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决断

陆哥儿吃过晚饭洗漱后便躺下了。

屋子里熄了灯,吴越独自静坐在黑暗中。皎洁的明月透过窗布隐隐照进来,照在铜管上,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

半个多时辰过去,固定在浮子上的银针尖端又上移了半分。

如果气压计是准的,说明此时此刻有一个威力极强的低压气旋正在快速接近。

外面依旧月朗天清,现在就此断定这个气旋会直接过境还为时尚早——仅凭一支气压计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气旋的移动轨迹,更别提东西南北哪个其他方向来阵气流对冲一下,这气旋可能拐个弯就走了。

但这样剧烈的气压变化,来势凶猛,多半不只是普通的刮风下雪,等他有把握了再做准备,恐怕是来不及的。

他知道留给自己决断的时间不多了。

过了一刻钟,吴越悄悄起身从炕上下来,扣上夹袄,套上两重裘衣,将幅巾囫囵往脑袋上一扎,戴上风帽,轻轻拨开门闩推门出去,迎头扎进了夜色里。

万籁俱静,一路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声,村子里只有三四户人家仍亮着灯,然而有月色照着也不算太黑。

这实在是一个无云也无风的良夜,叫人很难跟风雪联系在一起。吴越走得愈发地慢,步子也愈发动摇。

东城门紧闭着,现在是宵禁时间。吴越也没想着走正门进城。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城门上箭楼里哨兵的身影,倏地往前面村舍的阴影中一拐,朝北走去。

很快他摸到城墙西北角附近,猫着腰开始一寸一寸地摸。

墙体底部由大石块垒成。他摸了半天,都快摸到墙的中段了,却还是没有发现沈娘子说的洞。

难道已经封上了?

他不死心,又更加仔细地往回摸索。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处泥土似乎有翻动过的痕迹,朝着那处可疑痕迹附近的石块间探了探,果然有空隙,再一试,果然是松动的。

也是……他早该想到,表面功夫多少是要做一下的,偌大一个洞袒露在墙上,要是能留到现在,那得是管事的人全瞎了。

他就着缝隙朝里窥探,墙的另一边一片漆黑。

宁古塔城,叫城其实抬举了——城墙厚度左右不过二尺盈余,若是真有敌军用火器攻城,能撑一刻钟都是奇迹。只是东北边境实在地广人稀,逻察哥萨克人南下主要是为了扫荡边境上的部落,掳劫财货,抢完就跑,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对攻城掠地这样付出与收益极不成正比的买卖不感兴趣。

他吃力地将比他双肩还宽的石头一点一点往外拖,终于,墙上露出了一个豁口,比狗洞大不了多少,以他的身材要钻过去稍有些勉强。他猜测大约是官庄上干活的人挖凿的,或许是为了和城外的家人偷偷见上一面。

他环顾周围一圈,找了不远处根树枝,将新置的裘衣脱下来挂了上去,想了想,又将里面那身连同风帽也一道脱了。

寒意立刻侵袭而来,他微微打了个寒颤,朝手心呵了一口热气,心一横,趴下来,匍匐着钻过那道洞。

顺利得出乎意料。

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果然是在官庄里,只是万籁俱寂,不见半点白日的劳作繁忙。

他驾轻就熟地溜出了官庄,站在了官衙的西墙外。官衙的外墙目测两米多,要翻上去并不算太难。

墙的另一侧有光亮靠近,吴越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但很快,光亮又渐渐远去了。吴越站在墙下心里数着数,冻得快僵了,终于发现了夜巡的规律:巡逻的侍卫大约三分钟左右经过一回。

他静静等待着墙另一边的的光亮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然后挽起长衫下摆,在腰边系了个结,助跑几步,一蹬墙根,翻身骑上墙头。接着双手扒住墙顶,身子悬空,将自己放了下去。

他的心狂跳着,解开衣摆的手也有点颤抖。

这一路过来有点太顺利了,他反而有点茫然。在他的预想中,鸡飞狗跳的动静是少不了的。原本他已经做好了被押进退思堂的心理准备,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人已经在官衙里了。

他感叹着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匆匆朝退思堂跑去。

到了门口,他飞快上前拽了拽门,门从里面闩着打不开。他又不是真刺客,当然不可能有什么飞檐走壁的旁门左道进去,唯一能做的是摇人来给他开门。他不敢想巴海大半夜见到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总管——”

无人回应。

“章京——”他又重新喊了一遍。还是无人应答。

眼看着远处隐隐亮起火光,夜巡的人要过来了。吴越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喊道:“巴海——!”

今晚轮值的差役将地炕烧得特别旺,巴海原本坐在书房里看书,被热气闷得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自己名字,一下子清醒过来,带着疑心起身,拔出短刀,走近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

只见外面月华如水般流泻在门前的石阶上,照得石砖地面泛青。

月光中是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芦灰云纹缎长袄,长袄下露出一截鸦青色的长袍。夜空中一轮明月的清辉从他背后照过来,沿着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雾带般缓缓流动的萤光。松松垮垮的黑缯幅巾遮去了大半张脸,萧飒而邈然,像落拓的谪仙。

他双手拢在身前,静静地站着,遗世而独立,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月光里。

巴海拨开门闩猛地开了门,看清了外面站着的是吴越。

他将短刀收在身后,张了张嘴,发出灵魂拷问:“你怎样进来的?!!”

吴越刚要说话,面前的人却忽然半个身子一倾,将他猛然拽进屋内。他被门槛绊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还没回过神来又被巴海往门边柱子上一按:“别说话!”

吴越懵然地点了点头,巴海松了手。

门外由远及近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用满语同巴海交谈了几句,再然后那人就走了。他刚才直接在门外叫巴海,夜巡的人必定是听到动静赶来察看异状。

巴海关上门,转过身,脸色阴沉,语气里强压着愠怒,再次一字一顿问道:“你是怎样进来的。”

吴越知道肯定包藏不住,从善如流地如实相告:“北城墙上有个……洞。”

巴海这才注意到他单薄的衣襟上沾满了土,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道:“你就只穿这些?”

“原本有裘衣,怕蹭坏就脱下来挂树上了……”

巴海的脸色更难看了。不待他发作,吴越抢先道:“大人,草民有急情禀告。”

巴海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语,像是还在消化这个从前所未有的冲击。夜闯官衙,他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干什么?而且就在刚刚,他居然还让自己成了包庇他的同党?他几乎被自己刚才不经思考的举动给气笑了。

他约略调查过此人,评价不外乎是天资聪颖年少成名但我行我素行为出格。然而他接触了几次却觉得此人并非傲岸恣睢之辈,虽然思维确实有点异于常人,但进退之间言行恭谦,甚至谨小慎微。

没想到,给他整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出。

他压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忽然皱眉,一只手重重按在吴越肩上:“你喝酒了?”

“白天喝了一点……”吴越答了一半,反应过来,怕巴海以为他是在发酒疯,拨开他的手辩道:“我没有醉。”

说罢又意识到这话听上去更像是他醉了,赶紧将话头带回到正事上,叠手倾身行礼:“若非情况实在紧急,草民断不敢深夜冒犯,还请总管容我细禀。”

巴海身上的气压比外面风雪前夕的宁古塔还低。他没有发话,吴越不敢起身也不敢贸然直接开口,悄悄抬起额头瞄了一眼,只见巴海正冷冷地盯着自己,迅速将头埋得更深了。

巴海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那张隽秀的脸上七分认真两分畏惧一分可怜,让他无论如何也怒不起来。良久,他终于沉着脸妥协了:“进去说。”

说罢他将刀藏进袖子里,转过身快步走进书房。

吴越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随巴海进了书房。此时他放松下来,才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对——巴海的头发堪比雨后茂盛的青草,若是看不见后脑勺那根细辫,根本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男生发型没什么两样。

宁古塔地处偏远,薙发令执行得比较松懈,但你也松懈过头了吧!他自己的头发估计也不止一寸了,但巴海的头发可比他的长多了。虽然律令是针对汉人颁的,可没说满人不用遵守啊?这本来不就是你们自己的破习俗么……

他觉得奇怪,又不好直接问,这样问相当于质疑人家犯禁。现在他有求于人,当然不能把气氛搞僵,于是默不作声站在那里,看着巴海弯腰拾起搭在椅背上的便服外袍。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巴海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内衬袍。轻薄的布料下隐隐透出紧致结实的肌肉线条,衣袂随着他脚步停顿向前一荡。

他心里念叨着“非礼勿视……”,转开了视线。

随即,他回过味过来:这有什么好非礼勿视的?室友夏天在宿舍里经常光着膀子,公共浴室更衣区里坦诚相见也是家常便饭。都是男的,有什么看不得的?这样想着,他又把头转了回来。

巴海穿进袖子里,一抬头对上吴越的视线,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将衣侧的纽襻一一扣好。他的发梢和后领之间露出一截清晰的小麦色线条,低头时那线条也随之流动。

“守孝期间不剃头。”巴海言简意赅。他以为吴越那样看着他是头发的缘故。

“啊?哦……” 吴越收回目光。巴海已经整理好外袍,正襟坐下:“何事。”

“总管可还记得,”吴越低下头,“先前准允草民制作一件预察天气的器物。”

巴海默不作声等他说下去。

“此物已经制成。当下灾象明显,今夜或明日恐有剧烈风雪。城外村屯草房泥舍大都年久失修,墙体残破梁木腐朽,恐难承受摧残,一旦房屋坍塌,民众或死或伤。若衙署中办事官房、公仓库房还有多余空间,还望大人怜悯,准予他们借用暂避风雪。”

巴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在书桌前踱步。

许久,巴海看向他道:“你可确凿?”

吴越有些犹豫:“天机难测,草民不敢言必……”

巴海皱眉:“既无十分把握,夜半贸然召集民众进城,如此兴师动众,倘若测算有误,岂非失信于民。”

“总管顾虑官家颜面,草民自然明白。只是待风雪降临再行事,则为时晚矣。人命关天,求总管三思。”

巴海伫立在书桌旁,背对吴越,似是在考虑,但终于还是没有答应:“民无信不立。若以或然之事虚惊民众,恐日后虽令不从。”

“大人……”吴越声音微颤,最后放手一搏,“大人昔日问政,亦赞同‘民为贵’之言。民既为本,今言信不可失,不过欲安其心固其本。若伤民生,民心何安?备灾乃防患于未然,非断言灾必至。若风雪不至,百姓知官府之爱民,信反益固。”

巴海沉吟良久,缓缓道:“此事我不能独断。”

说罢他拉开书房门穿过正厅,推开大门,将夜巡的侍卫喊到门前,嘱咐了几句,侍卫应承后转身快步离去。

巴海回到书房里,吴越不解地问道:“这是……”

“我派人去叫尼哈里过来。”

听到尼哈里的名字,吴越心中微微一沉。

(1)父母之丧只一年而除,以不剃头为重。——《宁古塔纪略》

(2)《侯岐曾日记》对薙发令的记载是“一寸免罪,二寸打罪,三寸戍罪”,一寸约3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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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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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