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骤降

吴越站在门口欣赏了半天,琢磨着自己对这座宅子怎么没什么印象,就听院子里一个和善的声音冲他道:“小友今日得闲,进屋吃杯茶何如?”

他一抬头,顿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对这宅子没印象——这里是方拱乾家,他向来绕着这块走啊!不单是方拱乾,民屯里所有文人他见了都绕着走,生怕他们搞什么雅集聚会叫上他。

绕久了他都忘了自己为什么绕了,又把自己给绕进来了。

他连忙佯作无限惆怅道:“实在不巧,今日晚辈外出有事,改日定备厚礼登门……”

接着又换着花样称赞了一番方家门上的对联不落凡俗有魏晋风骨,趁老爷子满面春风,毕恭毕敬地溜之大吉。

遗憾虽然是假,外出有事倒是真的。

他特意挑了个稍微不那么冻得慌的日子出门,预备再置一件裘衣过冬。诚如萨布素所言,宁古塔的腊月天寒地冻飘雪成冰,一件裘衣实在不足以御寒。他和陆哥儿各一件,如今两人只能轮流外出。

萨布素好心提醒过他住在城外的满洲民户往往比城里的旗户要价低些。宁古塔和蓝旗沟之间散布着两三个满洲人聚居的村落,他计划往蓝旗沟的方向走,一路上碰碰运气。

他提了提往下滑的褡裢,沉甸甸的,里面装了一袋官盐和一袋稗子。城外的满洲人大都以物易物,对银钱没有太多概念,只看来交换的人拿的东西是否自家当下所需。

盐在宁古塔是硬通货,唯一获取途径只有官府售卖的官盐,而官盐只有每年十月差派人到高丽会宁府去买,数量有限,次年十月之前卖空也不会提前补,不少人家都愿意囤上一些在家里。

至少吴越是这样想的。

然而现实很快便将他按在地上摩擦。

在走了三户人家无果后,他开始怀疑人生。

“思赛因。”他敲开第四户人家的门,托起手中的包袱,用临时抱佛脚背的满语说道,“诃夫拉赞彼。”

男主人听了他口音诡异的满语,又看了看他的穿着打扮,似是极其惊讶,用生疏的汉语磕巴道:“换……什么?”

吴越见男主人能说一些汉语,如蒙大赦,指了指身上的裘衣道:“我想用些盐和粮换件裘衣。”

原本在摇车边照看孩子的主妇起身过来,看向男主人:“乌堵?”

男主人转头问吴越:“多少盐,多少粮?”

“一斤盐,一升稗子。”

男主人转告给女主人,吴越看出她的神色十分犹豫,就像前面几家人开口拒绝他之前一样,连忙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递过去。

男主人接过那把精巧的小刀细细端详着刀鞘和刀柄上的纹样,又抽出来试了试刀刃,似是有些心动。那把小刀是吴越在京城时从市集上买的,流放路上发挥过不少用处,他心里是有些舍不得的,但眼下为了换一件裘衣过冬也只好割爱。

不过,他看出这个家中说话算得数的,还是女主人。而女主人对他的小刀似乎没什么兴趣。

他死马当活马医,不抱希望地掏出身上最后一样东西——沈娘子给他的口脂盒。

女主人接过袖珍精巧的描金木盒,在掌心摆弄了一下,开开关关好几次,眼睛亮了亮,用满语问道:“额勒埃?”

男主人看向他:“这,呃,什么?”

口脂盒中含朱砂的口脂已经被吴越剔出来清理干净了,如今只是一件精湛的工艺品,实用价值极其有限。吴越指了指女主人手上的金戒指,答道:“放首饰这些小物件的盒子。”

女主人将戒指摘下来放进木盒中,眉梢满是喜色,又从两边耳垂上取下耳坠也放进去。

满洲妇女一耳三钳,六枚耳坠,一只小奁根本盛不下。但女主人对漆木盒爱不释手,摩挲了一会儿,冲男主人点了点头,用满语说了些什么。

男主人转身进了东屋,不多时,抱出来一件宽大的外衣,道:“今年的新皮做的,狍子皮,你看看。”

那件裘衣捧在手里顺滑柔软,闪着丝绒般的光泽,与他身上穿的这件不可同日而语,除了宽大些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当即应承下来,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悉数给了主人家。

主宾尽欢,男主人将他往里屋带,吴越不明就里地随了过去。刚坐下,女主人就抱着一个坛子跟了进来。

“孤促,奴勒额米。”

吴越虽听不懂,却也长了眼睛,立刻意识到这是要请他喝酒。

他刚想说他不会喝,但女主人动作十分麻利,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只碗,女主人倾着坛子已经给他倒上了。

男主人敬了酒,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就喝干了。他不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只得硬着头皮也端起碗喝。

喝了点酒,男主人的话也多起来,告诉吴越他叫巴彦妻子叫穆尔根,他们家是猎户,做裘衣的皮子都是自己打的。吴越问他汉语在哪里学的,他说他每年都要带一锅貂皮上盛京做买卖,汉语是和在盛京做生意的汉人学的。

吴越又好奇问他满洲人是否不大吃盐,他想了想,说:“腌制肉干的时候比较用盐,平常吃饭不很用盐。”

总算找到了别人对他的盐不甚感冒的缘由,吴越却是不由得诧异:“那不寡淡么?”

巴彦对妻子说了几句,穆尔根便起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只木碗,放在吴越面前,碗底是浆浆融融的一团墨绿色,无论是看起来还是闻上去都有点黑暗。

这是当地满洲人佐食用的酸虀,但巴彦解释不清楚,只说:“我们吃这个,比盐还好。”

二人笑吟吟地看着他,意思明显是让他尝一尝。

吴越很想婉言推却,可夫妻二人似乎是这玩意的忠实拥趸,将这份安利卖出去的决心十分强烈,在一旁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他拿起手边的勺子舀了一小匙,在嘴里沾了沾,五官立刻皱起来——这团近似绿色的浆糊让他感觉见到了素未谋面的太奶。有蒜的辛辣有韭菜的刺鼻,最可怕的还是甚于酸汤子十倍的沤酸味。何止是不寡淡,简直是太刺激了!

巴彦和穆尔根见到他的反应都像是觉得有趣极了,捧腹大笑。

“头一次吃,不习惯,多吃就好了!”

两碗酒过后,吴越称家中还有事,连连告辞,终于才出了门,出门时走路都有些打飘。

他不怎么喝酒,但自认酒量不算特别烂。然而当地人家自己酿的酒,发酵到哪算哪,也没人知道究竟多少度,入口时柔和绵长,后劲却奇大无比。

不知是现在身上套着三层裘衣还是酒精的缘故,他感觉周身暖融融的,轻盈得像一团棉花,思绪也跟着飘逸起来。

他原以为口脂盒那种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在这样艰苦朴素的地方对当地人没什么吸引力,只当作添头带在身上。未曾想,最后是靠它促成了交易,而且换到了成色上好的裘衣。看来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就算到了宁古塔也同样适用。

说到底,也是他运气好,撞上了刚好对他手里物件感兴趣的人家。若是运气不好,走上十几二十里也未必能换得成。宁古塔缺乏成熟的自由贸易市场,当地人想做点小买卖都得千里迢迢上盛京城去,这一点的确是极大的不便。

不过,发展经济这种事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他是被流放宁古塔,又不是来建设北大荒。吴越甩了甩脑袋,加快脚步往家赶。

进了门,陆哥儿看他走路跌跌撞撞,吓了一大跳,忙上前去扶他。见他只是有点醉酒,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看!”吴越脱下最外层的新裘衣递给陆哥儿,夸耀道,“问了四户人家才换到的。”

“这么好的料子!”陆哥儿摸着柔软的裘衣欣叹道。

吴越将裘衣套在陆哥儿身上,两只袖子长得跟水袖似的,两人都不由得笑出了声。吴越帮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卷,道:“这样好多了,不然别人以为你干完活还要赶着去唱戏。”

陆哥儿扑哧一下笑出声,道:“先生今、今天讲话好风趣!”

吴越怔了怔,发现自己果然是喝高了。

“……我躺下歇一会。”

再睁眼时,屋子里已经点上了油灯。他坐起身,感觉头还有些沉甸甸的。

“什么时辰了?”他揉着太阳穴道。

“太阳下山有、有一会了,大约是酉时吧。”陆哥儿指了指外屋的灶台道,“我、我去盛晚饭?”

吴越不觉得饿,摇摇头,问:“有水吗?”

陆哥儿给他端来水,在炕沿坐下:“怎、怎么会喝了酒?”

吴越刚要解释来龙去脉,却忽然脸色一变,彻底清醒过来,急切地抓着陆哥儿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可有人动过西炕上那根铜杆?”

陆哥儿满脸惶惑,连连摇头:“没、没有。先、先生嘱咐过不让人碰,我一直看、看着的。”

吴越翻身下炕,上前仔细检查,发现铜棒确实完好无损。冷静下来想想,这点读数变化也不可能是破损漏液导致的。

自己是吃过午饭离开的,现在是酉时,银针的位置竟然上移了超过两分,也就是过去五到七个小时里,下降了超过六百帕的大气压!

这个时间,城内外绝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用过晚饭,要么团坐在炕上唠嗑,要么在收拾整理为新的一天做准备。

窗外一轮圆月从天边升起,清朗的空中只有几丝淡淡的薄云。又是一个普通的宁静的夜晚。

任何见到这幅光景的人都不会想到,宁古塔即将迎来的,是对于这个穷冬烈风乃家常便饭的苦寒之地来说,也堪称数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风雪。

(1) 不用银钱……至粟豆交易,或针或线或烟筒,大则布,裕如也。——《绝域纪略》

(2) 盐取给于高丽之会宁府……每于十月奉命到彼买盐,并货易牛、马、纸、笔、扇、铁、稻米等项。——《宁古塔纪略》

(3) 满人得盐,乃高价以售汉人,惟退而自啖其炕头之酸虀水。——《绝域纪略》

(4) Hvlaxambi 交换;Udu 多少;Ere ai 这是什么;Gucu, nure emi 朋友,喝酒(这文再写下去我就要把满语给学会了,太离谱了orz……

(5) 一分约三毫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骤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