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们见到吴越家西炕上那根一柱擎天的铜管子,全都大为惊叹,啧啧称奇。
西炕又叫佛爷炕,当地满洲人拿来供神佛,许多生活在这里的汉人流民也潜移默化受到影响,在上面摆灵位祭祖。
但吴越供的这玩意儿所有人都是头一回见:一根细长的铜管由一个三角支架固定住,底部插在一只窄口壶腹小罐里。支架同时将一块细长的木板固定在罐口附近,木板上用刻刀和炭笔标了刻度,中间有一道凹槽,弯曲的细铁丝框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银针底部插入罐中,如果近前细看,就会发现银针立在一小块浮子上。
“这就是你捣鼓了小半个月的玩意?供的是个啥呀?”陈姨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什么名堂。
看不出名堂很正常,因为这既不是佛像也不是神龛更不是灵位,而是一根水银气压计。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根造型诡异的杆子祭祀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吴越决定放弃治疗,顺水推舟说这棍子可以用来跟掌管天气的神沟通。
“我能试试不?”高婶儿忽然问道。
“啊?行……”吴越顺口答应了,却是没反应过来高婶儿要试什么。
只见高婶儿敬虔地在气压计前跪下,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道:“神棍神棍,保佑明天一定是个好天。”
好在吴越没喝水,不然当场喷一地。
“这,不是……我……唉……”吴越气结语塞,深刻认识到自己不应该图一时省事瞎掰。
他简化地解释了一番气压计的原理,在场的人里只有春桃似懂非懂地比划道:“你说水银灌到这——么高,那它为啥不会落下来呢?”
吴越暗暗惊讶春桃的敏锐——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的点上,若是能够把这个问题说明白,也就道出了气压计工作的原理。
他委下身,平视坐在炕上的春桃,将一只空的木碗放在春桃手中,说道:“这只碗现在很轻,但像这样,倒上水,就变重了,对吗?”
春桃点点头。
吴越继续道:“天地间的空气虽看不见,却和这碗里的水一样,是有重量的。空气的重量压住罐子的水银,铜管里的水银才掉不下来。天气变化的时候,空气的重量也会跟着改变。外头的空气变重,就会有更多水银被挤进管子里;空气变轻时,管子里水银就会下降。”
“为什么天气变化的时候空气会变轻变重呢?”春桃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就更难解释了,又涉及热力学又涉及流体力学,吴越自己都有点忘了,汗流浃背地竭尽所能讲解了一下皮毛。
“哎,我懂了!”高婶儿将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在手里一拍,“这雷公电母呢,平时安安稳稳在上头压着,所以就重;要兴风作浪行云施雨了,就闹腾起势往上提气,空气就变轻了。是这个意思不?”
吴越有点恍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破除封建迷信,还是在大力宣扬封建迷信。
“哎呀,娘你别丢人了。”春桃拽了一下高婶儿小声道。
“怎么丢人了?你问问吴先生,你娘说得不对吗?”高婶儿不服气。
吴越莫名躺枪,正思考着怎么全身而退,一阵及时的敲门声救了他。他正要起身去开门,满仔却比他还积极,蹭地一下跳下炕蹿向门边。
敲门的是那两个经常来找满仔的男孩,大一点的叫达哈苏,小一点的叫阿克桑,二人都住在城里。阿克桑举了举手里的弓,冲满仔道:“喀不坍彼?”
两个男孩已经混了个脸熟,见吴越出来,也跟他打招呼:“思赛因。”
“思赛因。”吴越回道,又看向满仔,“今天这么冷,你们还去打鸟?”
这两天气温骤降,奇寒无比,路上都几乎见不着什么人走动了。
满仔却摇摇头,答道:“前天我们比射箭,我跟阿克桑平手,没分出胜负来,就约定今天找地方再比一次。”
进了腊月后天黑得格外早,吴越估计还有半个多时辰天就要暗了,于是提议让他们就在院子里比试,不要走远了。
满仔跟两个男孩比划了一通,二人也都点头。
达哈苏和阿克桑分别从背的皮橐子里取出两支小箭,满仔也从他的布兜里掏出两支小箭——满仔的箭是他自己用桦木削的,箭翎也是自己粘的野鸡毛,和别人从箭匠手里买来的箭放在一块相形见绌。男孩们将手里的小箭集成一簇插在东墙根下,又走到西墙根下比划猜拳。
大伙儿还都是头一回近距离观摩满仔射箭的本领,再加上三个男孩子还要分出个输赢,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挤挤挨挨在屋檐下站了一排。
“千万别给汉人丢脸!”陈伯不知是真心激励还是故意拱火。
“你这样多给人孩子压力!”陈姨搡了陈伯一把。
“那当然!”满仔倒是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东墙根到西墙根有二十来步,要射中的箭簇只有不到半个巴掌宽,在吴越这种扎飞镖一半脱靶的人看来几乎是天方夜谭。
猜拳的结果是达哈苏先上。达哈苏使的是一把桦木羊角重弓,他微微弓起身子将箭搭在弦上拉开,松手,箭掠过目标上方打中半截土墙,随即弹到了地上。达哈苏摇了摇头,随即退到一旁。
第二个上的是阿克桑,他背的弓比达哈苏的小一圈,弓身上刷了大漆,乌黑油亮,弓臂上饰着金色的玳瑁卷草纹。阿克桑拉开弓瞄了许久,终于发箭,可惜短了一截,箭在碰着靶子前就急转直下插在了泥里。阿克桑懊恼地一跺脚,让出了位置。
轮到满仔了,满仔没有自己的弓,借用阿克桑的。他左脚向前跨出半步,右肩略沉,缓缓拉开弓,一直拉到弓弦嵌进他的脸颊里。因为没有扳指,他三指搭弦,将箭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弓弦一震,箭已经出去了,堪堪擦着地上那簇箭杆落下。
满仔激动得跳起来,兴冲冲地跑到东墙下拾起插在地上的箭。看来比试的规则是谁射中了靶子这些箭就归谁。
阿克桑却是不服,还要再比。达哈苏识趣退出了,于是就剩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比试了五个回合下来,阿克桑输了三回平了一回,就剩最后两支箭,却坚持还要再比。
“不比了不比了,”满仔也有些意外自己今天的发挥如有神助,决定见好就收,故作大度地摆摆手,“给你留两支箭,省得跟我欺负人似的。”
阿克桑着急了,拽着满仔紧随其后不放手,叽里呱啦一同比划,掂了掂手里的弓,指了指满仔手里的箭,又将手指移到墙根,做了个射箭的动作,指指满仔,比了个拇指,作势将弓递给他,紧接着又指指自己,比了个拇指,虚虚圈了个圆囊住满仔手里的箭划给自己。
阿克桑是真的不肯输,为了扳回一城居然要拿自己的弓当赌注,而且这个买卖只赔不赚——就算赢了,他也不过收回几根箭,要是输了,弓可就拱手让人了。满仔犹豫不决。他做梦都想要一把那样的弓,但这也有点太欺负人了。
达哈苏也跑上来劝阻阿克桑,但阿克桑依旧坚持,于是满仔也豪气干云地应战了。
两人各出一支箭,两支箭并在一起就和一根松枝差不多粗细。
这回满仔先上。他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张弓如月。众人都屏息凝气不敢出声。
箭矢“嗖——”地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稳稳扎在了离靶子两寸远的位置。
阿克桑搭上箭,持弓的手或因疲惫或因紧张有些微微颤抖。他咬紧牙关勉力将弓抬高保持肩、肘、手三点一线,右手缓缓拉至耳后,拇指一松,比满仔更近却很遗憾也未中。
三轮下来,竟无一人中的。
又到满仔了。他将手上渗出的汗往裤腿上一抹,接过弓。没有人注意到这次他微微调整了握弓的姿势,从掌根发力改成了大鱼际发力——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没完全意识到,只是凭着天然的本能在做调整。
他拉弦的手臂往上抬了一分,拉满弓,箭在弦上,一松即发,势如破竹,竟稳稳当当卡在了地上的两支箭中间!
院中鸦雀无声,众人寂静了足足有几秒才想起来叫好。就连满仔自己也揉着眼睛确认了几遍才敢相信。
阿克桑沉着脸,执意射完在旁人看来已是无谓挣扎的最后一箭。奇迹没有发生,甚至是这几轮里偏离最远的一次。
满仔收了阿克桑的弓,喜上眉梢又笑又跳,
达哈苏安慰着阿克桑往外走。吴越不知道这边的满洲人家打不打孩子,不过看阿克桑垂头丧气如临大祸一般,想来一通训斥是在劫难逃。
满仔进了屋,摩挲着刚拿到的新宝贝爱不释手,众人也争相上来围观。
“啧,看来你也不是啥都不会。”春桃摸了摸光滑如丝的弓身,咂咂嘴道。
“死丫头怎么说话呢!”满仔气急败坏地从春桃手里抽回了弓。
春桃冲他做了个鬼脸。
屋子里灯焰摇曳暖光如酥,大家津津乐道着满仔刚才那惊人的一箭,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哎,还有半个多月就到年关了,今年人多,咱们凑在一块儿吃个年夜饭如何?”或许是受到这喜气洋洋的氛围感染,高婶儿提议道。
“小年是不是要祭灶?我想吃灶糖!”满仔积极响应。
“就知道吃。”春桃嘀咕了一句。
“满小子,我屋头还有点饴饧,可以做灶糖。”陈姨膝下无子女,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满仔格外关照。
“有本事你别吃!”满仔原本只是这么一说,没想到陈姨真能做,得意地扬了扬脖子。
春桃不出声了。她也想吃。
“我屋里还剩点榛仁松子跟野板栗,到时候跟黄米一锅煮了,勉强也算腊八粥。”陈姨笑吟吟道。
“哎哎,”高婶儿激动起来,“秋天的时候我晒了点野葡萄和瓯李子,到时候一块儿加进去。”
年节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勾画着的图景一点点近了。勤快些的人家已经将院子扫除一番,在土地龛前摆上了新的贡品,富裕人家的门上拿红纸贴起了春联。吴越也给人写了几幅字,赚了些润笔费。
风雅在宁古塔只能靠边站,大多数人家门上贴的都是“天增岁月人增寿”这样直白而朴素的愿望。在这样一众春联中,一户宅院修缮得颇为气派的人家门口张贴的春联显得鹤立鸡群:“笔落云烟开锦绣,心通经史见乾坤”,横批是“天地大观”。
(1)……竖于一簇,远三十步,依次而射,射中者得箭,每以此为戏。 ——《宁古塔纪略》
(2)Gabtambi 射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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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神棍