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遇

宣判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天吴越起了个大早,或者应该说熬了个通宵——昨夜他躺在床上几乎一宿都没睡着。所有参加复试的考生都汇集到礼部听诏,就跟期末考发成绩似的,叫一个名字,宣读一个成绩——成绩只有两种:通过和不过,若是不过便当场押入刑部大牢中。

“吴兆骞——”

“在。”吴越战战兢兢地跪下,手心里早已全是汗。

“奉旨:吴兆骞其人以文才自矜,不守臣节,目无纲纪,滋惑士林。若但薄责,难以警众,著流徙宁古塔,并令文臣科道,日加儆戒,毋因才名而失其本心。念其人在南闱科场舞弊一案中守身持正,未同流合污,特允其不必入牢中候发,定期报备刑部即可。欽此。”

判决和预期一致,他这几天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虽然历史上吴兆骞被流放宁古塔,但他也不完全确定自己有没有一个不小心造成什么不可预料的变动。不得不说,他事后格外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手贱在考卷上画个王八什么的。

从礼部出来,吴越心里谈不上是高兴还是低落,只觉得有些茫然,但更多是判决落地后的轻松。他不想回客舍里待着,决定在附近走走,散散心。

他经过的地方似是一片富裕人家的宅邸。眼下正值四月初,槐树抽出的新绿掩映着烟灰色的砖墙和瓦楞,门上的朱漆经过岁月沉淀在阳光下如陈酿般醇厚。

他也走访过不少北京的古建筑。但彼时那些建筑早已甘心让位于摩天高楼,挂着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牌子与世无争地安居一隅,如同耄耋老人在沉默中回味着旁人看不见的往日风光。眼前的这些建筑却是风华正茂还未见沧桑。

他被一道朱门上那对鎏金铺首衔环吸引了,不由得凑上前仔细端详。

关于铺首衔环的考古资料缺失颇多——门环这物件在战火或者暴乱中首当其冲就毁坏了,这玩意也不属于常规陪葬品,即便汉代墓葬热衷在墓门和棺椁上装铺首衔环,由于实在唾手可得,基本上盗墓贼只要光顾过就顺手敲掉了。

关于清代铺首衔环形制的记载大多聚集在清中期和晚期,早期的资料相对单薄。眼下这个门钹的样式就相当……奇特。他首先排除了狮子,又看了半天,觉得既不像饕餮也不像貔貅。难道果真是未见记载的形制……?

“阁下登门可有事?”

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初融雪水般年轻的声音。

吴越僵硬地转过身,赫然映入视线的是台阶下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容:容长脸,高鼻梁,一双细长单凤眼,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有种矛盾的气质:粗犷而细腻,野逸而雅俊,眸子似野火又如冰湖。

那人身着石青色窄身箭袖四开衩长袍,领口嵌着棕毛滚边,头戴一顶无缨缎面便帽。这装束显然是满洲贵族。

吴越一时语塞,想推脱说只是单纯恰好路过,却发现自己还站在人家门口的石阶上。

他不知道那人已经看了他半天了,看着他清雅端方的背影和鬼鬼祟祟的行为几次欲言又止。

那人见他困窘,两道英气的眉毛蹙了蹙,替他做了主张:“家父身体抱恙,不宜见客,请回吧。”

吴越得了逐客令,如蒙大赦,忙答道:“既是如此,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说罢也不敢抬头去看对方脸色,匆匆走下台阶。却又听对方问道:“敢问阁下名讳?”

吴越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上了家门:“在下吴兆骞。”

那人听了他的名字像是有些意外,紧接着忽然笑了,挑了一下眉毛,反问道:“几日前太和殿外交白卷者,便是阁下?”

“呃……这位公子怎么知道?”吴越讪讪地笑了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此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我岂会不知?”青年一改先前客气的态度,不咸不淡地笑道,语带三分讥讽,“大才子既如此清高,宁折不弯,想必是有所觉悟。”

“……”

很显然对方这是在阴阳他。

他搞不懂这人好端端的为何讲话突然夹枪带棒,自己交白卷又没害他被流放。但他在别人家门口鬼鬼祟祟在先,也不好跟人理论,打了个太极便匆匆告辞了。

回到会馆,顾贞观已经在客房中等他了。

“汉槎兄,”顾贞观满脸愁云惨雾,神情沉郁悲痛,“朝廷决意用此案敲山震虎 ……原本刑部拟定处分为主考官方犹问斩,副主考钱开综绞刑,其余同考官皆流放。皇上却认为处置过轻,亲自改判,最终十九名考官竟皆被处死!如此,刑部对涉事考生再未敢轻判,我已竭力走动,然仍未能替汉槎兄脱罪……”

好了,他可以开始演了。吴越迈步上前扶住顾贞观的肩膀:“梁汾多方奔走,余感激涕零,切莫自责。”

“下次秋闱是三年之后。奈何我不若汉槎兄才思敏捷、下笔成章,然亦当竭尽全力,以求金榜题名入仕为官。他日若得青云之志,庶几……”

吴越松开他转过身,负手而立,疏拓道:“我少时自负文章,以为姓名当拜卿相间;这几日却忽有所感:天下之大,何处不能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

“汉槎兄此言何意……”

“人各有命,所到之处,皆是命数。梁汾不必为我挂怀。”

“吾岂不知汉槎兄此言乃宽慰之词耳。汉槎兄放心,但凡我一息尚存……”

“梁汾,” 吴越连忙截住他的话,“宁古塔虽险远,别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日后我在彼开间学堂传道授业,闲时吟诗作赋,记录风土人情,学陶公种豆南山下,不反得几分自在。”

顾贞观眼中的错愕逐渐平息下去。良久,他叹道:“汉槎兄当真胸中自有丘壑。若换作旁人,骤遭此变,怕早已怨天尤人,日日想着如何翻案起复。汉槎兄犹能不系心于一时荣辱,放眼山川辽阔,此等通透旷达,顾某望尘莫及。”

没事的,朋友,你要是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去了二十一世纪,应该也不会在意是去的北京还是牡丹江。牡丹江可能还好点,至少物价低。

而且,宁古塔交通实在过于不便,吴兆骞诉苦的信历经辗转才到达顾贞观手中,顾贞观再苦心孤诣奔走多年让他得以获赦回京,那时他在宁古塔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他动身时应该也是高兴的、感激的——只是回到了京城,他籍籍无名,谁也不是,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这其中是否有落差和苦闷,旁人就不得而知了。唯一流传下来的记载是,他回到京师后不久便病逝于旅舍。

两人长谈良久,顾贞观终于彻底接纳了他的决定,离开之际颔首道:“纵关河迢递,音尘两隔,然海内存知己,虽天涯亦若比邻耳。”

是夜。

吃过晚饭,吴越走到庭院中散步,抬起头,今夜是满月,一轮银盘般皎洁的明月沥着湿漉漉的月晕。如水的月光投在城里一处深深的宅院里,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只有朱门上一对鎏金的铺首反射出淡淡的微光。

一个人影穿过内院,叩了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的摇曳的烛光照在那人脸上,正是今早吴越撞见的青年。

门口的侍女屏息快步进到内室通传,内室正中靠墙放着黄花梨木架子床,西墙前的紫檀木制的兵器架上陈列着主人收藏的宝刀和名弓,东墙前一侧立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斗柜,另一侧是一台高四尺有余的云龙纹嵌绿松石钮铜镜,稳当地立在镂空雕花紫檀木底座上。然而令一众炳然煊赫的陈设黯然失色的,是铜镜和斗柜之间的木架上悬挂着的一袭石青九蟒袍。那是御赐给勋臣的尊荣。

青年进了门,对坐在床上喝药的人行了一个打千礼,用满语说道:“阿玛夜安。”

床上的人正是宁古塔昂邦章京沙尔虎达。他此次千里迢迢从宁古塔回京是为了看病问诊。去年在松花江口一役虽然重挫逻察人,灭了敌军首领,可他自己也在战事中负伤,从此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久前还横刀立马执掌千军,如今说上几句话就气喘吁吁。

“巴海……来坐。” 沙尔虎达虽已是迟暮之年须发皆白,但神态间依旧可窥见年轻时勇武的风采。他将手里的药盅递给侍女,示意她退下。

巴海在床沿坐下,轻声道:“阿玛……今日可稍好些?”

“老样子……咳、咳……倒是你,这些日子在京城住得还习惯?空了也该多出去走走,你也难得回来一趟。”

“额娘也这样说。儿子今早出门转了转。”

“哦,有什么见闻没有?"

巴海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说道:“今早曾有一人登门求见,不过被我打发走了。”

“哦?是谁?咳……”沙尔虎达也略惊讶。此次他回京专程看病,闭门谢客,远亲近邻旧友都已打过招呼。

“不是相识的人。是一个书生,在此次的流放名单上。这人倒是消息灵通,不知从哪打探到了阿玛在京城的消息。”

巴海如何能想得到吴越只是站在他家门口研究门上的铺首?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认为他此时拜访,不外乎求关照庇佑。

“也是牵扯进了……咳、咳、咳!那个南闱科场案?”

流放名单通常是和流放的犯人同时抵达宁古塔的,不过这回沙尔虎达在京城,刑部便派人将名单直接送到了府上。以往每年流放宁古塔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七八十人,而这回单此科场舞弊一案就有数十人流放宁古塔。

“是。”巴海点头,“不过父亲不用理会。”

“为何?”沙尔虎达问。

“此人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复试中却故意交的白卷。”巴海说着微微皱了皱眉头。

巴海的不屑是来自骨子里的困惑。白山黑水和铁马金戈教会他的道理很简单——拉开弓弦时,就要做好被野兽反扑的准备;策马冲锋时,就要明白自己未必能活着回来。可这些汉人书生不同。他们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舍生取义”当作华美辞藻在考场上挥毫泼墨,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风花雪月;这些人连只鸡都没杀过,却敢大言不惭地说杀身成仁。

不是清高么?不是追求士可杀不可辱的死生大义么?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当刑部的一纸流放令送到眼前,却又连夜托关系寻门路。现在知道怕死了,当初就别交白卷啊!

刑部得知沙尔虎达恰好在京城,昨日差人抄送了一份流人名册和卷宗。说实话有点多此一举——这些人里能活着到宁古塔的恐怕不足一半。巴海回来后就直接去了书房,那些文牍还堆在案上,他从里面找出吴兆骞的卷宗:

“吴兆骞,字汉槎,甲辰年生,世居苏州府吴江县。顺治十四年中举人。后江南乡试舞弊情败,上命中榜举子入京重试以正科场。监临官奏称:吴兆骞是日开考后未及半时辰,即大啖烧饼,须臾伏案酣睡,旁若无人,左右士子皆侧目。场中诸生奋笔疾书,唯其人呆坐终日,举止轻怠,玩世不恭,终场时考卷未着点墨。问之,其竟曰:‘才思寂然,无可书尔’。刑部复核,审无弊情,然其举止狂慢,藐视科场,著发遣宁古塔以肃士林。”

不是没见过狂的,但狂成这样的属实罕见。太和殿外春风料峭,数百名文人伏案疾书,而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此人枕着胳膊酣睡如泥……巴海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弧度。

“哈哈哈哈……咳咳咳……”沙尔虎达放声大笑,紧接着猛咳了一阵,巴海赶紧将一旁的水递过来,沙尔虎达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帮他了。”

“为什么?”这回轮到巴海不解了。

“宁古塔地处边陲,交通闭塞,气候苦寒,咳咳咳……若想有所改善,只靠你一个人是不行的……咳!咳!”

“阿玛!”巴海抬头望了一眼父亲,眼底酸意涌上,又迅速压下,若无其事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不是还有您吗。”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过。”沙尔虎达一手按在巴海的肩上,“再过不久,你就要独当一面。尼哈里这人,不适合做主将,我想皇上也知道。”

“过去发配到宁古塔的那些文臣,朝廷皆有严旨永不叙用。这次流放的文人却是尚未入朝为官。即便许多……咳、咳……是滥竽充数的草包,可用之材也总有一些吧。照你的说法,此人确有真才实学,水平远胜他人,若不是交了白卷,本不应在流放之列。他既然主动找上门,你也就做个顺水人情,若此时……咳咳咳……雪中送炭拉他一把,他到了宁古塔自然会主动投效于你。以此人的才学,想必在流人中颇有号召力,你笼络了他,其余人等自然也就跟着归附了。”

巴海垂下眼帘不语,良久才应道:“阿玛教诲得是。儿子记住了。”

沙尔虎达点点头,道:“好。以往你在我身边也帮我处理过不少事务了。往后,咳咳,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也可以找尼哈里商量。”

巴海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沙尔虎达拍了拍他的背。

“那儿子不打扰了。”巴海起身行礼,退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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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