子俱为顺天府科举舞弊案所累,方姓宗联提携之事乃子虚乌有,汉槎兄更是清白无辜。姓刘的和朝廷不过是在借题发挥打压……咳,朝中诸多文臣已是心存不满颇有微词,待我这几日多方活动打探一番,看有无一线转机……”
吴越知道顾贞观将来会许诺营救吴兆骞回关内,并为此奔走二十余年。吴兆骞想回来,很合理。他苦等二十年回来干嘛?他眼睛一闭一睁世界倒退了三百多年,在这个巨大的差距面前,当下京城和宁古塔之间的差距,堪比手工测量时取舍到0.5厘米造成的误差。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幸好自己是要被流放了啊!吴兆骞可是名动一方的才子,无论在京城还是江南都交游甚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哪里应付得来?他不仅得走,最好还得快点走。卷进科场案就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发现身份有疑,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眼下他肯定不能突然表现出“啊,宁古塔,我素未谋面的故乡”,得先稍微演一下。
他不大清楚顾贞观口中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弯绕,犹豫了一下,拱手深深鞠了一躬:“劳汝奔走,承蒙厚恩,今生无以为酬,唯有来世相报。”
吴越打死也想不到,这恩他已经报了,而这正是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
当年吴兆骞也曾对顾贞观说过“恩若再生,没齿难忘,唯有来世结草衔环舍身相报。”
多年前算命先生其实并没有给他说错,他在二十六岁这一年本来有很大概率会死于熬夜诱发的心源性猝死。在下水救人的时候发作并不完全是巧合——冰冷湖水的刺激确实在很大程度上起了帮凶的作用。
真正的巧合在于,他救下那个素昧平生的同学时,完成了吴兆骞对顾贞观许下的来世报恩的承诺。
正所谓天机高深玄妙,命数难以预料,饶是《易经》《滴天髓》这样呕心沥血的总结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人生在世,每日所言所行皆含有因果。这种因果当然不是言出法随这样简单,否则那些拿“天打五雷轰”发假誓的人当场就被雷劈死了。因果报应运行的方式变幻莫测,凡人无可能窥见其中规律——否则也太容易随便卡bug了。
“来世报恩”这句话,许多人不过是说来表达感激,说过也就罢了,毕竟来世是否真的存在也没人能说清,就算有,入了轮回,到了来世也没有任何关于前世的记忆,一切重新开始,报恩又从何谈起?所以不完成“来世报恩”的承诺,并不会有任何后果。
反之,假如机缘巧合之下承诺得以践行,则会有丰厚的回报。而如果不幸在报恩过程中献出了生命,则会触发一个极其罕见的隐藏机制:死者不会直接进入投胎转世流程,而是会带着今生的记忆,回到许下承诺的那一世,走完余下的一生。
所有的时间与空间在更高的维度中以人类无法理解的形式相交。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介凡人,清朝对吴越和他生活时代的所有人而言,并不是一个能物理意义上到达的场所,而是几百年前的一段历史。
然而因着这桩离奇的巧合,“历史”由此岔出了一个新的分支。
没有轰隆一声巨响,吴越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顺治十五年的春天茫然登场。
他之所以会在这一年醒来并非巧合——他今年二十六岁,而吴兆骞因卷入丁酉科场案被下旨流放时,也是二十六岁。
看到有读者问原主去哪了,解释一下……大概就是重大选择会产生平行宇宙,所有的时间和空间在更高维度同时存在的一个设定(出现了毫无必要的科幻……),原主存在原来的世界线里,穿越过去后直接开出一条新的世界线,后续行为和选择会影响世界线发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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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